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含章避而不答。
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屈膝,而是猛地向前俯身——单手在那暗红跪垫上利落一按!
这一按并非跪拜,而是将全身气力凝于指尖,腰腹同时发力,双腿借势轻盈而起,整个人以一道流畅的弧线,直接从垫子上方凌空越过。
衣袂翩飞,发丝扬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决绝。他稳稳落在下一阶,身形微晃便即站定。他微微侧着身,脸色苍白,眼眸却亮得灼人。
步明刃看得呆住,心头暴躁瞬间被巨大的惊艳取代。
他愣了片刻,随即几步追上去,与玉含章并肩,朗声笑道:“哈!这不还是选了跟我一样的路嘛!直接闯了过来!”
玉含章没有理会步明刃的话,他抬头环顾四周,仙雾茫茫,天阶依旧望不到尽头。司阶并未现身阻拦,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可是,他心头的燥意却又隐隐浮现。
“不准胡思乱想。”步明刃一见玉含章的表情,生怕他又陷入心魔纠葛中。
他立刻伸手,将玉含章的肩膀扳过来,抬起玉含章的下颌,迫使玉含章与自己对视。
玉含章眼中掠过诧异:“??”
“看着我,”步明刃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准想别的。”
玉含章微微偏头,试图避开过于灼人的视线:“我什么都没想。”
步明刃深深看他一眼,这才松开手:“那最好。”
“我看见天宫神殿的影子了。”玉含章抬手指去,“很快了。”
步明刃顺着玉含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仙雾渺茫,神殿投下淡薄而威严的影。
不知怎么,步明刃一颗心沉了下去。
司阶抱着他那把破扫帚,隐在浓郁的云雾中,眉头紧紧皱起。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堪称最令人绝望的一关。
按理说,走到这里的人早该道心崩溃,心生绝望,甚至想要放弃。
明明这一万年来都罕有人迹的天阶,他为什么会对结局如此笃定?
司阶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一步步踏着云雾向上,径直走向尽头的司刑神殿。
作为司刑神殿麾下最不起眼的小仙官,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踏入司刑神殿主殿。殿内空旷惊人,化不开的浓雾中,无数刻满律法天规的石柱静静矗立。
司阶对着虚空躬身行礼,斟酌着词句禀报:“帝君,今日的两位来访者……已过八万阶,即将抵达。”
寂静笼罩着大殿。
许久,虚空中才传来一道辨不清情绪的男声:“知道了,回去吧。”
“帝君,我的记忆是否……”
“依例,我会拿走。”
“多谢帝君。”
“不必言谢。待我身死道消之日,你的记忆都会回去。”
司阶心中猛地一沉,却没敢再问:“属下告退。”
司阶依言退出大殿,顺着来路飞身而下。
一刹那,他总觉得脑海中有些东西正渐渐变得模糊,而另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却清晰起来——
“唉,这天阶扫了一万年,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个活人来爬一爬啊,无聊死了……”
司阶小声嘟囔着,抱着扫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云海深处,浑然不觉中,与玉含章、步明刃擦肩而过。
步明刃与玉含章并肩踏上第八万零一阶,周身骤然一轻,清风拂过,被禁锢的神力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
“哈——禁制解了!”步明刃畅快地活动着手腕关节,感受着久违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嗯,感觉到了。”玉含章回应得有些淡,眉宇间并无太多喜色。
步明刃反手召出暗红长刀,看也不看,手腕随意一抖,刀尖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并非劈砍,而是轻巧地向后一撩。
只听“嗤啦”一声,那暗红的跪垫上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焦黑口子,陈旧的棉絮翻出,被刀意中的雷火之气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这破玩意儿,留着碍眼。”他收刀入鞘,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垃圾。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叹息。
玉含章似有所感,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天阶尽头。在视线难及之处,来自司刑神殿的、冰冷而威严的圣光,无声垂落。
步明刃却完全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抵达终点的兴奋,以及……玉含章曾经那个模糊的承诺——等此事了结,便与他好好谈谈道侣之事。
这念头像团火,烧得步明刃心头发热,迫不及待。
“快快,快走!”步明刃一把拉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天梯尽头,“早点完事,我们好早点……商量成家的事!”
