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含章闻言,似乎也思索了一瞬:“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岁月对神明而言,如同指尖流沙。
无射早已记不清自己跟在玉含章身边多久了。
他跟着玉含章踏遍荒芜,降服肆虐的妖魔,引导妖魔萌生灵智。
他亲眼见着玉含章的仙体上,留下各种伤痕——被怨灵利爪撕扯出的狰狞伤口,中了千年树妖毒素后蔓延的青黑纹路,甚至有一次,为了护住一方生灵,玉含章硬生生以神魂承受了混沌魔气的冲击,回来后,玉含章甚至昏迷了多日。
玉含章自有疗愈仙体之法。
无射最常看到的,便是事毕之后,玉含章寻一处灵脉汇聚的天山温泉,褪下沾染了尘嚣的外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浸入氤氲热泉中。墨色长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温热泉水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仙力自行运转,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
这些还算好的。最让无射感到痛苦、不解的,是玉含章向人间传道的历程。
彼时,天道规则进一步完善,严令神明必须以凡人之躯行走人间,不得动用仙法干扰凡尘轨迹。身负传道使命的玉含章,便一次次拿了各种命格,投入凡间,经历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死亡。
一世,他是潜心授业的夫子,却莫名被一伙流窜的亡命徒一刀毙命;一世,他是奔走疾呼,试图阻止战争的文臣,却被交战双方视为异端,架上火堆活活烧死;一世,他不过是路过的好心人,却因身怀几块干粮被饥民围攻致死;一世,他甚至只是城门口一个说书人,因故事触怒了某位权贵,便被乱棍打死在街头。
而无射,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仰望的神明,一次次以最卑微、最痛苦的方式结束凡人的一生。
更让无射无法理解的是,每一次玉含章魂魄归位,面对那些曾杀害过他、伤害过他的凡人魂魄,玉含章眼中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他甚至会在回归神体的第一时间,为那些迷茫的魂魄低声念诵超度的咒文,指引他们往生。
“为什么?”
这一世,玉含章刚从被乱石砸死的轮回中归来。
无射终于忍不住,声音愤懑与不解。
“他们那样对您!他们不配!”
玉含章刚刚重塑仙体,神情还带着凡尘奔波的疲惫。
闻言,玉含章缓缓睁开眼,看向满脸愠怒的无射,唇角微弯:“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吧。”
无射就这样看着,看着玉含章一世又一世地投入轮回,看着他度化妖魔,引渡怨魂,教化顽劣。
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永远行走在这条路上。
无射心底那个模糊的愿望,也在这漫长的注视中,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他要成为玉含章希望他成为的人。 那个能执掌刑律、厘清善恶、维护秩序的存在。
道心彻底通透圆满的瞬间,浩瀚金光贯穿九重天,笼罩在他身上。
华美威严的司刑帝君袍服取代了他原本的衣着,仙体重塑,权柄在握。
“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回荡,宣示着司刑神殿立,刑罚秩序定。
无射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难掩激动。
他做到了!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个儿时只能仰望的高度,甚至……比曾经的引路人玉含章,地位更高。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玉含章,想从那双眼睛看到欣慰,甚至是一丝为他骄傲的神色。
然而,玉含章淡然转身。
更让无射心头巨震的是,在玉含章转身的刹那,他分明看到——玉含章眼睛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
玉含章并未看他,只是独自走向远处的天池,凭栏而立。无射敏锐感觉到——玉含章的整个身体,正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就连他扶着栏杆的手,都十分用力,骨节泛出了清白。
玉含章脸上没有欣喜,神情反而如释重负后的空茫。
无射清楚意识到,他今日的成就,并没有令玉含章开怀。对玉含章而言,仿佛完成了一个耗尽心力的漫长使命,是某种沉重的夙愿终于得偿。
玉含章缓了缓,起云,欲往文神殿而去。
那……他呢?
他算什么?
玉含章的一个职责,完成后便可丢弃的工作吗?
“玉含章!” 无射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去,一把用力抓住了玉含章的手腕,阻止玉含章离开。
玉含章被迫停下脚步,转回身。
转身的瞬间,无数画面于他眼前闪过,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爱憎嗔痴,尽数化为平静。
他看向无射,眼神陌生而疏离,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
“无射,我要开始忘记了。”
“什么?!” 无射大惊失色,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忘记什么?!你要忘记什么!”
玉含章似乎想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却只牵动了唇角,话语如同预设好的神谕:“你已成为司刑帝君,往后当恪尽职守,维护天道刑律公正。”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飘忽:“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我的道。”
说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像很久以前那样,抚摸一下无射的脸颊。可,手指尚未触及,玉含章眼睫一颤,周身灵光骤然紊乱,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玉含章!”
不过片刻,玉含章悠悠转醒。
无射立刻上前,急切地唤道:“文尊,你有没有事?”
“无射帝君。”玉含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你该回司刑神殿,处理政务了。”
“你还记得我?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无射紧紧盯着玉含章,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玉含章闻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什么都没有忘。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而我是你的接引仙官。我耗费漫长时光,助你建立道心,引导你回归神位。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你……” 无射喉结滚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年的执念,颤抖着问出了口:“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么?”
玉含章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笑:“无射帝君,被引导的神灵对引导者产生依恋,如同雏鸟认巢,并非罕见。但这并非爱情。如今我的职责已了,你我可为同道友人;若觉不便,即便见面不识,亦无不可。”
“为、为什么不行?!” 无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玉含章的衣袖,“是因为我哪里不够好?还是因为……”
“阴阳相合,方是道侣正途。我参悟大道,认为这才顺应天地运转之理。” 玉含章说完,不再看无射瞬间惨白的脸色,微微颔首,转身便驾云离去,衣袂飘然,未有片刻停留。
无射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融入远天的云霞,直至彻底消失。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掌心尖锐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他那么努力地站到与他比肩、甚至更高的位置,可是,玉含章还是那般遥不可及。
此后漫长的神生里,无射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玉含章与那位总带着慵懒笑意的重云神君谈笑风生;他看着九重天上那么多或明或暗仰慕着文尊风采的仙神,而玉含章始终清冷自持,不为任何人心动。
起初,无射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这意味着无人能真正靠近他,独占他。他得不到,别人也休想。
直到——步明刃的出现。
那个行事张扬、脑子里仿佛只装着打打杀杀的莽夫!那个除了武力一无是处的武尊!
为什么?凭什么?
步明刃数万年如一日的纠缠中,玉含章清冷的眉宇间,会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玉含章甚至会默许那个莽夫踏入他的文神殿,允许那个莽夫毁了他的清修!
甚至允许那个莽夫夜夜都来,与他一同,他们三人对坐!
这种特殊的对待,像毒焰一样,日夜灼烧着无射的心。
他数千年的陪伴与仰望,抵不过一个后来者的死缠烂打?
玉含章不是恪守阴阳调和之道吗?!
为什么在步明刃面前仿佛成了空谈?
时至今日,无射死死攥着玉含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玉含章的骨头。
心口那道剑伤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云裳,无射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一遍遍地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选他?!那个莽夫到底哪里好?!”
玉含章试图抽回手,却被无射攥得更紧。
玉含章微微蹙眉:“执着于这个问题,有意义么?”
“有!” 无射几乎是嘶吼出来,“只要你给我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答案。我就立刻退位,把那个太簇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让新任司刑帝君归位,你也不必归湮。”
他死死盯着玉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