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姑娘橘
重回卧室, 云明月顺手把小影用过的被子叠起，变成一条，推到床沿, 连同枕头一起。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这几日降温多云，衣服都晒不干爽，她打算明天把被子枕头都拿出去晒晒，然后铺到客房去, 不委屈两个大姑娘挤一个被窝睡。
叠被子时, 她摸到了几根乌黑的长发，像是被压断的, 跟自己自然脱落的天生雪发交错着躺在同一处。
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难言的情绪，她分不清是遗憾又或不舍，只下意识没让杂念持续太久，静静地将它抛在脑后。
得继续睡觉了，明天还要喂猫呢。
但真熄了灯, 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马虎的瞌睡虫仙女只记得把她从怪梦里驱逐出去, 忘了给她留一扇回来的大门。
这个时间, 除了刚被她吵醒的小影和莉微莉，以及也许还在赶建模的韩早早, 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还没睡觉、可以陪她聊几句的人。
云明月正考虑要不要刷会儿星网，把自己最近看上的新番补一下，通讯器忽然亮起，她一瞧, 居然是小安姑娘发来的消息。
【AAA送货小安：不好意思啊明月姐, 我实在睡不着, 所以冒昧地给你留言，想讲一讲心事。】
【明月喵：没事，你讲吧，正好我也睡不着。】
小安姑娘秒回了个猫猫震惊的表情包，随后系统提示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几分钟，她的消息才发过来。
【AAA送货小安：是这样，姐你不是给早早介绍了新工作吗？那个工作我觉得特别好，薪资稳定、看重人才、包食宿、强制双休保证灵感和状态，姑娘们扎堆，没有油腻下头男，出外勤也有专用飞行器护送，要是自己经济困难，或者想买房子，还能领补贴。】
【AAA送货小安：早早如果真的加了青鸟建筑队，肯定是要去各个星球之间跑的。我送货跑得再远，也只是在瑞莲大学这一带，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我的地盘，我最最熟悉人脉、建筑、文化、餐饮的舒适区。】
【AAA送货小安：我好像没那么容易放下这里的一切，跟着她在星际间漂泊。】
看着看着，云明月感觉自己头顶冒了无数小问号。
反正小安也是熟人，她直接问：【你要以什么身份跟她走？同居室友？养老搭子？还是说，你想和她发展比友情更深的关系？】
【AAA送货小安：我不知道。[猫猫迷茫.jpg]】
【AAA送货小安：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你知道她熬起来有多狠，胃也不好，更怕她的家人找过去，还想把她拽回原本的生活，找个稳定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就算我很清楚，青鸟建筑队的姐姐妹妹们肯定不会不管这种胡搅蛮缠。】
【明月喵：那我劝你必须先想想清楚，想不清楚就跟早早说开，别瞒着，容易变成一厢情愿和自我感动。】
【明月喵：无论友情还是感情，只要打算维系，那每一步都是两个人的事。你要是真想跟她一起走下去，真不能等做决定之后再后悔。】
小安姑娘秒回自己一定会好好考虑，随后非常不自然地岔开话题，问云明月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
云明月随便找了个理由，顺势跟她互道晚安，拇指却一下又一下滚着屏幕，凝视自己发出去的劝诫。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能够轻易对身边人的各种常见情况做出判断，给予建议，却不知道自己最近摊上的事情究竟该如何收场。
原本想着，别去在意，反正留不住猫也留不住人。
更何况，自己一直在被骗，至今也没停过，可见在她们眼中，了解清楚真相对她恐怕弊大于利。
她们宁可给她一次又一次打钱，甚至还会顾及她朋友的前途，安排得妥帖体面。
可她们的的确确为她带来过欢喜，也是她发自内心照顾过、为她不止一次缓解燃眉之急的贵客。
哪怕身份高不可攀，她真的会遗憾无法继续以朋友的身份与她们往来。
为迷茫小安姑娘支招的“清醒局外人”，就这样独自闭目养神，慢慢地纠结了很久很久。
