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黑夜的月亮
当了那么多年大将军, 沈酌见过的尸体和感染者不计其数,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不管什么身体在她眼中都只是灰白的皮囊, 不会让她有任何动容。
故而就算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她也能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并且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发现云明月没有第一时间执行命令,沈酌特意补充道:“兽尾的状态能直观看出兽态化过程是否稳定,你的尾巴正在成型,我得看。”
云明月还在惊讶于她怎么能穿墙出现在自己身后, 压根没来得及反应她到底说了什么, 懵懵地与沈酌严肃的目光对视一阵,这才逐渐回过神。
……啊??
随后她开始左右脑互搏。
一边告诉自己“她应该只是急着检查我的身体情况”, 一边在心中土拨鼠尖叫“怎么能这么漫不经心说那三个字”。
“你、你等我一下!”云明月绕过她拉开门,把卧室里靠背正好空缺一部分的椅子搬过来,背对她坐下,这才敢往下扒拉裤腰,再拎出系到里面的棉毛衫, “这样可以吗?”
沈酌看了一眼, 感觉还不够低, 顺手扯了一把,让尾椎骨部分完整地暴露在视线里。
听见云明月的气息略有些急促, 沈酌以为她害怕兽态化出问题,平静地安抚:“不要紧,有我看着。”
云明月这下确信她只是说话直接了,慢慢地平复呼吸, 将注意力集中到尾椎骨上。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把背后的一切交给沈酌, 如同等待答辩结果那样,尽可能保持平静地等待着。
然而这种平静没能持续几分钟,她只觉微凉的小手贴在了自己皮肤上,沿着骨头一节节摩挲。
“还没长出来吗?”云明月忍不住问。
“快了。”沈酌的声音依然沉静,“可能会有点疼,我用了隔音异能,不舒服就叫出来。”
云明月:……?
她努力不让左右脑再次互搏,很轻地应了声,做好准备。
然后就感到尖锐的冰凉刺破皮肉,不留情也不迟疑地往里探入,直到触及骨头。
……“有点疼”绝对是假的!
云明月起先还想咬紧牙关忍住,这下是真的熬不了,用力抓着椅子扶手,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与音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她接触,死寂一片的情绪被激活,听到云明月的痛呼,沈酌莫名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十分难耐。
——想替她承受痛苦。
自己并没有习得此类异能,但也许可以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沈酌想到就立即去执行,异能粒子释放,连上云明月的痛感神经,一点一点短暂覆盖。
她过去习得的新异能,绝大多数都是自己根据环境和异能粒子特性琢磨出来的,时隔多年再度尝试创新,倒是一如既往顺利。
痛楚转移到了她身上同样的位置,令她得以更为细致地观察云明月的兽态化情况。
“还疼么?”她问云明月。
“不、不疼了……”云明月额上汗涔涔,闻言摇摇头,很是惊讶,“是你的异能吗?”
“是,不过只是暂时转移疼痛,过了时间,你该是什么感觉,还是什么感觉。”沈酌答。
“那你……”
“不必担心我,这种程度我早就习以为常。”沈酌试图安抚她,“别怕,我承诺过会守着你。”
这种台词,云明月通常在喜欢硬撑的角色口中听到,忍不住转过头,撩起挡视线的发丝,目光落在沈酌脸上。
神情居然真的一点也没变,刚才是什么样,现在仍保持着。
“你怎么能对疼痛习以为常啊?”云明月不免有些心酸,“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还好。”
“……什么叫‘还好’?”云明月皱起眉,张了张口,一时间却想不出还能再问点什么。
既在军部工作,又是皇族,还跟陛下一个姓,在战斗中负伤,应该有资格被医师好好看护疗愈。
她身份尊贵,不是落难后无人问津的小猫咪。
自己问了多余的问题。
“我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即便是致命伤,也几乎不会留下疤痕。”谁知沈酌却认真接过话,“说实话,我不太记得受过什么伤了,并非敷衍。”
云明月怔了怔,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只是觉得……你习惯受伤这件事很不好。”
她还不熟悉“沈酌”这个兽人皇族的生平过往,话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沈酌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不好”。习惯疼痛就会产生抗性,一般程度的痛楚已经不足以让她为之分心,这是好事,有助于增加她在战局中的生存能力。
