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介意跟我一起洗澡吗？
云明月的卧室里只有一条被子。
无论沈酌再怎么仔细观察, 她的床榻上都不会长出自己那套床上用品。
是尚未收回么？还是……
站在楼道口，看着通往阳台的阶梯，以及紧闭的客房门, 不知为何，沈酌两条路都不想去。
这是她昨晚自己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而云明月一直都在尊重她的选择。
待在甜期猫咖这段时间，她已经足够任性，更添了不少麻烦，最后的恢复阶段要不了太久, 她不能再放任私心继续肆意。
她最终还是走向了阳台, 确认晾杆上空无一物，就默默回到吧台内, 继续给云明月帮忙。
但心里总归有种难以言说的燥，于是她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流慢慢淌过自己掌心。
“芝士！不许洗冷水手！”
结果她还没冷静多久，云明月就过来关了水龙头，顺势扯了一张柔软的纸巾, 一点点将她手上水珠擦干, “这几天的水是冰的, 洗久了当心长冻疮！”
温暖的手搭上来的一瞬间，沈酌蓦地感觉心里的不适变得清晰。
燥意自发地扩散, 静静地铺了一层，又如她吃糖霜山楂时，不小心吃到的坏果，漫开一种刺激口腔的酸涩。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跟云明月的触碰不仅能让她短暂恢复正常视力, 更可以使她体会到平时难以感知的所谓“七情六欲”。
但她尚未建立这方面的认知, 就像看见颜色却不能准确说出它具体是哪一种, 如今心里被酸涩填满，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时候、何种心理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这种感觉令她难受，不喜欢。
可云明月的手捏着纸巾，一齐轻柔覆盖在她皮肤上的时候，触电般的酥麻压过酸涩。
她就下意识想，能不能停留地久一点，不要松开她。
念头一起，没两秒，她蓦地回过神，继而主动拿走了纸巾，迅速又细致地把残余水珠全部擦干净。
之前铺开的酸涩、燥意与酥麻，也在这一过程里悄然淡去。
沈酌以为自己藏得一如既往好，但云明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影好像在生闷气？
云明月一边做单子，一边仔细想了想，确信小影是从楼上回来之后才生气的。
目前只有莉微莉在楼上，帮她看着被子，天阴了就收回来，而现在外头光线已经暗下来，确实是收被子的时候。
难不成，小影是因为做不了“田螺姑娘”，没能帮她收掉被子而生气吗？
想到这，云明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偷偷看向小影的目光忍不住柔和下来，不知道第几次觉得她还挺可爱。
于是等忙完手里的活，她调了超大杯的全糖黑糖珍奶，插上吸管，递给正抱着平板看书的小影：“给，之前跟你约好的黑糖珍奶。”
“……喵？”沈酌怔怔抬头，困惑地看了看她，倒是没有推辞她的好意，接过热乎乎的珍奶，低头吸了一大口。
即便做成全糖甜度，这杯奶茶依然没有齁死人，恰恰是她很喜欢的味道。
享受食物也算一种不错的排解方式，她一颗颗咀嚼着融入黑糖甜味的波霸，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云明月在小锅里熬它们时流露的幸福神情。
-
夜幕升起，天一黑，气温就随之骤降，外头行人纷纷扯紧衣领，有的甚至已经换上薄围巾和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云明月收到了念悠发来的消息。
【谁念幽寒：明月姐！突然很想吃你做的炒乌冬面和沙拉！但我重感冒去不了猫咖QAQ所以一会儿南绮会过来拿！大概一个小时以后！】
【明月喵：行，过会儿给你做！】
【明月喵：姜汤你需要吗？我给你熬点？】
【谁念幽寒：不不不不谢谢明月姐！[合掌]】
最近换季，昼夜温差大，别说通勤路上着凉，就连家里开了暖空调，也会因为空调的间歇性短暂罢工而冻醒。
云明月给小微妈妈做客房介绍时，就已经试过暖空调了，倒是不担心会冻着莉微莉。
她拿出念悠爱吃的照烧酱，先做了一道照烧鸡腿，放入保温柜，等南绮差不多快要到了，才开始煮乌冬面、拌蔬菜沙拉。
考虑到小影下午生闷气的可能理由，云明月拜托她帮忙看着面锅，煮好以后过一下冷水，叮嘱她不能煮太软。
南绮搓着手推门进来时，云明月正在煮红枣苹果红糖汤，特意没放生姜。
