玉含章若有所思,迈步上前:“我照一照试试。”
步明刃立刻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强硬:“你,不准伤害自己。”
“我不会。”玉含章无奈答道。
当玉含章站在镜前,灰蒙蒙的镜面骤然亮起,如同水波荡漾——镜中浮现西灵山盛景。
太一仙宗沈无度、百炼器宗林钟、百草阁夷则、万剑星宫的云何与玉含章,五人皆是年幼模样。
五人正在练剑,其余四人的剑招总是比玉含章更快一分,率先刺中木桩靶心。画面定格在玉含章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的急切。
镜面闪烁,浮现一行字:嫉妒罪。
于玉含章而言,见贤思齐,因同门的出色而心生紧迫,正是鞭策自身奋进的动力,何罪之有?
玉含章神色沉静,眸中不见半分涟漪。
步明刃却诧异地挑眉:“这算什么罪过?”
“我也不认此罪。”玉含章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步明刃嗤笑:“这镜子怕不是年久失修,脑子坏了。”
镜中画面倏忽一变——这次显现的是数年前,玉含章与沈无度奉命清剿为祸一方的狼妖。
按惯例,玉含章当与沈无度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但,玉含章却于勘察中发现狼妖每逢月圆必往寒潭祭拜,便趁其不备,提前在寒潭底布下九道玄锁。月圆之夜,狼妖甫至潭边,玄锁暴起,瞬息间便将其制服,未损一草一木。
镜面闪烁,现出三字:投机罪。
步明刃更觉好笑,不屑地哼了一声。
玉含章神色不变:“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效,何错之有?”
画面接连转换,皆是些细微琐事:因悟剑时,未依常规定式而被指傲慢;因重伤初愈后,休课半月而被判懈怠;甚至因某次论道时,直言太一仙宗长老见解谬误,也被冠上妄言之名。
玉含章静立镜前,一一看过,心湖平静无波。他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步明刃抱着臂,语带讥讽:“我看啊,这镜子照出的,是人心里的鬼。”
玉含章微微颔首:“这些罪名,确实立不住脚。”
镜面水纹般晃动,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清晰场景,而是一片朦胧暧昧的光影。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交叠的身影,压抑的喘息,细碎声响,一切格外清晰……
步明刃只觉一股热意直冲颅顶,镜中那些模糊晃动的光影,仿佛带着钩子,要将他拖入那片混沌之中。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周身血液都躁动起来,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牢牢锁在身旁的玉含章身上。
玉含章清冷的侧颜、微微抿起的唇线,像一道定心咒,将他从翻腾的心绪中强行拽回。
违逆礼制
这四个字浮现的刹那,玉含章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收缩,呼吸骤然一滞。
一直紧盯着他的步明刃,心猛地沉了下去。
莫非玉含章真认同这荒谬的罪名?
玉含章垂眸不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耳根泛红。负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微微颤抖。
“你……”步明刃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竟信这鬼东西的胡言?”
良久,玉含章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破碎在风里:“光天化日……行、行此孟浪之事……确实有违礼法。”
步明刃气极反笑:“情之所至,天经地义!况且当时我布了结界,根本无人得见!”
玉含章再度沉默,唇瓣微动,无声默念着什么。
“念什么呢?”步明刃凑近追问。
“……清心咒。”玉含章别开脸,“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步明刃自己也不好受,又想靠近玉含章,又将自己克制在原地。
“你离我远些。”玉含章轻声说。
步明刃眼底暗流涌动,压低嗓音,带着蛊惑:“清心咒有什么用?不如让我亲一下,包你……”
“胡闹!”玉含章猛地抬眸瞪他,向来清冷的面上绯色蔓延,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玉含章急急闭目,一字一字清晰地诵念:“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步明刃见玉含章这般模样,满腔燥热更浓。
玉含章倏然抬眸:“步明刃,我们论道吧。”
步明刃眼睛一亮,喉结微动:“现在?司阶还在后面看着……”
玉含章忍了忍,没说话。
步明刃指尖灵光隐现,跃跃欲试:“不过你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瞧不见。”
“你!”玉含章耳根骤热,清冷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恼意,“不是那种论法!”