玉含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他并未立刻挣脱,只是稳住身形,声音无奈:“不必如此着急。”
“怎么不急?”步明刃回头,眼神亮得灼人,“早点上去早点解决,不好吗?”
玉含章的目光从天际收回,扫过步明刃急切的脸庞,又缓缓扫过脚下蜿蜒无尽的天梯。
玉含章声音很轻,带着若有似无的留恋:“我只是觉得……这一路来,你我二人并肩而行,纵然前路风波不断,倒也……难得安宁、美好。”
步明刃眼睛瞬间瞪大,狂喜像野火般燎遍全身,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玉含章:“你喜欢和我在一起!”
玉含章被步明刃这过于直白的结论噎住。
玉含章耳根微热,别开脸,试图解释清楚,免得步明刃又胡乱解读:“……我是说,此刻我们心中尚存希望,即便前路艰难,终究怀着期盼。如果一朝登顶,发现这一路的艰辛,换来的却是一个更不堪的结果……”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或许会道心破碎。”
“你尽想这些没影的事!”步明刃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未战先虑败的思路,“结果如何,上去看了才知道!在这儿胡思乱想有什么用?”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玉含章的手,不再是拽着手腕,而是近乎霸道地五指穿插进去,变成十指紧紧交缠的姿势,不由分说,拉着玉含章就往上冲。
玉含章被他带得脚步踉跄,只得加快步伐跟上。他低头,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步明刃的手掌宽大、粗糙、滚烫,牢牢握着他的手指。
他没有松开。
玉含章又微微侧首,步明刃线条利落的侧脸映入眼帘,墨发在疾行中飞扬,周身都散发着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的炽热生命力,就像一团永不停歇的烈焰,灼热、耀眼,能驱散寒意,却也带着焚尽一切的危险;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劈开所有阻碍,直接、了当,从不迂回。
于是,玉含章就这样,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被这团火、这柄刃牵引着,奔向未知的终点。
玉含章心头的沉重竟奇异地被冲淡些许,反倒升起个荒谬的念头:果然……头脑简单些,思虑少些,人就会更快乐些么?
当最后一级台阶被踩在脚下,视野骤然开阔。
司刑神殿巍峨,矗立云中。无数刻满金色律文的巨柱间,雾气茫茫,缓缓流动。神殿巨门紧闭,漠然俯瞰众生。
步明刃舒畅地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轻响。他眯眼扫过空荡的前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爬了九万阶,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与他相反,玉含章身体微微一颤。纯净仙界灵气包裹着他,每一寸肌肤都本能地舒展开来。但这舒畅只持续了一瞬——
“唔……”
玉含章闷哼一声,脸上泛起潮红。
磅礴的仙力涌入这具凡胎,灵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怎么?”步明刃敏锐地转头。
“无碍。”玉含章勉强站稳,“只是……天界的仙力太盛,凡胎肉体,承受不住。”
玉含章话音刚落,神殿巨门发出嗡鸣,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位女神款步而出,容貌清丽,眼神平静,周身气息内敛而高华。
“吾乃仙侍南吕。”南吕声音清越疏离。
她眉眼低垂,却令玉含章感觉,她的眼尾似乎在微微上挑,以余光在观察他。
“司刑帝君渡劫中,神殿暂闭。请二位在此等候。”
说罢,不等回应,她便如云雾般,消散在原地。
“等等!”步明刃冲上前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雾气,“这就完了?我们千辛万苦爬上来,就一句‘等着’?”
一阵冷风吹来,从天阶处出来,无数白色粉末纷纷扬扬如雪片。步明刃眯眼避开粉尘,视线却猛地定在天阶之下——那里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骸骨。
天阶背面,无数风化的白骨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指骨深抠地面,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紧闭的神殿。
风过时,骨粉簌簌飘落。
步明刃瞳孔骤缩:“这些……都是来告状的人?”
玉含章没有回答。他缓缓抬手,任风中苍白骨粉簌簌掠过指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眼中所见,不再是冰冷的骸骨,而是无数曾鲜活存在过的生命——他们挣扎过,期盼过,最终却在这里归于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