大概到了窗外鸟鸣响起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七点整，喂猫闹铃成了她在梦里弹响的一支钢琴曲，反而令她睡得更沉。
沈酌一如既往蹲在床头柜上，垂眼看着枕边响个不停，却并没有把人叫醒的闹铃。
想起昨晚与阿莱微的那番谈话，她没有犹豫太久，就跳到地上变回十二岁少女，划走闹钟，继而扎起头发，去热猫饭。
猫猫们已经候在楼道口了，一见她来，纷纷翘着尾巴走近，仰起头喵嗷不停。
奶茶甚至还想去楼上看看云明月，被她蹲下来拦住：【她昨晚没睡好，让她多睡会儿。】
沈酌试着对猫用了通讯异能，见奶茶喵喵两声，就不再坚持上楼，这才走向冰箱，找出冷藏的猫饭上锅。
蒸熟猫饭期间，她摘来自己当“童工”时用的围裙系上，把云明月家剩下的食材找出来，觉得可以做上回的紫菜包饭。
她记得云明月那天早上吃了一个又一个，甚至到撑了的地步，应该是喜欢的。
电饭煲开始工作，沈酌将盐和香油放入一个小碟调好，用来给米饭调味，随后用异能将黄瓜和午餐肉切成长条，胡萝卜刨丝。
先煎蛋皮，不洗锅，放下午餐肉条烤出香味，胡萝卜也借油锅稍微炒一下，口感会软一点，再炸几枚速冻虾仁。
准备完食材，猫饭也蒸好了。
沈酌用异能附着在盘底，稍微冰了会儿，盛出来刚好是温热，猫能直接下嘴。
猫们乖乖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有迫不及待咪咪喵喵地吵，坐成一排安安静静等她分发完猫饭，才有序地走到自己饭碗前，埋头大口吃。
拿着空碗回水槽前，沈酌非常自然地将碗洗净，放入消毒柜，又翻冰箱找出之前冻的甜玉米，异能化作的刃一剔，将玉米粒整齐剥出，洗净后跟大米、冰糖、牛奶一起加入破壁机，倒入云明月喜欢的水量，开机自动煮熟破壁。
米饭散发出香气，不多时只听电饭煲“啪”一声轻响。
稍微晾凉热腾腾的饭，沈酌开始组装紫菜包饭。
阿莱微今早去外头晨练了，顺便在无人的地方给喻曳打了个语音通讯，告诉她殿下有了不得了的转变。
喻曳听完感觉自己没睡醒。
她从殿下还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她起居，知道殿下在情感方面的缺陷是天生的，时常被暗中嘲讽为“捂不热的冰”，就连跟殿下有血缘关系的生母，也因此从一开始就主动拉远距离——清楚基因病的顽固与不可逆转，不希望自己真的对女儿有所期望，又在若干年后收获沉重打击。
“但除此之外，我真找不到理由了。”阿莱微说，“您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我最近也多观察。”
她其实也半信半疑，谁知回到猫咖，她先嗅到一股食物的香气，是玉米汁，视线下意识瞥向厨房，赫然看见她家殿下独自站在操作台前！
阿莱微觉得自己可能是晨跑的时候冻晕了，揉着眼睛走到厨房，杵在门口看了好久，忍不住问：“明月姐呢？”
【还睡着。】
“这看着快做完了，我去喊她醒来吃？”阿莱微试探着问。
沈酌没应，但在熟悉她习惯的阿莱微看来，这就是一种非常明确的答案。
云明月被莉微莉喊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几点了？”她下意识抓起通讯器，扫了眼屏幕时间，立即踢开被子下床，猫要饿坏了！
莉微莉忙拦她：“不急不急！小影已经把猫喂了，让我喊你吃早饭呢！”
云明月：？？？
一觉睡过头，醒来突然收获了“田螺姑娘”，她在床上坐了得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随便扎了一下雪发，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穿着毛茸茸的加绒睡衣下楼。
桌上摆着一大盘切好的紫菜包饭，少女正在倒第三杯热气腾腾、浓香四溢的玉米汁。
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小影抬起头，跟云明月对上了目光。
云明月昨晚纠结小半夜，其实并没有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毕竟她自己也跟小安姑娘说了，无论友情还是感情，都是双方的事儿，只有一方出力，不管想出多少个完美方案，总有难以考虑的地方。
更不用说，她并不了解真实的小影和莉微莉。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她确实饿了。
紫菜包饭并不是很难做的料理，翻车率也低，除了把食材切得乱七八糟，云明月甚至想不到能毁掉这个食物的点。
