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含章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十分淡漠:“无射。你是我亲手引导、一路护持才登上司刑帝君之位的,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眼前人神情晦暗不明。
玉含章手腕微沉,剑气更盛三分。他冷声问:“太簇呢?”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 南吕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轮廓开始模糊、重组,“我绝不会甘心就此离去,将位置拱手让人。”
下一秒,站在玉含章面前的,不再南吕,而是一个眉眼俊朗、骨骼线条都透着独有的锐利与傲气的少年人——太簇!
与玉含章记忆中一般无二,连那眼神中执拗的微光都分毫不差。
太簇微微歪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字字唤道:“师、兄。”
太簇上前半步,控诉:“师兄,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玉含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持剑的手绷紧,指节泛白,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来:“你又把他吞噬了?!”
刹那之间,这张脸上青涩的少年感如同潮水般褪去,眉眼轮廓更加清晰深刻,那份傲气沉淀为一种更成熟、更迫人的锋芒——赫然是玉含章无比熟悉,与他并肩数千载的司刑帝君无射的本相!
无射看着玉含章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满意地笑了:“是啊,我又把他吞了。不吞了他,我怎么能骗过天道,忝居帝位?”
玉含章剑锋指着他的心尖。
无射不退反进,一步步向前,任由锋利的剑尖抵上自己的心口。
“嗤啦——”
单薄的云裳应声破裂,剑尖瞬间刺破皮肉,一缕鲜红的血珠沁出,格外刺眼。
无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向前,直到剑身微微没入体内。
“你真的能看透我么?”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玉含章,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还有令人心寒的温柔,“南吕是我,夷则是我,太簇也是我,都是我。就连云何都曾是我,你认出来了么?你每一次都认出来了么?”
“我从未混淆过。”
“哈哈,那就好,我也不指望能骗过你。无有乡一事是我亲手策划,只为了能更长地留在你身边。”无射嘴角勾起,笑容病态而妖异,“怎么,你现在……要杀了我么?”
玉含章轻声叹息:“无射,认罪吧。”
“认罪?” 无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哈哈哈——如今,你没带回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如果身为司刑帝君的我魂飞魄散,那么,天道就会失衡,三界律法崩坏,天下大乱近在眼前,你也会归湮!玉含章,你会这样选吗?”
玉含章胸膛剧烈起伏。
无射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玉含章,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带着蛊惑:“跟我走吧,回司刑神殿。我答应你,只要你肯陪在我身边,我绝不踏出神殿半步,不沾染任何是非。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好神。”
“我愿意被你看着,被你管着。”
“甚至,我把太簇还给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玉含章看着无射眼中偏执的渴求,眼神微微怜悯:“无射,别太天真了,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点?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陪着我?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无射执拗地向前又逼近半分,心口的剑伤渗出更多血迹,他却毫不在意,只痴痴望着玉含章,“或者,与我一同归湮,好吗?你愿意吗?”
“……”玉含章没有说话。
无射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奇异而满足,低语:“那样……也很好啊。”
无射话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抬手——“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无射的脸上,力道不轻,打得无射的脸偏了过去。
与此同时,玉含章手中那柄抵在他心口的长剑,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无射缓缓转回脸,白皙的面颊上浮现清晰的指痕,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盯着玉含章,语气笃定,神情亢奋:“你收了剑……你还是选择放过我了,对么?”
玉含章闭了闭眼,语气平淡:“你跟我回文神殿。我重新施展离魂术,继续与你论道,帮你重塑道心。”
“论道?”无射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往前一扑,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玉含章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怎么论?像你与步明刃那样——论吗?”
玉含章身体一僵,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无射推开:“放肆!”
无射踉跄着后退,松开了手。
紧接着,玉含章反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无射另一边脸颊上。
无射的脸颊迅速泛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反而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被打的地方,眼中水光迷蒙,执拗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选了步明刃?那个只会动武的莽夫!”
他再次上前,不顾玉含章的抗拒,一把抓住玉含章的手,紧紧按在自己仍在渗血的心口。
无射的姿态近乎虔诚,声音发颤:“明明……我才是最早认识你的人;我才是那个,从始至终,一直追随着你的人。”
他凝视着玉含章清冷的眼眸,更深地将玉含章的手往心口按,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给他。
“就算你要我的心,我现在就能剖出来给你看……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无射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仰望了无数岁月的人,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要被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他那么爱他,用尽了一切方式去靠近他。
即便他已经登上了需要眼前人仰望的帝君之位。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依然卑微,依然虔诚,依然怀着隐秘的期盼与祈求。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人从不回应他的注视,一次次拒绝他的宣召,反而对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粗鲁不堪的武神,那般与众不同,那般纵容?
旁人或许看不分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玉含章,分明就是对那个步明刃动了心!
凭什么不是他?
他和玉含章的缘分,始于天庭初开、秩序混沌。
彼时,天庭初立,天道法则尚未笼罩四极。目之所及,多是断壁残垣与未曾驯服的混沌魔气,各族生灵厮杀、倾轧、报复,混乱不休。
灰暗与喧嚣之上,天际忽然被一道清辉静静破开。
天神踏云而来。他的周身笼罩着神晕,所过之处,躁动的混沌魔气都为之平息。月白衣袂在微风中拂动,不染尘埃,面容清冷绝伦,眉眼间是初生神明特有的纯粹与疏离,仿佛高悬于九天的孤月,令人心折,却不敢靠近。
地面之上,所有感知到神明降临的生灵,无论种族,皆在磅礴而温和的神威下深深垂首,敬畏跪拜。
“文尊玉含章,今日传尔等之道……”
“……非是强求止戈,天地孕育万物,非为征伐,非为私欲……”
天神的目光扫过这片浸染着血与火的土地,注入匍匐在地的生灵耳中,涤荡着他们被暴戾与仇恨蒙蔽的心神。
那时候,天神说了什么,无射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云海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占据了。
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仿佛自身就是光的源头,将这片荒芜之地的阴暗都驱散了几分。
他那么高,那么远,像悬挂在漆黑天幕上的月亮,清冷,明亮,可望而不可即。
无射不自觉地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心里朦朦胧胧地想:如果……如果我也能变得像他一样,干干净净,高高在上,那该多好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挨饿,不会害怕,不会被人像驱赶野狗一样追赶了?
当那道清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时,周围所有跪伏的身影都颤抖着趴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唯有无射,猛地踮起了脚尖,用尽了全部勇气,朝着那片令他向往不已的清辉,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出了心底的渴望:“神君——你能带我走吗?”
玉含章的云头微微一顿。他有些意外,目光下落,看见了那个仰望着他的渺小身影。
玉含章缓缓降下云头,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玉含章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
因为长久的沉默,无射开始感到不安。
“我就是来接你的。”
无射愣住了,脱口问道:“为什么?”
玉含章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
他看着孩子茫然的眼睛,继续解释:“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恶。去倾听那些无法度化的怨与恨,去理解你将执掌的权柄有多么沉重。”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而我,会帮你塑造一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无射似懂非懂,只是追问:“为什么……是我?”
天地之大,众生之多,为何偏偏是这个流浪的、一无所有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