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青裕才说:“谢谢。”
孟执骋和他并排走着:“不用和我道谢,是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意志力活下去。”
三言两语,倒成了青裕救的他?
眉头微蹙,青裕瞥了孟执骋一眼,见后者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孟执骋不回提当日的事。毕竟,这在青裕看来,难堪又屈辱,孟执骋有分寸,他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提出。
“你来当义工吗?”青裕问了一句。
“嗯,”孟执骋说,“那边有孤儿院,刚刚建立的,小孩子太多,伤的也太多,就先将就一下,里面有心理医生。”
青裕看了过去,正好瞧见几个小孩被抱着,拿着玩具的场景。他愣了一会儿,就停了脚步,找了一处石头,擦干净后,就坐了下来。
孟执骋也擦了两下,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随你。”
“那我坐了。”孟执骋说着,就坐在青裕的旁边。见青裕不说话,便问,“怎么了?”
“突然想到一句话。”青裕拿着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的,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孟执骋一滞。
“可能你心是坏的,但做出来的都是好事。毕竟,伪善,也是一种善。”
孟执骋定定看着青裕:“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有点发抖,最后深呼吸一口气,孟执骋摸了口袋,拆了糖,递给青裕,“你吃吗?”
青裕看他一眼,凑近,唇瓣贴着孟执骋的指腹,青裕张嘴,无视孟执骋手指的颤抖,把那糖含了进去。
“挺甜。”
孟执骋呆住了。
青裕含着糖,又站了起来,说:“不早了,你先忙吧,我还有事。”
“……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青裕照旧开始工作,他回了工作岗位,开始像从前一样。干了一会儿,青裕觉得有点累,就打算去弄杯咖啡。
拿着杯子到咖啡机前,就见孟执骋也在,旁边有人拿着东西,问孟执骋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见青裕来了,孟执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青裕。
青裕颔首,没说话,倒了咖啡,边走边喝。
两人一上午就见了一面。中午吃饭时,青裕就在食堂吃,他和同事正说着话,远远的,就看见孟执骋想过来。
但犹豫几次,孟执骋最后还是转身,没有过来。
青裕:“……”
“哎,看什么呢?”同事推了推青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了茫茫人海。
“没什么。”青裕回过神,摇了摇头。
下午,青裕正忙着,就看见孟执骋给自己发了消息,问能不能去他隔壁住?说他那边的房子拆迁了,一时间找不到好的房子,问一圈只有青裕旁边的房子比较好。
离公司近,而且采光好。
青裕盯了一会儿文字,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房子又不是自己的,孟执骋住不住自己隔壁,其实也没多大影响。
眼前划过一幕——
昏暗的角落里,有两人的争执声。
“我喝不下去,别管我了!呃——你干什么!”青裕那时侯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没喝过水,嘴唇都是干的,浑身又冷又僵,他缩在一处,宁死也不肯喝那种污秽。
但是孟执骋没容许他的挣扎,扯了衣服就把青裕捆住了手腕。
两人挣扎着,最后青裕还是被孟执骋掐着腮帮,把人摁在自己的手臂上:“咬。”
青裕死死咬住嘴。
“不是犟的时候,”孟执骋没办法了,他几乎是恳求,“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们的命没有绑在……”
“已经绑在一起了,”孟执骋打断了他的话,“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
青裕闭着眼睛,眼尾有泪。
“不要犟了……我只要你活着……”孟执骋抬手,利用尖锐的石子,划破自己的胳膊,任由鲜血流了出来,他再次按着青裕的脑袋,强迫着青裕的嘴唇贴那粘稠的血液。
“呃——”青裕哽咽了一声。
“你喝,”孟执骋按着青裕的脑袋,没有松手,“我不说的……没人会知道……”
两人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也是曾经度过美好,差点谈婚论嫁的人。
怎么就走到这种地步了呢?
思绪收回。
青裕给孟执骋发了消息:什么时候搬行李?