但她现在能察觉到云明月的情绪——那是另一种酸涩,落在她心里无端有点暖。
她努力消化理解,觉得云明月应该是不希望她受伤,于是点点头:“好,我以后尽量少受伤。”
话虽如此,她仍在替云明月承受兽态化的疼痛。
云明月这种情况,即使放在基因融合工程中也不常见,所幸沈酌知道解法,对特定部位加以刺激后,便让云明月的尾巴慢慢长了出来。
跟她的猫耳一样,也是黑白橘三色,毛茸茸一股,沾着血迹和黏液,被沈酌握在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云明月暂时感觉不到痛,但痒得不行,忍不住往前一缩,只觉一股跟自己神经相连的软物猝不及防在一只手中滑溜一下,仿佛浑身中了电流,短促地“啊”了声。
“别动,我很快。”可那只手并没有放过她,从尾巴根撚起,仔仔细细往尾巴尖捋。
云明月却受不了,扭身下意识想逃走。
一条细胳膊忽然横在她面前,搭住了她的左肩,不容抗拒地把她锁在座位上。
“你数十个数,乖。”沈酌不会哄人,只能用她对自己的措辞进行尝试。
“我数完你就松开吗?”云明月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形。
“一定松。”
云明月没办法,只得照着她的吩咐来:“十、九、八……”
数到“一”时,撚她尾巴的手指终于捋到最后,如约松开。
即便如此,云明月仍感觉力气被抽空,人也像是刚从暖水里被打捞起,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得换掉。
“我、我现在可以洗澡吗?”她问。
“可以,需要帮忙么?”沈酌十分礼貌。
云明月红着脸摇头,温声软语一句“替我承受疼痛很辛苦”,请她在卧室歇一会儿,随后独自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多出来的猫尾巴,大脑放空。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了实感——自己进化成兽人了!
考虑到待会儿还要做生意,不能让帮自己忙的两个姑娘累着,云明月果断扎进浴室,一边冲洗汗水,一边对着镜面端详自己的兽态特征。
她试着把猫耳和猫尾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命令它们动起来。
猫耳朵在她头顶一抖一抖,猫尾巴则灵活地翘成旗帜,就像平时猫猫们找她撒娇讨食那样。
云明月掐着时间跟它们玩了一会儿,擦干身子,把耳朵尾巴上的猫毛擦得蓬松起来,穿衣服时,突然意识到忘了问沈酌要怎么把它们收回去。
她总不能也戴着兜帽、穿着蓬蓬裙来遮挡吧?
把能穿上的都穿了,云明月才对着门喊:“小影……沈酌!我要怎么隐藏耳朵尾巴啊?”
话音刚落,三无少女就出现在她面前,看样子是用了瞬移类的异能。
“手给我。”沈酌向她摊开手。
云明月伸出左手握上去。
少女的手很小,但莫名让她感到心安。
“闭眼,跟着我的指引,把注意力分别集中在耳朵和尾巴上。”沈酌说,“最开始一般只能分开隐藏,等你熟练了,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一起消失。”
“好的!不过‘指引’又是什么?”云明月还没问完,只觉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以一种很抽象的方式呈现在自己脑中。
在这种状态下,她明明没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光点集中在与沈酌相握的手掌中。
沈酌让她带着光点跟自己走,她其实并没有搞懂原理,但为了效率还是乖乖跟上。
她先将光点附着在头顶,让三角尖尖变成圆润的弧度,再调整位置,随后又把光点挪到尾椎骨,也不知究竟做了怎样一番操作,等听见“睁眼”的提醒,看向镜面时,发现猫耳已经变回了人耳朵,低头往后一看,猫尾也不见了!
“究竟怎么做到的?!”云明月跟得一头雾水。
“抽空练练吧,一定能练会。”沈酌揉揉她的头顶,“不着急,你彻底掌握之前,我一直在。”
这话让云明月想起了自己早就打算问的问题,脱口而出:“你离开那么久不回去,真的不要紧吗?”
“我每次去执行任务前,都会做好一切部署,以防万一。”沈酌答,“我的假期很长,除非是非我不可的任务,才会让军部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我。”
“那你的家人……”
“她们都在这。”沈酌答得言简意赅。
她什么也没多提,但云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这并不是能当家常唠的话题。
气氛稍微沉闷下来,所幸云明月的休息时间也该结束了。
她梳好一头雪发,又摸了摸已经恢复原样的耳朵,不放心地问沈酌:“我现在这样,大概多久又会冒出耳朵和尾巴呀?”
