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明刃猝然低头,轻轻吻上玉含章微凉的唇:“我们做道侣,好不好?”
步明刃的询问夹在交缠的呼吸间,低沉而模糊,不给玉含章任何思索的间隙。
“嗯……”玉含章意识昏沉,凭借本能模糊应了一声。
残存的理智令玉含章偏头躲开半分,气息微乱:“但、但是我不会……”
玉含章博览群书,自认通晓世间大半道理,唯独于此般情事,纸上未曾看过,心中全无沟壑,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当然,玉含章并不知晓,那位引他看遍世间典籍的书生,并非疏忽。曾有几本描绘风月的画册险些被送入玉含章手中,却早被步明刃先一步截下。步明刃仔细研读过后,付之一炬。
那时起,一个隐秘的念头便已在步明刃心中萌生——合该由他来教他。
合该由他来占有。
而他心上的明月,只需悬于晴空,什么也不必会,只需在他的引导下,染上人间的烟火与温度。
步明刃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抱,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无妨。我来教你。”
雨声渐密,烛火光晕猛地扩大,又骤然收缩。
忽亮忽暗,将熄未熄,悬着,等着,摇摆不定。忽而,火苗向某个方向倾斜,猛地拉长,几乎要脱离而去,又下陷得更深。
明,暗,明,暗;连续的摇曳中,那点火苗笔直向上,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将自身彻底献祭,彻底燃烧。
渐渐,世界只剩下雨声,烛火耗尽气力,轻轻地、满足地,矮了下去,缩成稳定而温暖的光晕,绵延燃烧……
自那夜雨透窗纱,心事说破,步明刃像是变了个人。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看着玉含章,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玉含章垂眸讲述那些世间道理时,轻颤的睫毛;看玉含章小口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甚至只是看玉含章素白衣袂在行走间荡开的细微弧度——每一个寻常画面,都让他心底软成一片,满得发胀。
看着看着,步明刃眼眶忽然一热,慌忙抬手去抹,指尖竟触到一片湿凉。
“你哭了?”玉含章恰好回头,清凌凌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风迷了眼睛。”步明刃别过脸,哑声解释。
窗外恰有冷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
玉含章望了望晃动的窗棂,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看书。
可步明刃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害怕。
他修的是武道,进境一日千里,锋芒日盛。可玉含章……玉含章的修为比当年初化形时,并未精进多少。
若不能得道,终将坠入轮回。
到那时……玉含章会不会爱上别人?
这个念头如毒蛇啮心,令步明刃无法呼吸。
绝不可以。
必须让玉含章积累功德,顺利飞升。可这乱世,玉含章的道走得如此艰难……
步明刃忽觉掌心一阵刺痛,他低头,才发现掌心已被他掐得血肉模糊。鲜血顺指缝滴落,竟凝成一把寸许长的赤色小刀。
刀身剔透,映出他骤然清明的眼眸。
他的道心从未如此剔透、如此坚定。
渐渐,玉含章的修炼之路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些曾经对他而嗤之以鼻的魔修,竟接连被他说动。虽仍有顽固之辈,却总在激烈反对后,销声匿迹,再无阻挠。
这夜,玉含章宿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他借着篝火整理文论,步明刃坐在对面,正低头擦拭着一柄新得的长刀。
“步明刃。”玉含章忽然抬眸,“若我真能以此道成神,你当如何?”
步明刃擦刀的手一顿,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目间跳跃。他没有抬眼,唇角勾起弧度:“我要你成神。”
火光映照下,刀身泛着凛冽寒光,映出步明刃专注的眉眼——那双眼底,满是决绝。
没多久,那个阴魂不散、以人魂修炼邪功的魔修,再度被玉含章与步明刃撞上。
那魔修被步明刃的长刀钉在墙上,却仍咧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含章,笑:“哟,小公子,又被你抓住了。缘分啊。这回,你准备了多少篇大道理,要来渡我啊?”
他瞳色极浅,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极其阴郁。
“……”玉含章强忍着心头的厌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泠平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吞噬无辜生灵,业障深重,他日必堕地狱。你若此刻迷途知返,散去修为,自行伏罪,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哈哈……哈哈哈!” 魔修啐出一口血沫,浅淡的瞳孔里讥嘲翻涌,“小公子,你说的这些仁义道德,因果报应,我年轻的时候,何尝没信过!可你睁眼,好好看看这世道——好人命短,祸害遗千年。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富贵安康,而我注定就要颠沛流离,猪狗不如?”