那边秒回:明天下午。
青裕:给个地址,我去找你。
对面删删减减的,一直显示在输入中,但最后,只给了地址。
好巧,明天是周末。
青裕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又去柜子里翻了床被子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他收拾着,看着时间,最后开车去找孟执骋。
孟执骋正拎着行李箱,东西看着不多,见青裕来了,他点了头,温和说:“谢谢。等会儿我可能得去买床被子。”
青裕看他一眼。
却见孟执骋把行李箱放进后车厢。犹犹豫豫的,孟执骋在副驾驶和后车座之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副驾驶。
显然,他没有把青裕当成司机。
青裕没什么表情:“系好安全带,走了。”
“嗯。”
孟执骋拖着行李,跟在青裕后面。坐电梯的时候,孟执骋很坦然地离青裕半步远,没敢靠近。
直到下了电梯,看见青裕推门而入。
原本是错愕,孟执骋以为青裕帮自己找好了,并且和房东说清楚了,但没想到还没进去,就听见青裕说:“换鞋。”
孟执骋没反应过来。
青裕从他手里把行李箱接了过来,说:“隔壁卧室已经打扫好了,被子在外面晒着。”
当初青裕住在孟执骋的房子里,是孟执骋给青裕介绍着设施,但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给你留了位置,东西可以放好,”青裕弯腰,把团子抱了起来,看见孟执骋还在外面愣着,眉头微蹙,“听不懂?”
“没有。”孟执骋深呼吸一口气,回过神,他弯腰,换好鞋子,走了进来,同时关了门,“我先放行李。”
他去拿自己的行李箱,青裕就站在旁边,很明显看见孟执骋的手都在颤抖着。青裕没吭声,抱着团子,走进了自己卧室,给孟执骋留了足够的时间去缓冲一下。
琢磨着外卖要到了,青裕就出了门,正好看见孟执骋走来走去的场景,看着有点不安。
听到声音,孟执骋回头看向青裕:“你……”
“先吃饭。”恰好门铃响了,青裕就走过去,开了门,把外卖拿了过来,摆放在桌子上,见孟执骋还在站着,便说,“洗手。”
“……哦哦。”孟执骋应了一声,就去了卫生间。
青裕见状,什么也没说。
两人吃饭,明显有点沉默。向来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孟执骋,这会儿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连菜都没夹,只是沉默地吃着米饭,最后还是在青裕夹给自己菜时,顿住了。
“青裕,”孟执骋搁了筷子,呼吸有些急,“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什么?”青裕反问。
孟执骋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说了实话:“我想跟你像以前一样相处。”
“没有谁能回到以前。”青裕慢条斯理地夹了菜,吃了一口。
“那这算什么?”孟执骋的声音抖了起来,他差点没拿住碗,“断头饭吗?”
“……”青裕缄默,随即说,“回不去从前,但可以重新开始。”
轰——
孟执骋只觉得耳朵有点耳鸣,他一时间没听清楚青裕在说什么:“什——什么?”
“我是说可以试着,重新开始。”青裕重复一遍。
孟执骋愣愣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青裕。
“人这一生没多少时间的,算一算,你在我已有的生命里,占据了太多时间。”青裕继续说。
确实是这样。他今年快30了,除却离开的六年,剩下的每一天,都有孟执骋的影子。
整整24年。
他们曾在泥坑里玩耍,嘻嘻哈哈的,也曾因为犯过错同时被父母抽过手心。他们见过凌晨的风雨,一起踏过校园,读书写字,也见过彼此抽抽噎噎的,因为考试考砸了哭,因为匆匆忙忙上学而穿错鞋子窘迫过。
他们经历了太多。
无论是欢声笑语,还是欺骗怒骂。
或是床上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或是困境中的狼狈不堪,发现真相的彻底决裂。
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孟执骋,”青裕轻轻说,“都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来过吧。”
“我是做梦了吗?”
“没有。”
孟执骋站了起来,颤抖着手去碰青裕的脸,见青裕没拒绝,他陡然笑了一下,但这笑容中,带着患得患失。
“那我……是得到救赎了?”
“我担不起救赎两个字,”青裕低声说,“但是,你可以当做是……得偿所愿了吧。”
中午,青裕午休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出门,青裕就看见门外,正弯腰逗着猫的孟执骋。
团子也不怕人,见孟执骋喂猫条,它就跟过去了,还在孟执骋伸手摸它时,乖巧地蹭了蹭。
阳光洒了下来,一切正好。
青裕靠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或许孟执骋真的是个改不了的变\态,但换一种思路去想,他是个只会听自己话的变\态。
这没什么不好的。
“去看电影吗?”青裕问了一句,“我买了两张票。”
孟执骋僵了一瞬,随即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