“四到六个小时,不放心的话,就每隔四个小时练习一次隐藏。”沈酌说。
云明月答应下来,穿好鞋袜,准备下楼。
沈酌要跟随,却被她拦住:“你替我疼过了,得休息!”
以防万一,云明月找出了自己很久以前买的三花猫耳朵头箍,调整了一下假耳朵,戴在头顶。
这样一来,就算忙得没记住时间,客人们也不会察觉到异样。
云明月下楼后,沈酌盘膝坐在床上,在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疼痛中,环顾四周。
可能因为还没切断与云明月的联系,她的世界没有变回灰白,情绪也没有归于一如既往的麻木。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喜悦,一时间却分不清究竟源于健全的视力与情绪感知,还是能够为云明月承担痛苦,又或者,只是因为跟云明月持续进行了交流而高兴。
这种感觉很温暖,她隐约记得从前也在喻曳、阿莱微和长姐那边感受过,只是当时如同隔着一层厚水膜,不像现在这样清晰,也没有让她心跳加快。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
这只手检查过云明月新生的尾巴,完完整整捋了一遍。
她自认为动作已经足够轻柔,结果好像还是让云明月不舒服了,甚至迫不及待想要逃离她。
这也跟她捋猫猫骑士们得到的反馈截然不同,别说最黏她的重焙,就连莓莓都愿意把尾巴伸到她掌心。
很奇怪,得找阿莱微和喻曳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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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明月特意定了个三小时五十分钟一震动的闹钟,提醒自己记得提前远离人群,找沈酌检查耳朵和尾巴的隐藏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出尾巴也算一点进化,回到吧台后,她觉得自己的感官好像更敏锐了,力气也恢复不少,原本干会儿活还要休息肩椎,现在似乎察觉不到来自肩椎的抗议。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太随心所欲,该休息就休息,时不时去抱猫回休息区,暂时替代“大橘妈妈”的赶猫职责。
到了傍晚饭点,她甚至还做了一桌好吃的犒劳大家。
“总觉得明月姐休息回来之后,就好像打鸡血似的恢复了活力。”小安姑娘吃着土豆牛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云明月差点呛了口汤,咽下之后一本正经地笑道:“劳逸结合嘛!而且一想到马上就要放长假,动力这不就来了?”
“也是,上学的时候每到周五下午,我都感觉浑身上下好像充满力量,就算轮到打扫卫生,都挺乐呵的。”小安姑娘赞同地点点头,“不过明月姐,你打算到时候去哪里打工啊?”
她跟云明月打交道的年份久,知道她是不可能完全停下来的。
“还没想好,不过我已经跟以前兼职过的店联系了,主要看她们现在缺什么岗位,以及什么时候需要我到岗。”云明月说,“我想先带芝士去一趟致柔山泡温泉,这是她的监护人跟我提的请求,正好我妈妈们都在那,来回可能得三四天吧。”
“猫猫们还是交给柳姐照顾吗?”小安姑娘问。
云明月以前也出过远门,或探望过疗养的两位养母,猫猫们因为集体“家里蹲”,很难有跟她一起出行的机会,所以每次都是留在猫咖里,委托给住得最近的柳茵代管。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小家伙们也跟柳姐最熟,柳姐办事我很放心。”云明月点头。
“那柳姐不方便的时候,我来照顾它们?”
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云明月转头,跟如今已知晓真名的军部成员阿莱微对上目光。
阿莱微已经在这儿暂住很多天了,还付了她一大笔伙食费和住宿费,云明月对她的作息也算熟悉,加上她这段时间确实忙完工作回来就一直待在店里,于是欣然点头:“你方便的话,当然可以呀!不过我得跟你讲讲它们的习惯和口味,猫粮和猫饭的量也要记一下……”
趁着吃晚饭,她把自己做的笔记发给阿莱微。
“哇!好详细的资料!”阿莱微一如既往热情捧场,“我今晚睡前一定背下来!明早你再考考我,可以先适应起来!”