玉含章话音未落,步明刃已起结界。
步明刃掌心覆上玉含章的手背,五指强势地挤入玉含章的指缝,牢牢扣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玉含章微凉的皮肤,灼人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玉含章清晰地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麻。
身侧,步明刃的目光太炽烈,里面翻涌的贪恋与赤诚几乎要将他裹挟吞噬。
玉含章想抽手,想斥责,可身体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步明刃的掌中微微战栗。
步明刃感受着玉含章不再坚决的退避,看着他绯色漫染的侧脸,心头狂喜如野火燎原。他得寸进尺地逼近,鼻尖几乎蹭到对方微烫的耳廓,嗓音喑哑,浸着蛊惑:“含章……别躲我。”
玉含章猛地向后,撤开半步。
天阶流转的仙光漫洒而下,为他清冷面容镀上一层圣洁辉光。
他垂眸敛息,长睫在如玉的脸颊投下浅淡阴翳,薄唇轻启,声如清泉漱玉:“道者,路也,规也,天地运行之常理。吾辈修行,首重持心。”
他微微抬眸,目光掠过步明刃,落向云海深处:“心若不定,则气躁;气躁则神摇;神摇则法乱。步明刃,你可知何为‘持心’之要?”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步明刃紧闭双眼,额角沁出细汗,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费力地听着。
玉含章也未等步明刃回答,继续道:“持心,是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但这坚守并非顽固,如水遇石则绕,终归大海,此乃水之持心。持心之要,在于明辨与顺应——明辨何为真我,何为虚妄;顺应天地至理,而非逆势强求。”
“若此心此念,已成枷锁,徒困己亦困人。道心当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若只一物强行烙印镜中,不容其逝,久而久之,镜蒙尘,心亦蒙尘。此非持道,此为……心魔之始。是故,可有欲,当节制;不纵欲,方为无欲。”
步明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明辨”、“无欲”的字眼让他头昏脑胀。
他修杀道,讲究的是快意恩仇,哪里耐烦这些细碎道理。可奇怪的是,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却像清泉般,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
步明刃试探着睁开眼,只见——仙光氤氲中,玉含章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薄唇开合间,吐露着那些他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很高深、很厉害的道理。
步明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看着玉含章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玉含章认真时格外动人的侧脸线条……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起,看得步明刃口干舌燥,血脉喷张。
他脑子里那些暴戾的、直接的念头,在这清音雅论面前,显得那么粗鄙,却又那么真实。
步明刃猛地闭眼,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义凛然,鬼魅皆惊……鬼魅皆惊……”
可不过片刻,步明刃又忍不住睁眼偷看。
如此循环往复。
步明刃像个在沙漠中快渴死的人,明明甘泉就在眼前,却只能一边用咒语强压躁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道清冷身影备受煎熬。
令步明刃目瞪口呆的是,玉含章这论道简直没个尽头!
步明刃心中躁动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够了,别说了。”
玉含章闻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步明刃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伸,瞬间将玉含章抵在了天阶梯壁上。
玉含章后背撞上坚硬玉阶,预期痛楚并未传来——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一只温热手掌已先一步垫在了他与石壁之间。
身后天阶冰凉光滑,玉含章更清晰地感受到抵在后背的手掌,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透过薄薄衣料,熨帖在背心。
这意料之外的缓冲让玉含章微微一怔,抬眸,便撞进步明刃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里。
“别说了。”步明刃声音沙哑。
玉含章被步明刃困在身体与阶梯之间,并未惊慌,只淡笑道:“说不过我,你便动手?”
步明刃低头,几乎抵着玉含章的额头,眼神幽暗如火:“论道嘛,光说有什么用?当然……要……实践。”
话音未落,步明刃猛地俯首,吻上了玉含章的薄唇。
“唔!”玉含章瞳孔微缩,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愕然。
他用力偏头挣脱,气息微乱,斥道:“步明刃!胡闹!不成体统!”
白玉般的脸颊因愠怒染上薄红:“我还没说完!你……你……你还没论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