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心魔幻境会看不清?
要么是尚未认清自身困惑的根源;要么,是源于不敢面对的恐惧,不敢直视的人。
以玉含章素日道心通透的模样,即便一时无法克服心魔,也绝无可能不知其由来。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个——那幻境中,有他不敢面对的人。
“无妨。”步明刃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他爽朗的笑容掩盖,“你的身体既已经被我修复,至少这段时间,心魔难以再趁虚而入。这事,我们以后……慢慢论。”
玉含章微微一怔,他细细打量着步明刃。这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大大咧咧、张扬不羁的模样,可分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然而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走吧。”步明刃已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了玉含章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玉含章感到些许疼痛,仿佛生怕他消失一般。
失去神力支撑后,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最原始的体力。眼前的台阶高得离谱,几乎齐腰,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
玉含章见步明刃脸色仍有些苍白,便率先双手扣住上一阶边缘,手臂发力,凭借腰腹力量将自己带了上去。他的动作略显吃力,却依然保持着清雅风姿。
玉含章回身向下伸手:“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步明刃吹了个轻快的口哨,挑眉笑道:“不用。我很强的。”
说罢,他后退半步,一个利落的助跑跃起,双手精准扣住石阶边缘,手臂肌肉绷紧,轻松将自己带了上去,连上两个台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如风。
步明刃随即转身蹲下,朝玉含章伸出手:“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玉含章不由失笑:“你在和我较劲?”
“那当然。”步明刃理直气壮,“为了我们未来的和谐道侣生活,我必须展示强大实力,证明我能保护好你,让你安心。”
“……”玉含章无奈轻叹,已经懒得纠正步明刃这番说辞。
但玉含章没有拒绝步明刃的好意。
他抬手,握住步明刃温热的手掌。这让步明刃几乎乐开了花——在他眼里,这无疑是玉含章默许了他的保护,接受了他这个人。
步明刃稍稍用力,玉含章便借力跃起,脚尖在垂直的阶壁上轻点,身体被带了上去。落地时,玉含章微微踉跄,立刻被步明刃稳稳扶住腰侧。
玉含章站定后,抬眸问道:“你能坚持多久?”
“嗯?”
玉含章望向云雾深处:“如果你每阶都要先上再下来拉我,最多一千阶就会力竭。不要逞强。”
“哈——”步明刃失笑,“你也太小看我的实力了。”
“那……继续吧。”玉含章平静道。
要步明刃认输比取步明刃性命还难。玉含章索性不与步明刃辩论,只示意步明刃往上。
步明刃固执地坚持着这个模式:先独自攀上一阶,再回身拉玉含章上来。玉含章不忍打击步明刃的积极性,便由着步明刃去。
果然,还未到一千阶,步明刃额上就冒了汗。
“这鬼台阶。”步明刃喘了口气,抹去额角的汗珠,嘴上抱怨着,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玉含章的状态,“设计得真够缺德的。”
玉含章调整着呼吸,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玉含章环顾四周,云雾愈发浓重,来路已不可见,前方也望不到尽头,只有脚下石阶无限延伸。他低声道:“意在消磨意志,考验肉身极限。”
“管它什么用意,”步明刃嗤笑一声,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臂,却将玉含章的手握得更紧,“反正我会把你拉上去。”
步明刃嘴上说得硬气,身体却诚实地感到了疲惫。他这具历经天雷淬炼、飞升后重塑的仙体,竟在攀爬千阶后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玉含章见步明刃气息微乱,他忽然足尖轻点,竟是利落地连上两阶,随即转身俯视,朝下方伸出手,居高临下:“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这个被俯视的姿势让步明刃深觉受到了侮辱。
他几乎能预见,若此刻握上这只手,往后怕是永远要在玉含章面前矮上一头,任他差遣了。
步明刃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能、行。”
玉含章也不勉强,只微微颔首:“好,我在前面等你。”
说罢,玉含章竟真的不理会步明刃,转身继续向上。
“哎哎——你等等!”步明刃急忙喊了两声,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片翩然远去的衣袂。
步明刃本打算歇会儿,喘口气,见状,只得提气跟上。谁知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步履未停,一路向上,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步明刃下意识想召出捆仙绳把人拽住,奈何神力被封,绳子根本召唤不出来。
步明刃只好咬牙再次发力跟上,好不容易指尖触碰到那片飘拂的衣袖,玉含章却如云烟般,又轻飘飘地向上挪了两阶。
“玉含章!”步明刃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间都带着热气。
上方两步台阶处,玉含章闻声回眸。
步明刃仰头望去,缭绕的仙雾中,玉含章微微俯身,垂下的墨发几缕扫过肩头,清冷的眉眼润化着仙雾。玉含章居高临下,向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而坚定:“手给我,我拉你上去。”
步明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什么自尊,什么面子,在能握住这只手的机会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好!好!我来了!”
