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明刃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他飞升前是沙场将军,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向来快意恩仇,只有别人看他脸色、惧他威名的份儿,让他装出这副苦情模样,比让他再挨几道天雷还难。
电光火石间,他盯着玉含章低垂的眉眼,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等等……我明白了!其实你刚刚根本不需要分身,你自己完全可以哭成那样子,对不对?用分身,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那样太丢人?”
玉含章的脸颊倏地红透了,如同晚霞浸染白玉,他猛地别开脸,语气强作镇定:“你既演不出来,可见,口口声声说陪我告状的心……也没多真。”
步明刃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激将法虽拙劣却有效。
他咬了咬牙,豁了出去:“呵,不就是鬼哭狼嚎!行,你看我的!”
这话说得轻巧,真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步明刃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眼眶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
玉含章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他微微侧过头,唇角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步明刃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玉含章细微的表情,梗着脖子,质问:“你笑话我?”
玉含章立刻板正脸色,语气平淡无波:“我没有。”
他顿了顿,催促道:“你快些,不然……我先走了。”
“你走一个试试看?”步明刃立刻扭头,晃了晃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捆仙绳印记,语带威胁,眼神却泄露出了紧张。
玉含章见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故作淡然:“如果你一直通不过,难道要我在此一直等下去么?”
步明刃顿时泄了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得的恳求:“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哭出来!”
步明刃运转法术,召来一阵强风吹向自己的眼睛,吹得眼眶发红,泪光闪闪。
他趁机挤着嗓子,试图模仿悲苦的调子:“他蒙此深冤,我心……我心甚痛啊!”
司阶分身依旧沉默着,毫无反应,仿佛在说:“不够。”
玉含章看着步明刃努力的模样,心下微软。他又觉得再这样下去,步明刃耐心耗尽,怕是真的要当场拆了这台阶。
玉含章犹豫片刻,轻声提议:“这样,你背过身去,不准看。我……帮你。”
“好!”步明刃答应得飞快,立刻从善如流地转过身,留给玉含章一个乖巧的背影。
然而,他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不过片刻,他就忍不住,脖子微微向后侧转,想用眼角余光偷瞄身后之人的动作——却正好对上了玉含章静静等待的目光。
“步明刃。”玉含章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被抓个正着的步明刃毫无愧色,猛地扭回头,讪讪地哈哈干笑两声,强词夺理道:“谁、谁偷看了!我是站久了脖子酸,活动一下!对,活动一下!”
玉含章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站到步明刃身后,抬手,想去蒙住那双不老实的眼睛。
然而,他低估了步明刃的身高,也高估了自己此刻心绪不宁加之重伤未愈的身体协调性。
玉含章稍稍踮起脚尖,手臂才刚抬起,前方的步明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故意使坏,脊背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微一顶——
“唔!”
猝不及防,玉含章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双臂却正好从后方环过了步明刃的脖颈,整个人如同一个失控的挂件,脖颈架在步明刃宽厚的肩膀上,却因晃动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步明刃反应极快,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步明刃顺势腰身一沉,手臂向后一捞,稳稳托住了玉含章下滑的腿弯,竟就这么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最终,玉含章的额头抵在了步明刃的肩胛骨处。
“哟呵?”步明刃侧过头,感受到背后紧贴的身躯和环绕在自己颈间的手臂,得意得眉毛起飞,“你这算是……主动投怀送抱?”
玉含章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宛如白玉被泼上了浓烈的胭脂。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借力从步明刃背上挣脱,一番动作下来,反而更像是紧紧搂住了对方,贴得更密不可分。
“你……放我下来!”玉含章压低声音。
步明刃哪里肯放,不仅不放,还故意掂了掂,感受着背后的重量与温度,笑:“不是你要蒙我眼睛吗?现在这姿势,岂不是更方便?”
玉含章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一时语塞,偏偏又挣脱不得,只好咬着牙,就着这个极其尴尬又过分亲密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牢牢捂住了步明刃的眼睛。
“好……很好……”
玉含章深吸一口气。
玉含章指尖灵力微闪,步明刃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哭诉——是他自己的声音,情真意切、抑扬顿挫地哀嚎:“我苦啊——!陪他上来这一路,见他受苦,简直比我自己挨雷劈还难受!天道不公,为何要让清白之人蒙冤?我恨不得代他受这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同悲啊!”
步明刃本人却全然不觉得丢脸。他深知操控分身需借用主体的情绪,此刻心底反倒泛起一丝隐秘的甜——玉含章居然能够共情他的这些情绪,可见,他的真心已经把玉含章捂化了。
玉含章紧紧捂着步明刃的眼睛,脸上浮现一些极其夸张的神情,传递给法术分身。
一边,玉含章又觉羞窘,整个身子不住细微颤抖。
玉含章原本以为,让法术分身说得这般浮夸,总能令步明刃感到些许羞恼。谁知这人非但不窘,眉宇间反而透出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是,比起步明刃,更加丢人的是上演苦情戏的他。
玉含章一阵后悔,手下不由得更用力了几分,将步明刃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步明刃眼前一片黑暗,唯有玉含章微凉柔软的掌心紧密贴合着眼睑。背后是那人温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到紧贴的胸膛;耳畔萦绕着玉含章因羞窘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鼻尖甚至能捕捉到他发间那缕清冷的淡香。
这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是甜蜜的折磨,更是天大的奖赏。
“情绪真实。强度达标。通过。”司阶声音终于响起,平板无波。
玉含章如蒙大赦,立刻撤手欲退。
步明刃却反应极快,反身一揽,将人结结实实圈进怀里:“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步明刃!你……”玉含章简直要被他这得寸进尺的行径气晕,若非场合特殊,他定要……
可未尽的话语被骤然收紧的手臂打断。
“别动,别动,”步明刃闷声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再动,我可真要站不稳了……”
玉含章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僵硬地任步明刃抱着。
彼此紧密相贴处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玉含章灼伤,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过,与步明刃却这样三翻四次的贴近。
步明刃身上霸道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令他头晕目眩,连清心咒的文句都几乎念不出来。
司阶的魂魄此刻已归位。
按理说,他心知肚明,方才步明刃的分身是由玉含章操控的。若真要追究,大可以判个“不过”。但他只是个小仙官,修为低微,看不破这两位高人的法术实属正常。想必也不会有人因此为难他。
这已是他职权范围内,所能做的、为数不多的通融了。
司阶一边想着,一边身形向上飘起,准备离去。
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这一眼,直看得他如遭雷劈,魂飞魄散。
那两位竟还紧紧相拥着,周遭弥漫的氛围……暧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最重要的是——这两位,究竟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啊?!不是传说,他俩论道一万年,打得惊天动地,九重天就没消停过吗?
司阶猛地闭上眼,心中悲愤交加,只想立刻飞奔到第六万阶台阶,对着名为“老六”的那一阶,大吐苦水。
果然,九重天上的神仙……玩得就是花!
那边,玉含章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向后连退两步,迅速与步明刃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他垂着眼睫,快速而细致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和袖口,脸上红潮未退,却强自镇定地目视前方,抬步就走,刻意不去看身旁的步明刃。
步明刃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方才承重的肩膀,瞧着玉含章那副故作清冷、实则连耳垂都红得剔透的模样,心头舒畅得恨不得哼个小调。
他咧嘴一笑,长腿一迈便跟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把将玉含章微凉的手攥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跑啊,等等我。”步明刃语气轻松。
步明刃似乎对牵手这件事有着某种执念。
玉含章目光微垂,落在两人紧密交握的手上,指尖动了一下,终究是默许了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