然而吃到小影做的紫菜包饭时，她却眼睛一亮。
米饭和小菜的调味，都是她最喜欢的，还把柳姐的腌萝卜放了进去，很是爽脆。
再喝一口玉米汁，浓稠程度和甜度也正正好，像复刻了她平时的手艺，但她能明显尝出区别。
“你做饭好好吃！！”咽下口中食物，云明月道出最简洁明了的评价。
而她的光盘和光杯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酌已经不止一次听她夸过自己，是猫的时候只要有丁点进步都会挨夸，人形态也一样，仿佛在云明月眼中，她可以永远做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可小姑娘今天听了她的夸奖，感觉指尖微微有点麻，心跳也在加快。
她依然不明白这究竟算什么，只是笃定自己还想听更多。
那可能，就是阿莱微所说的“喜欢”，她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自己有关系的一个词汇。
很小幅度地勾了一下唇角，沈酌顺手收走餐具，却被云明月阻止：“我来吧，谢谢你的早饭！”
趁着吃早饭的短暂工夫，云明月大概想明白了小影的田螺姑娘行为。
她恐怕很快就要走了，心智恢复，所以觉得跟自己再睡一起不合适，异能已经用在了处理食材上，最后剩下有待恢复的，应该就是言语吧，什么时候小影能说人话而不是继续喵喵叫，什么时候迎来道别。
这么一想，小影和莉微莉应该不能在自己这儿待太久了。
小安姑娘顶着黑眼圈来送货的时候，很明显察觉到云明月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以为是自己昨晚那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话把人气到，忙小心翼翼道歉：“对不起啊明月姐！我现在真的想明白了，昨晚打扰你休息……”
云明月刚放下几袋高筋面粉，闻言诧异地“啊？”了声，随口八卦：“别总把锅往自己身上揽，让我睡不着的另有其事。所以结果是什么？”
“……我们好像都互相有点喜欢对方。”小安姑娘说这话时，耳朵尖凝着红，“但也都觉得，从好朋友过渡到女朋友，实在太快了，这很突然……所以只说再看看，不着急处、处对象……”
“工作呢？”云明月又问。
“我跟早早说，可以试试，我确实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很安逸地窝在一个舒适区，手头的工作赚得不算少，但没有五险一金，只能靠攒钱来备着未来养老。”小安姑娘认真解释，“我也可以趁此机会去其它地方发展一下人脉，到时候买一栋大房子，只属于我们自己的。”
“然后呢，早早确实也跟青鸟建筑队提过我的想法，问问有没有后勤岗，那边要了我的资料，说到时候可以试岗，看我擅长哪个、喜欢哪个，再考虑要不要加进她们的团队。就算没满意的，也能跟着建筑队学点东西。”
“你们商量好就行。”云明月点点头，跟她一起搬着食材，思绪却飘远去。
小安姑娘还在跟她保证，说是自己走后会安排熟人过来接手每日运货，又给她推送了熟人的名片码，云明月一边认真应着，一边走神想自己的事。
真得说开啊！
可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打开萌物养护屋的公众号，看了看苏医生的上班时间，打算跟这位最先察觉到小影真实身份的朋友商量一下。
-
中午十一点，苏医生独自来到甜期猫咖，在小影和莉微莉的注视下，跟云明月两个人进了隔音自习室。
“终于要到摊牌的时间了么？”苏医生凝眸，“那次的体检，我没有查出任何东西，但大橘的模样一直在改变，这本身就足以证明很多了。”
云明月眨了眨眼睛，表示洗耳恭听。
“高阶异能，高阶基因。”苏医生先得出结论，“帝都星兽人里，唯有军部或皇族才能同时拥有这两种情况。”
“……我倒也不意外。”心中想法被证实，云明月反而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你听过说青鸟建筑队吗？”
“有大学同学考虑过，但人家不收。”
“韩早早已经待定了，临安也有资格跟队。”云明月定定地看着她，“等早早的建模一出，她们就要来给我的猫咖装修。”
苏医生陷入了几秒的沉默，抬眸时，一副了然的神情：“你救的八成是皇族。”
这话令云明月想起一个小细节，青鸟建筑队确实也接帝都星皇族的内装，但目前她们只装过大皇女和二皇女的私宅，别的皇族成员好像并没有被公众号提及。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青鸟建筑队着实特殊，不只为皇族效力，而是随心所欲，也不知道背靠哪位大老板。
