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宁市的冬天要接近尾声了。
黑色迈巴赫疾驰而过，带起路面没来及清理的红色碎屑。
魏群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薄唇紧抿，时不时朝副驾驶座看。
方纯垂着头，面色苍白得像失去所有颜色，心肌一阵阵收缩，胸腔剧烈起伏着，急促的换气声像一只只刀片，割着魏群的心。
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却掩不住心底的心疼。明明昨天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昨天明明还笑着抱住他，让他好好工作，不要担心。
轮胎“呲啦——”一声，迈巴赫停下了。
男人甩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座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车里的人。
方纯已经好多了，只是四肢还是麻木，四肢因为神经过度紧张，仍在微微抽搐——身体逃避的本能反应导致过度换气，最后激发一系列连锁生理反应。
他冷汗涔涔，靠在魏群的胸口，不愿回应男人黏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拼命隐藏起自己患病的事，只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很好，他是方家二公子，他体面又完美。
他左躲右藏，甚至让医生删掉这段病历，只有和方家合作最密切的私人医院才能看见。
他发病的样子太丑陋，太难看，太软弱，似乎又地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冬天。
又开始自怨自艾了，方纯，你什么时候可以坚强一点呢？
方纯深吸一口气，努力装作没事人的模样从魏群胸口抬起头。
入目的庄园陌生又宽阔，他不记得宁市哪里有这样一处地。
庄园的花园大而讲究，虽是隆冬，大部分的植被都被冰雪覆盖着，可园中的各色山茶花大如盘，张扬热烈。
花开的这样好，让他心中稍稍好受一些。
“这里的山茶开的不错。”他出声，魏群没有回答。
方纯撅起嘴，扭过头赌气地不去看花，却看见庄园周围守着的数不清的保镖。
清一色的壮汉带着耳麦和墨镜，在魏群走进时主动打开大门。
方纯被轻轻放在沙发上时还在赌气，一句话没说。
魏群也不哄他，扭头走了。
他简直惊呆了，想踹一脚茶几引起魏群的注意，可小腿还泛着麻，踹了半天实木茶几纹丝不动，倒是保镖看了他好几眼。
方纯闷闷地盯着茶几，心想等魏群再出现，就和魏群分手！
——直到手中被递过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热水，他抬起头，魏群手里拿着黑色药瓶，朝手心轻轻抖。
方纯即刻认出来他手上的药瓶，劳拉西泮，俗称镇定剂，见效快，能迅速缓解心悸和窒息感。
男人熟练地掰开药片，将半片递给方纯，对方纯说出第一句话。
“先吃药。”
方纯接过药片含在嘴里，他喉头发紧，魏群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
魏群就这样看着方纯呆呆地将药片放进嘴里，甚至忘记了喝水，直到被苦了个激灵，才灌下几口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方纯垂着头。
“你超速那次。”魏群察觉出他声音不对，想去握他的手，被方纯躲开。
“……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我自以为是地瞒着你，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我骗了你这么多次，只想把病藏起来……”
“这么丑陋……脆弱……好了，你现在全部看见了……”
魏群站在一边，静静地听方纯讲这些话，心里想着，如果直接用刀子刺破他的心脏，是不是就不用听他的爱人说这些令他心碎的话。
他无法听见有人这样评价方纯，即使是方纯自己也不行。
方纯自暴自弃地宣泄着一切，突然眼前一黑，嘴唇一热，整个人被男人从沙发里抱起来。
魏群吻住他，尝到他嘴里药片的苦涩。
方纯呜呜地叫着，手脚刚恢复一点知觉就往男人头、脸、身上招呼。
魏群任方纯在怀里哪吒闹海一样，可拖住方纯的胳膊宛如钢筋制成，纹丝不动。
他们唇舌相交，魏群的吻深而温柔，像是海浪，一波波冲刷着方纯恐惧的心。他们的口舌之间展开世界上最温柔最微小的圆舞曲。
一曲一曲，慢慢抚平孤独与恐惧。
他的爱人呐，和他在一起的每个夜晚，都满心恐惧害怕吗？
这一个吻前所未有的长，方纯的手慢慢垂下，最后环住男人的脖颈，他高高仰起头，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回应。
终于分开后，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魏群气息沉稳，方纯却面颊酡红，还喘着气。
“你那天在我怀里颤抖时，我就该察觉的。”他贴着爱人的额头，视线盯着爱人的手。
“我悄悄藏了一颗药让人去化验，知道结果的那天，我看见你和楚长炎去喝酒。”
“我当时居然在想这是不是你又为我设的圈套，我知道你的，你最懂拿捏我。”他捏捏方纯的无名指。
“后来我看见你的病历——真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拿到的，上面写着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我不敢相信，反复看了无数遍。”