她给念悠、南绮打包了两大杯汤，又取小杯分发给还在店里的顾客们，最后再拿了一个宽口的保温杯，把红枣、苹果和汤一起装在里面，盖上盖子放到小影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个应该是你喜欢的甜度。”
她把炖汤里自认为最好的部分全部留给了小影。
沈酌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给自己投喂“小甜水”，却已经习惯吃她递来的一切，当即捧着保温杯抿了一口，混着果味的枣香甘甜清爽。
这种炖汤放久了会变味，她一边帮云明月干活，一边将炖汤当茶水喝。
不出一小时，她拿了个汤勺，开始舀杯底红枣和苹果的果肉吃，就连红枣皮也没放过，干干净净捞完，灌入一满杯冷水，打算泡一阵子再洗，免得留下甜味腐蚀内壁。
“明月姐，你这个汤炖得特别好喝诶！”
将近十点时，一位要赶回宿舍的学生拿着盛汤的杯子趴在吧台上，隔着眼镜片满心期待地看向云明月：“可以出一期教学视频吗？我打算这周回家炖给我妈妈喝！”
云明月的星网认证是“萌宠主播”，偶尔会发一些小食和饮品的制作教程——这主要看顾客和朋友们的需求，毕竟摆拍、解说和做后期确实很占她时间，她不希望为了副业耽搁主业。
至于红枣苹果汤……她看小影喜欢，这位熟客学生又是想学来做给家人喝，于是点点头：“好，我会出的。”
学生压低声音叫了“好耶”，又扫码带走一包蔓越莓牛轧糖，将保暖用品穿戴完毕，全副武装走出猫咖，连步子都变得轻快。
【要拍视频？】
这姑娘刚走，云明月就感觉胳膊被一根手指戳了戳，转头看到小影把平板上的字亮给自己看。
“嗯，不过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拍。”云明月说，“虽然有点想今晚就解决掉，但我要教小微弹琴……”
甚至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在琴前待到睡觉时间。
【小微妈妈会剪视频。】小影继续打字，【如果你想，今晚只要把过程录下来就行。】
云明月只看了第一行话，就确信小影和小微妈妈果然是熟人。
但小微妈妈刚给她打过钱，她绝不能让她白干活，便发消息问小微妈妈的开价。
小微妈妈回得很快：【哎呀，跟阿姨这么见外吗？[偷笑]】
【明月喵：不见外才要问价嘛！您就报给我吧！[奶茶打滚.gif]】
【青丘摸鱼客：那好吧，你给阿姨打6星币，多了阿姨不收~】
【青丘摸鱼客：[红狐打滚.gif][请给我打钱.jpg]】
看得云明月目瞪口呆，这跟不收费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能截图发给莉微莉，认真询问情况。
【V：你顺着她就好，我妈一直都这个性格[摸摸头]】
【V：真别不好意思，在我妈那儿，600星币和6星币没差别的。】
话虽如此，云明月还是折中打了66星币过去。
小微妈妈退了个红包回来，她没拆，继续做外卖单子，脑中已经开始构思一会儿拍视频要用的器具和环境，包括光线，也包括桌上的小摆设。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云明月闭了店门，让扫地机器人先开始工作，自己则带着器具和食材前往厨房。
虽然来看教学视频的观众大都着眼于食材、器具和手法本身，但云明月觉得布置好拍摄区域也是一种尊重。
她铺开格子小餐布，上面用浅橘色英文写着“Not letting down one's own stomach”，放好摆拍专用的砧板和小刀，又在很明显不会妨碍到动作的位置粘下一只自己最喜欢的陶瓷三花猫，把直播设备挪过来，调到仅拍摄模式。
“要帮忙吗？”莉微莉走进来问。
“切完东西下锅的时候，需要你调整一下机位和光线。”云明月连人家的妈都委托好了，这会儿倒是没跟她客气，“以及，能在这里布置一下隔音装置吗？我需要一个尽量安静的环境。”
她打算用麦克风配音讲一下步骤，因此制作过程只保留冲洗、切断和熬煮的白噪音。
莉微莉试着操作了一下直播设备，调整完毕之后，给云明月比了个OK，又去书房拿了隔音装置，放在厨房和餐厅的交界处。
四周顿时被熟悉的静寂笼罩，云明月原本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也回归了在书房教莉微莉弹琴时的状态。
等莉微莉摁下拍摄，她对着镜头展示了炖汤所需的全部食材，一一处理它们。
沈酌很放心自家副官，二人忙于拍摄时，她去给猫们投喂营养液和小鱼干。
虽然变为人形态，但猫们对她一如既往热情，尤其是黑猫重焙，吃饱喝足，还要趴在她膝盖上做出踩奶的动作。
沈酌伸指挠挠它的下巴，它就微微抬起脑袋，闭上眼睛咕噜咕噜。