魔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无比愤恨:“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吞了些魂魄,变得强了一些而已!一没弑杀,二没折磨肉体,只不过吞了些魂魄,不过是让他们早登极乐,免去轮回之苦,我这是做善事啊!”
“杀了得了,省功夫。”步明刃啐了一口,全然漠然。
“等等。”
玉含章骤然抬眸,与魔修视线相撞——下一刻,玉含章强横的神识轰然撞入对方的识海!
“啊——”魔修发出凄厉的惨嚎。
一刹那,纷乱的记忆碎片向玉含章涌来。
他看见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中捧起一只受伤的灵鸟,将灵鸟护在怀里;转眼间,却被冲撞了的车驾鞭笞在地。
看见这孩子乞讨数日,却将仅有的窝头掰给更小的乞儿;无钱读书,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于寒风中拦住秀才:“先生,何谓对错?”
十六岁赴京赶考,荒山破庙中,少年对着一盏古灯,文思泉涌,吟出《灯赋》,古灯微光映亮他满怀希望的眼睛……
转眼间,心血之作被权贵子弟夺走顶替,自己反被诬为窃贼,像野狗一样被逐出京城。泥泞中,他发下宏愿:“我想创造一个无人蒙冤的世间!”
后来他踏上修行路,却因根骨不佳,步履维艰。第一次吞噬生魂时,他浑身颤抖,喃喃自问:“它……会不会痛?我……是不是错了?”
……
最终,所有微光尽数湮灭,只剩眼前这个被钉在墙上、满眼怨毒的魔修。
玉含章倏然抽离神识,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悲哀地、透彻地明白魔修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必然性。
他的道心告诉他,天地运转,皆有因果定数,存在即合理;可他欲登仙途,又必须秉持绝对正道,点化众生,积攒功德。
玉含章勉强定神,转向步明刃,声音平静:“方才,我看见东边林子里有株罕见的止血草,你去采来。他的血流得太多。”
步明刃摇头:“我没看见。”
“那我去。”
玉含章不再多言,转身,径自没入绵密雨帘。
然而,走出不远,玉含章倏忽不安,脚步一顿,悄然折返。
隔着一丛枯败的竹影,他看见——步明刃正缓缓抽出那柄将魔修钉在墙上的长刀。
“他心善,才愿与你多费唇舌。”步明刃的声音冰冷冷,“我却觉得,你这种渣滓,只配去死。”
刀光一闪,干脆利落。
血色溅上墙壁。
雨水浸透了玉含章的衣衫,寒意渗入肌骨,玉含章却浑然未觉。
玉含章在原地静立了许久,直到心绪被尽数压下,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折返的模样,从雨中慢慢踱回。
步明刃已将长刀归入鞘中,抬眼见是他,唇角自然带起笑意:“回来了?止血草呢?”
“那魔修呢?”玉含章不答反问面。
“趁我不备,逃跑了。”步明刃擦拭着刀鞘上残留的水痕,语气轻松,“放心,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有个百八十年不能再出来作乱了。”
“这是第几个了?”
玉含章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令步明刃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步明刃注视着玉含章侧脸,自己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那些我没能成功渡化的魔修,事后,都被你杀了,是不是?”
步明刃眼底有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在激烈翻涌,他哑声反问:“你怕我了?”
“这般杀戮,业障太重。他们临死之前,定会恨你,怨念缠绕你不散,于你修行有损。”玉含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悲悯悄然掠过。
“我不怕。”步明刃扯了扯嘴角,“恨就恨呗。那些东西,那些生啖人魂的畜生,哪一个不该死?我等不了。”
“他们确实该死。但对修行者而言,杀戮从不是终点。不教而诛,恶念只会生生不息。今日你斩灭了他,来日,他就会换一副皮囊,继续为祸世间。”
“我知道,你说得对。”步明刃忽然笑了,“我懂你的道。可我看不惯的,就要亲手清除——这是我的道。”
“既然如此……那你……那你应该该很讨厌我才对。明明有更干脆的法子,我却偏要选择最迂回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