“我甚至在心里暗暗许愿，我宁愿你是真的爱上楚长炎，也不想看见你生病。”
“后来又知道……因为病你不能继续读书……”
魏群深吸一口气，抿住嘴想堵住喉头的哽咽。
他还记得病历上的病因，创伤后应激，时间是他去美国后半年。
创伤、应激、无法面对人群，服用处方药导致的嗜睡、头晕、乏力、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暂时减退。
这就是方纯退学的原因。
他当时的状态和记忆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完成学业了。
方纯看见他的眼眶逐渐红了，伸出手，魏群乖乖地将脸埋进他的掌心，他抚过魏群的眼下，轻声说：“都过去了。”
“那时候其实也有开心的时候。”他摩梭着掌心那张痛苦的脸，心也跟着缩紧，“每次去美国的航班检票前，又可以见到你。”
魏群痛苦地呜咽一声，猛地将方纯抱住。
他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自尊心，他去美国之后斩断了一切和方氏的联络，逃避似地学习、工作、学习。
如果那时他能分出一点点的注意，他就会发现他精心呵护的花已经要枯了。
他的花儿抱着那样大的希冀，鼓足勇气一次次在陌生的街头找寻他的身影，却在无数次失望过后还能笑着安慰他。
魏群的心惊痛到茫然。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成功背后不是努力，是他爱人五年来一次次死掉的心。
*
这晚方纯睡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好觉。
他们赤诚相对，方纯在魏群的逼问下坦白了所有，也承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只有闻着香囊的味道才能睡，每年冬天都会去小出租屋里打扫卫生，再比如其实那个医生只是为了刺激魏群的。
“谁叫你当时总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方纯穿着最喜欢的睡衣，抱着男人的腰，二人小声在被窝里聊天。
“我当时以为你要回来整死我……”他越说越小声，最后觉得不能这样，他瞒了魏群很多事没错，那他魏群就没有骗他的事情吗！
“别光问我！你自己也说说。”被窝里，方纯脚丫地踩住某个铭感部位，不知轻重地轻动。
“唔……”魏群喘了口气，盯着一脸坏笑的老婆，脸上飞起一抹薄薄的红。
“要交代、什么？”那个地方被踩着，魏群的脑子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你自己想，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方纯不动了，“我都知道哦，全部从实招来！”
魏群无奈，搂着他细细将在美国的事情避重就轻的讲了一遍。
方纯可不是小笨蛋，他搂住男人，手从睡衣衣摆钻进去，不用看也能准确地摸到男人身上一道道疤。
“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眯起眼，“你别告诉我光读书工作身上能弄成这样。”
出国前的魏群身材虽略有青涩，可皮肤都是好好的，没有莫名其妙的疤。
“宝宝，很晚了。”他隔着衣服想捉方纯的手，可方纯灵活得像一只小鱼，左晃右晃的，他一时间没抓住。
“说！多晚都要说！不然这周你睡客房！”
魏群总是拿他没办法，搂住方纯，下颌搁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沉思片刻，慢慢讲出了在北美遭遇的家族争斗。
霍姆斯家族旁系众多，老爷子即使再偏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儿子，可家里兄弟姊妹都虎视眈眈，堂而皇之的偏爱就像在魏群身上竖起一面靶子。
在魏群认祖归宗后的一个月内，他就遭遇了两场车祸和数不胜数的枪击事件。
“后来，我意识到呆在那里除了被整死，得不到任何成长，于是我自己主动去了波士顿，放弃进入公司。”
“再后来学业有成，他们再想动我，我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了。”
他真的掺着假的一起说，美化了许多比这还恶劣的事，待他一五一十交代完一低头，方纯已经盯着他，哭成了泪人。
魏群心口一阵酥软，拿手去擦他的泪，怎么也擦不完。
“他们怎么这么坏！”方纯紧紧抱住他，泪水浸透男人胸口，“你这么优秀，所有的东西都是凭着自己拿到的，他们凭什么害你。”
“没事的，他们现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再也不想去美国了，再也不要去……我讨厌那个地方……”
“好，不去了。”到时候登记结婚可以去加拿大。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魏群安慰他的话哽住了。他努力地往前奔跑，不惜流尽血与汗，能再度追上他的爱人，是上天仁慈。
可他的爱人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仅此一句话，将他的伤痛全部抚平，是春水流过干涸的河床，两颗心再度挨在一起，在温暖中长出根系，紧紧环抱。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
“好。”
魏群抱紧怀里的人，像少年终于得到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