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十分淡然:“倘若他有罪,便不会得道飞升。我无权过问,无权判罚。”
步明刃一心只想着快点了结玉含章身上的恩怨,好与玉含章谈情说爱。
一听南吕这话,步明刃几乎炸了,周身气息暴涨,“不能管?!你们不管,我亲自去宰了那个杂碎!”
步明刃深深看了玉含章一眼:“我们走。去查云何的踪迹。找到他,斩其魂魄,绝他轮回。”
玉含章没答话,低垂着眉眼,不知想什么。
“走,别浪费时间了!”步明刃握住玉含章的手,身形刚动,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南吕微微一笑,声音清冷如初:“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如果人人皆如你这般,恃强破规,罔顾法度——”
她的目光扫过始终沉默的玉含章,最终落回步明刃身上,“那这天地规则,威严何存?秩序何存?”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进玉含章识海!
剧痛之下,玉含章猛地收紧双手,瞳孔骤缩。
不是南吕的声音。
是一道男声,一道他非常熟悉的男声。
一瞬间,前尘旧事,如冰河解冻,汹涌而至——玉台高耸,紫气祥云缭绕,下方万千仙神朝拜。高台之上,垂眼俯瞰众生,周身笼罩在光辉中的人……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那个曾以同样笃定、悲悯而无情的语气,说出与南吕此刻如出一辙话语的人……
是……他?!
玉含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色惨白,死死盯住南吕的脸。
“如果我要以亲手、亲自讨回公道呢?”玉含章的声音发紧。
南吕微微勾唇:“文尊,且不说你尚未重塑仙体。方才,你毁去天梯,未遭天罚,只因我在此处。待我闭殿之后,天雷立至,足以令您重伤。”
玉含章脸色发白。
南吕转向步明刃,声音更冷:“至于武尊,言语辱及天规,被其接引仙官罚下界,尚在封印神力期,也无力助你。”
南吕广袖轻拂,声音冰冷:“一切违逆天道之事,天道自会降罚。文尊,如若你不想即刻归湮,魂飞魄散,永绝九界,行事需谨慎啊。”
南吕后退一步,殿门轰然闭合。
霎时间风云变色,雷光在浓云中翻滚,玉含章神色阴晴不定,唯有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就是他一直笃信的结果。
规则存在必有其理,万物皆需顺应而行。
可,若规则本身便是错的呢?
那便,当斩!
剑身嗡鸣,一股灼热从血脉深处涌起,几乎要将他这具已达极限的凡胎之躯点燃。
玉含章清楚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扛过这道天雷。
突然,一股力道将他扑倒在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护在他上方。识海中翻江倒海的震荡让玉含章一时恍惚,眼前模糊一片,直到刺目雷光落下,他才猛地意识到——是步明刃。
“步、步明刃……”玉含章声音艰涩。
玉含章仰躺于地,视野被上方那人的身影彻底占据。
天雷刺目的白光自步明刃背后炸开,将步明刃的轮廓勾勒得锋利无比。气流激荡,令步明刃束起的长发挣脱了几缕,墨色发丝狂乱,拂过步明刃自己的脸颊,也扫过玉含章的额际。
在这个近乎颠倒的仰视角度里,步明刃低垂脸庞,背对着雷霆万钧,锋利眉眼沉浸在阴影里,一如旧时,宛如旧时!
前尘旧事,汹涌而来,令玉含章的识海更加动荡,几乎破碎。
步明刃低喘着笑了,滚烫的呼吸落在玉含章耳畔:“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说点感天动地的情话?比如‘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护你周全’之类的?”
“没有意义……”玉含章因剧痛而气息不稳,“我这身子……已经到极限了。让开。”
“不行。”步明刃脱口而出。
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去,玉含章整个人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
天雷刺目的白光掠过,映得玉含章那张脸苍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上好的暖玉在暗夜里自行生辉。几缕墨发凌乱地黏附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玉含章喘息微微急促,眼睛因忍痛而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明明是如此狼狈脆弱的姿态,偏偏那眼神深处,仍凝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
“想都别想。”步明刃的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牢牢锁住。
然而,玉含章眼底决绝之色一闪—— 电光火石间,他竟猛地翻身,将步明刃掀到一旁。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清冽剑光冲天而起,玉含章执剑凌空一斩——剑锋竟直劈向司刑神殿高悬的匾额!
“玉含章!”步明刃惊喝,长刀瞬间入手,“你别冲动!我们从长计议!”
然而,玉含章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头也不回,闯入了那片神殿深处。
司刑神殿内空旷得可怕。浓雾之中,无数刻满律文的石柱静默矗立,死寂中,只回荡着玉含章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身后、步明刃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步明刃几步追上玉含章,不由分说地攥住玉含章微凉的手腕:“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玉含章侧首深深看他一眼,眸色复杂:“步明刃,你会后悔的。”
“什么?”
“我们以前……是敌人……我恨你。”
步明刃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最后定格于不在意的笑。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虽然记忆还没全回来,但零碎片段也够拼凑了——我和你,绝对不可能!”
“是么?”玉含章微笑,极淡,极古怪。
“当然!”步明刃话音未落,却见玉含章突然发力,猛地将他按在身后刻满律法的石柱上。
紧接着,一个微凉的吻便堵住了步明刃所有未出口的话。
步明刃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待他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扣住玉含章的腰,一个利落的转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步明刃反客为主,将玉含章困在石柱与自己胸膛之间。
“你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你想借我的力量维系这具身体?”步明刃喘息着问,眼底翻涌着暗色。
玉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避开步明刃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雾里:“那个南吕仙侍只是虚影……这殿内,空无一人。”
步明刃眸光一凛,捏住玉含章的下巴,迫使玉含章转回头:“空无一人?玉含章,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什么?”
玉含章指尖微动,一道暗色结界无声升起,瞬间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玉含章的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背后抵着腰际的石柱传来清晰的冰凉触感。
“给我你的神力……按照合欢宗的法子……”玉含章的声音很轻。
“当然,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步明刃声音沙哑。
他呼吸一沉,猛地将玉含章转过身按在石柱上。玉含章想借力稳住身形,手腕却被步明刃牢牢扣住。
玉含章的十指在黑暗中无力地蜷缩,又一点点收紧。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步明刃紧紧箍着他的腰身才勉强维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内渐渐归于平静。
风止雾散,步明刃仍沉浸在温存余韵中,却感到玉含章轻轻俯身,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快得像错觉,一触即分。
下一秒,异变陡生——从他的怀中开始,玉含章的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寸寸碎裂、飘散为晶莹的齑粉。
这过程安静得可怕,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肩颈,最后是那张清冷的面容,都在步明刃眼前化作点点微光,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飘零。
“玉含章?!”
步明刃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冰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刚才还真实存在于他怀中的人,此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步明刃僵在原地,明明掌心还残留着玉含章的温度,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玉含章清冷的气息。方才的亲昵与温暖犹在眼前,转瞬间,却只剩下满室空寂。
“玉含章……”步明刃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回答他的,只有结界消散后,满殿的冷风。
刹那间,磅礴的力量自血脉深处奔涌而出,步明刃只觉识海剧烈震荡,无数闪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如解冻的长河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穿过一层层缭绕的仙雾,清修雅苑文神殿,流泉潺潺,仙鹤踱步。梧桐树下,玉含章正静坐抚琴,琴音清越悠远,与天地阴阳相合。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那动静不像敲门,倒像是要直接把门板拆了。
玉含章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