步明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手臂发力向上一带,步明刃借势跃上,只是落地时,玉含章微微晃了一下——步明刃比他想象中要沉。
步明刃一站稳,立刻凑近,笑意狡黠,盯着玉含章:“你在和我较劲?你一直就想这么做了,对么?”
玉含章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没有回答。
“照你这样拉我,怕是坚持不了一百阶吧?”步明刃挑眉,语气调侃,“所以,还是我强。”
“你想多了。”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在一旁坐下,“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等你。”
这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久到两人几乎习惯了这样无需思考、只需看着身边之人、机械向上攀登的节奏。
忽然间,周遭浓郁的仙雾淡去了不少。
前方的台阶陡然变得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立。而在逼仄的台阶中央,一个暗红色的陈旧跪垫孤零零地摆放着,格外刺眼。
垫子前方的虚空之中,两个硕大、沉重的字迹缓缓凝聚浮现——等待。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从第五万阶到此地,漫长的三万台阶途毫无考验,只有无尽的攀登,足以消磨任何坚定的意志。
好不容易抵达此处,迎接攀登者却并非曙光,而是又一个让其等待的跪垫。
步明刃盯着那跪垫上的两个字,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这又是什么鬼名堂?让人在这儿干跪着?要跪到什么时候?等到海枯石烂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明显的回响,透出压抑不住的暴躁。
玉含章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那跪垫上,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意思很明白。欲过此关,需保持卑微姿态,心怀祈求,耐心等待。”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这是在告诫所有告状者,即便蒙受天大的冤屈,在寻求公正时,也必须态度恳切、甚至感恩戴德。不能显得理直气壮,更不能咄咄逼人。”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那两个字:“任何对效率低下的不满,或是对公正的急切要求,在这里,都会被视作不合规。告状者需要做的,只是等。坚定地等,怀着期盼地等,且必须是……谦卑的期盼。”
“这还是告状吗?!”步明刃怒火更炽,感觉胸腔都要被气炸了,“这分明是驯奴!是把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打断,让人趴在地上听天由命!”
玉含章侧过头,望了一眼下方云雾缭绕、早已不见来路的无尽阶梯,语气平静,近乎苍凉:“与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在神佛前磕破额头,祈求一丝渺茫垂怜……本质上,并无不同。”
步明刃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他脸上:“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不会真要去跪这个破垫子吧?”
他根本无法想象,玉含章这般清傲如雪岭青竹的人,要向这无形的、荒谬的规则屈膝。
若是玉含章敢跪,他立刻就把人扛起来带走!
玉含章静立片刻,眼帘低垂,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一种步明刃未曾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清醒:“按规则,应该跪。”
“如果我修的是杀伐毁灭之道,毁去此物易如反掌。”玉含章声音微微疲惫,“可我参悟的道,是法则之道。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
“我甚至可悲地理解设此关的缘由。”
步明刃听得心头火起,更觉烦躁:“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的。你就说,跪,还是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