“行,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问我。”
沈酌默默吃饭,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云明月家的饭桌总有一种奇特的凝聚力,能够让每个在桌上吃饭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想要为当下出一份力。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不算太陌生,在帝都星的时候,她空余之际,偶尔也会跟阿莱微、喻曳聚在一张桌上吃饭。
喻曳总开玩笑说,她们仨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她面上不显,其实一直都认同这话。
相比陛下和生下自己就将自己抛弃的生母,她更愿意跟这一老一少两个“家人”待在一起,哪怕是窝在小阳台上,膝盖碰膝盖,吃一个小锅里的炖汤。
现如今……用喻曳的话来说,她拥有了第二个“家”。
无论何时,都有人如同高悬黑夜的月亮照耀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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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阿莱微的钢琴课又取消了,她决定跟云明月学做猫饭。
而云明月也想趁此机会跟她聊聊,希望能增进了解。
“其实啊,本来我们还不太打算向你透露真实身份。”阿莱微边打蛋,边歉意地如实说,“确实是出于保护,也担心你得知以后会怕我们。毕竟殿……将军当时那个惨状你已经见识过了,很难不去想吧,跟军部或者皇族的人扯上关系,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卷入这种内斗里。”
“我也这么想过,但又觉得既然已经产生交集,在有心人看来,无论我摆出多么正当的理由,‘清算’时都能被扯上关系连坐。”云明月现在倒是坦然,“所以也没必要刻意拉开距离,该怎样、想怎样,那就怎样。说句不好听的,这种时候反而跟你们走得近,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她本来就有恩于沈酌,就算她不提,沈酌和其亲信也会在以后护好她。
“那就好,我们还能跟你继续做朋友。”阿莱微笑了笑,低头将蛋液和各种肉类、内脏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见她手法娴熟,云明月忍不住问:“你刚来的时候说,我替你实现了梦想,难道你的梦想真是开一家猫咖,照顾猫咪们?”
“嗯,我被将军捡养之前,家里确实是开猫咖的。”阿莱微没有避讳这个话题,从容说下去,“因为一次星兽潮,我失去了家人和所有的‘猫’,对于毛茸茸的小家伙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ptsd的状态。”
她说得言简意赅,云明月的共情补足了这点,一代入自家情况,视线不由得变得模糊。
“……星兽潮对于郁苍星而言,已经是将近百年前的历史了。”云明月轻叹,“很抱歉,我没办法跟你的遭遇感同身受,但能理解你的痛苦和遗憾。”
“哎呀!你可不许自责!看到你们能够好好开店,我就觉得所做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阿莱微对她眨眨眼,“对了,你要不要rua我的兽态?我也算一只大猫咪。”
“诶?!可以吗?”
阿莱微笑而不语,直接搁下碗,原地变为一头雪豹,绕着云明月走了两圈,黑白斑纹的大尾巴时不时还去蹭她的围裙。
云明月又惊又喜,蹲下去摸雪豹的脑袋。
雪豹眯起天蓝色的眼,圆耳朵微微后折,俏皮地朝她吐出粉舌头。
沈酌就站在一旁切南瓜和西蓝花,见状也没去揭穿阿莱微的真面目——在云明月眼中,阿莱微只要足够可爱就好,至于她成为兽人的这些年杀过多少星兽,处刑过多少犯人与叛徒,就没必要让云明月知道了。
猫饭很快上锅开蒸,阿莱微开始煮蔬菜,口中喃喃念叨每只猫咪的口味和大致用量。
猫猫们都蹲在餐厅里,乖乖等着夜宵降临,就连感冒隔离的重焙也不例外,休养一整天,它已经差不多好全了。
夜宵的量虽然是按照一顿饱饭做的,云明月却不会让它们在睡前吃太多,分完之后,剩余的猫饭全部进了巨橘巴士的肚子。
“我一直很好奇,沈将军的饭量到底是什么情况?”云明月忍不住好奇。
“储物异能也可以储存吃下去的食物。”沈酌解释,“理论上来说,可以吃到储物空间装不下,但一般没有这个必要。”
“将军只是单纯喜欢吃东西。”阿莱微插嘴,被沈酌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乖乖转过去继续洗盘子。
云明月越瞧她俩,越觉得她们的关系还真是更像家人,而非上下级。
也正因此,她对阿莱微轻描淡写提及的过去上了心。
等整理完毕回到卧室,她关上房门,严肃而郑重地问沈酌:“如果我的异能一直这么进化下去,有可能跟星兽进行对话吗?”
她想,如果能够知道星兽们袭击、入侵的理由,从根源解决问题,是不是就可以有更多像阿莱微这样的孩子得以平平静静安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