不料还没过几秒，它突然打了个喷嚏，龇出小尖牙，自己都懵了。
【……感冒了？】沈酌眉头微皱，见小家伙呆呆地看着自己，她又去捉别的猫观察。
确认只有重焙状态不对，她立即把重焙隔离到楼下的小房间，再把它的水碗食盆、猫窝猫砂盆一起搬过来。
“咪嗷！”重焙的声音从小房间门后传来，伴随着一阵对门抓挠。
【感冒要隔离，等苏医生给你检查过，才能自由。】沈酌耐心跟它解释。
远征的时候，有些星球环境里自带未知病毒，一旦染上，就容易在极短的时间里倒下一大片人。
沈酌自己是不怕这个，所以每次都是她负责隔离感染者。
有些感染者失控的时候甚至会兽化发疯，无差别攻击，或是出现幻觉，她就不紧不慢一个个敲晕，搬到隔离点去。
她的随行医生们总是开玩笑说，有大将军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关完重焙，目送奶茶带着妹妹们回到休息区，沈酌又给猫咖内仔细消毒一遍。
等云明月拍完视频、录完解说发给喻曳，她才带着平板进厨房，讲了重焙的情况。
“噢噢，这个问题不大，重焙一到冬天确实容易得呼吸道的病。”云明月习以为常，“苏医生以前配过药，我给它先喷点，明天再去化验一下。”
重焙很不喜欢在夜晚出门，更害怕去医院，云明月就不带它大半夜造访萌物养护屋了，给它的鼻子喷过药，再在小房间开了取暖器，见它在药物作用下睡过去，才关灯离开。
一番忙活下来，已经十二点半了，莉微莉以想睡觉为借口婉拒了云明月继续教钢琴的好意，先行回房洗漱。
云明月最后再检查一遍自己对视频的需求，认认真真给小微妈妈发了“确认无误”，灭屏起身，发现小影还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捧着平板，也许是继续看她感兴趣的书。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影放下平板，抬眸与她相视。
云明月想了想，去她身边坐下：“今天也辛苦你啦！放心吧，明早我一定准时醒来做猫饭。”
她见小影眉头微皱，随后开始在平板上点按：【你失眠了？】
“也许吧，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能是换季晚上燥，可能是地磁暴影响，也可能只是生理期快到了，激素让我短暂亢奋。”云明月觉得自己随口胡诌的本领这阵子大有见长。
小影的眉头却锁得更紧，过了会儿才继续打字：【小微能缓解，要试试吗？】
“不用不用，我今天已经感到累啦，估计是沾床就睡。”云明月笑着摇头，“下次有需要再麻烦她吧。”
她确实困了，说完下意识想拍拍小影肩膀，手刚伸出去，又想起小影可能拥有的身份，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才不太自然地放下，轻轻搭了搭。
“晚安，小影。”
一种莫名的冲动令沈酌心头一热，下意识想拉住云明月的手，却在半途硬生生克制住，最后只是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衣袖。
她目送着云明月上楼，独自坐在极度安静的猫咖里，感受着心头热如同潮水般退去、冷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书房吧。
那里都是云明月相关的东西，有书有琴，还有云明月自己写的小说。
这么想着，沈酌才抓着平板将自己从沙发里拔起，拖着脚步上了楼。
余光一瞥，却见云明月的卧室门开着，还传来空调操控器的“滴滴”声，以及敲打轻响。
她脚步一顿，转了方向，进卧室之前，非常礼貌地站在入口敲了敲房门。
云明月正踩着梳妆椅够空调，把它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敲了个遍，仿佛敲一敲就能让它重新启动，释放暖气。
【怎么了？空调坏了？】沈酌打下这行字，然后让智能语音念出来。
“嗯……怎么按都打不开。”云明月从梳妆椅上跳下来，无奈地承认，“这空调是两年前刚换的，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沈酌本想打【我来】或者【让小微看看】，手指按上平板，鬼使神差般，写的却是：【那你今晚怎么办？去小微那里住？】
“也只能这样了。”云明月叹了口气，放下空调遥控器，抱起被子。
沈酌帮忙拎起枕头，揣在怀里郑重捧好，跟在她身后走出漆黑的卧室。
【云明月空调坏了，今晚跟我们睡。】去客房的这段路上，她特意用通讯异能提前通知了阿莱微。
阿莱微哪能不知道这是她的私心，不过检查空调和修理确实要花不少时间，搞不好还要去买配套的制冷剂，折腾下来得一俩小时，今晚大家还是先睡觉吧。