“照这么看来，我的小心思是注定没法实现了。”云明月双手托着下巴，“本来还想着，哪怕是军部的人，当个普通朋友，逢年过节我寄点东西，什么醉蟹啊月饼的。”
苏医生也不觉得跟皇族走得太近是什么好事，小影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一介皇族在边缘星身受重伤，还变成一只猫，要不是云明月心善，怕不是要在野外独自疗伤，甚至还会死。
“虽然骗人不好，但至少她们这么做确实保证了你的安全。”苏医生补充，“也不至于让你太过为难。”
都不用云明月细说，她只要想想自己从救助大橘到现在，跟云明月交流过的那些话题，就觉得幸好皇族始终没道破身份。
但云明月还不死心，毕竟直到现在两个人的身份都是她和苏医生猜的，并没有拿到实际上的证据。
包括前几天来店里的“小微妈妈”，从衣着、身份到谈吐，都藏得特别好，令她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反正我平时也就这么点事儿，她们从不碍着我的工作，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瞒到什么时候！”于是她放狠话。
苏医生却想到另一件事：“那要是她们都愿意继续跟你做朋友呢？”
云明月一怔，没能第一时间得出结论，托着下巴的手十指交叠，很轻地咬起自己的下唇。
看出她的犹豫，苏医生同样不意外。
“如果非要延续、维持这段友谊，记得一定要让她们好好保护你。”苏医生神情严肃，“大家都不希望你出事。”
“这你就放心吧，我也有自己的王国要守护呀。”云明月笑了笑，目光下意识投向正在晒着太阳自顾自玩耍的猫咪们。
苏医生到来前，猫猫们就已经仗着小影听不懂猫语，光明正大跟她讲过她醒来之前发生的事。
“小影不让我去打扰你睡觉，她没动嘴巴，但我能听见她说话！”
“小影给我们热了猫饭，一下来就热了！”
“今天小月亮的早饭也是她做的，她自己做的，做完小微才回来。”
“小微不太相信呢，进门愣了几秒还揉了揉眼睛。”
就冲着小影对猫猫们和自己的态度，云明月虽然附和苏医生的叮嘱与提醒，实际上心中还存了一丝微妙的希冀。
-
送走还要接女朋友下班的苏医生，云明月趁着正午阳光大好，把小影盖过的被子枕头都抱到了阳台上晾起，又问莉微莉要不要晒晒被子。
“晒晒也好，我喜欢阳光的味道。”莉微莉高兴地点点头，回客房也抱出了自己的份儿，边在架子上摊开，边问，“明月姐，你够地方晒吗？”
“我不用，前阵子晒过了。”云明月摇摇头，帮着她一起把被子放好，顺口一提，“对了，一会儿要是天阴了我还忙着，帮我把小影盖的被子收一下，放你那边去。”
即便两个人身份都不寻常，在她们亲口承认之前，云明月依然继续扮演不知情的角色。
都演嘛，看谁先绷不住！
阿莱微原本应该一口应下，毕竟殿下确实在她那里住了好几晚，昨天也亲自跟云明月说开，以后不跟她睡一个房间，那被子收到自己这里，不能更合情合理了。
但偏偏也是昨晚，她亲口分析，道出了殿下认知之外的可能性，殿下还认真地听进去了。
不然也不会有今早这一幕。
平时殿下最多给云明月打下手，很知道分寸，而不是像今天……在阿莱微看来，殿下的身影微妙地跟身为首席仆役长的喻曳大人重合了。
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家的来客，而是一位主人。
太娴熟，也太理所当然了。
所幸她家殿下懂得克制收敛，在云明月面前依然扮演乖小孩，会在妈妈睡过头的早上准备一桌好吃的，听到一句夸奖就会弯着眼睛笑出来的热心孩子。
也正因此，阿莱微有点摸不透自家殿下究竟还想不想回云明月的卧室去。
想不通，就不自作主张了。
她也喜欢听云明月的话，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处理着工作消息，直到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也变得灰暗，就麻利地抱走两床被子、两只枕头，全拿到客房铺好。
至于殿下看到这幅景象又是什么想法……到时候再说嘛！
沈酌也记得云明月晒被子时的那番话，打了会儿童工，感觉外面天阴了，光线暗下来，就洗了手去楼上看情况。
她的副官很愿意听从云明月的命令——想到这一点，她只觉自己的心脏又被一种莫名的暖意悄然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