于是房门被敲响时，她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听云明月讲完情况，便抱着被子蛄蛹到床底，打开柜子拿出打地铺专用的床垫。
见云明月要劝阻，阿莱微打着哈欠钻进铺在床垫上的被子窝，咕哝了句“晚安”，直接装睡。
沈酌很自觉地回她卧室拿来了两个人的洗漱用品，随后却被云明月赶回卧室，听她压低声音解释：“刷牙洗澡动静大，别吵着小微休息。”
……她女儿压根就没睡。
想归想，沈酌还是乖乖跟她走了。
卧室没空调，独卫也跟着遭冻。
云明月打开浴霸取暖，沈酌等着她一起刷牙洗脸。
到了洗澡的时候，沈酌很自然地转身出门，打算回避，却被云明月叫住：“你……介意跟我一起洗澡吗？我们可以节省点时间，不容易着凉。”
沈酌当然可以介意，昨晚她就已经对云明月表过态了。
但她还是留在了这里，取来自己的睡衣挂在浴室衣架上，顺势关上门，开始脱外套。
十二岁少女的躯壳，什么都没有长开，在云明月眼中，自己只是在跟一个小妹妹洗澡。
沈酌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往哪里放，热水在耳旁哗哗作响，雾气飘飘袅袅，珠滴颗颗滚落。
抬眸是云明月的慷慨，低头是她圆润的趾，小溪于她足底汇聚，缓缓形成令人微微晕眩的漩涡。
沈酌闭了闭眼，干脆背过身，加快手上动作。
“需要帮你擦一下后背吗？”
关上水，云明月又问。
“……”沈酌默默拧干毛巾，头也不回地递给她。
温热的毛巾在她背上轻柔地擦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都是喻曳在擦后背，等长大之后就没再这样了，可现在的感觉又和那时截然不同。
至于具体是怎样的不同……这回她认真体会了一番，将手搭在了自己的心口。
心脏又跳得很快，并且不完全是因为浴室太热。
难道这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吗？
直到跟云明月一起躺在客房的床上，沈酌依然在思考这件事。
她正在喜欢云明月，所以云明月对她做的一切……不对，哪怕云明月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落在她眼中也变得不一样。
虽然怎么都搞不明白，但她目前确信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只是在这之后究竟该怎么做、要不要让云明月知道、云明月知道以后又会有什么反应、针对每种反应自己该做出什么选择、帝都星那边要怎么说明……
必须得尽快想些方案出来。
客房的床空间并不宽敞，两个人不免挨得近，距离比睡在云明月卧室时小了许多。
沈酌不免嗅到了以往只有猫形态被抱在怀里时，才能灌得满鼻子都是的味道。
云明月特意背对她朝外面睡，那头柔软的雪白长发在她的夜视视野中格外醒目，好闻的淡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沈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隔绝一切气味，也背过身朝墙那边挪，恨不得直接镶嵌进去。
她很快听见了云明月均匀的呼吸声。
也不知是因为挨得近，云明月的异能粒子依然在影响她，甚至能跟直接碰触相较，平日里最熟悉的动静，此时此刻仿佛成了轻叩她心门的小手，把她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再度激活。
嗵嗵、嗵嗵……
一声声如擂鼓，听得她自己也莫名恐慌，生怕它们传入云明月耳中。
到最后，沈酌催动异能，自主封闭了听觉和嗅觉。
世界彻底变得寂静，她应该可以休息了。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让心跳慢慢回归如初，大脑彻底放空，进入冥想的状态，什么也不去思考。
不多时，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到平时的状态，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只是莫名有点空落，仿佛被灰白世界囚禁，再也见不到光彩。
但恢复就是好事，她也需要休息，安静下来才不至于影响到云明月的睡眠。
沈酌感到眼皮渐沉，在一片空里，她独自沉寂。
谁知仅仅过去半小时，一双手冷不防从她身后缠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