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选择的路
“……那么久远的旧事, 你都知道了啊。”
那琉墨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沈酌回过头,就看见人形态的她缓步靠近并排躺着的姑娘们, 随后半跪在塞莉洱身旁,伸手拂过她的头发,盖上那双如同紫色星空般梦幻的眼。
“是我处决了塞莉洱医生。”看着她的动作,沈酌提醒。
“那是你的责任,也是接回我必要的选择。”那琉墨伸出食指,往面前的景象轻轻一划, 她自己的“远梦”异能将这幅温馨的画面彻底击散, “她最后的研究成果……是什么模样?”
沈酌直接构建了新的梦境幻象,背生蜘蛛尖脚、下半截身体是克拉肯触须的狞猫兽人出现在那琉墨视线中, 面目狰狞。
“科研院内支持她的人,现已全部伏诛。”沈酌补充,“经检查,她们的基因遭到严重破坏,哪怕我不出手, 最多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寿命。”
“我一点也不意外。”那琉墨摇摇头, “我不知多少次劝阻过她, 反而被她痛斥目光短浅,只会共情畜生。分明是她傲慢, 漠视生命,最终连自己也没有放过!”
“我只做自认为正确的行刑者,对此不予评价。”沈酌平静地说,“我借助您的‘远梦’构建梦境, 只想来向您确认一点:我是否可以全身心信任您, 通过和平对话得到治疗基因病的药物, 并接您回到人类的世界。”
“话虽如此,就算我再三保证,你也不可能单纯到真的只身前来吧?”那琉墨反问。
“实不相瞒,我觉得我可以试试。”沈酌倒是无所畏惧,“不过,既然你直到云明月觉醒‘兽语聆’才主动联络我们,想必需要通过云明月来向帝国转达星兽们的想法?”
“不错,我认为帝国需要一位立场更倾向人类,同时也能听懂星兽语言的使者。”那琉墨点头,“毕竟我已经叛逃二十余年,又和星兽朝夕相伴,帝国无法信任我的立场。”
“帝都星目前还在处理后续的事情,各方势力也在趁机洗牌,预计年后才能过来。”沈酌说,“您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我等得起,只是你长姐又要延后解冻。”那琉墨指向自己,“我选择用星兽身体,只因这个形态损耗最小,也更适合在这里生存。”
“我可以先过来带走基因药,如果我能够顺利返回帝都星,这段经历也能证明您渴望两方和平解决问题的诚意。”沈酌提议,“不过,我需要在您的精神层面落定我的远梦坐标。”
那琉墨没有多说半句话,走到她面前化为兽形态,将脑袋伸到她手旁。
双方的想法和愿望都十分纯粹,那琉墨爽快地交付了信任。
从远梦异能中退出来,沈酌立即给喻曳发了进展,又给云明月留言表示自己可能会多睡会儿,强撑精神言简意赅解释了缘由。
直到确定消息已发送,她才放任自己被席卷而来的睡意吞噬。
次日早上,云明月发现睡在自己旁边的女人变成了大橘,起先以为是沈酌开的玩笑,看了她昨晚发的消息才明白怎么回事。
她倒也不生气,毕竟沈酌可能只是想尝试,没料到居然真成功了,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乘胜追击——换成她,她恐怕也会这么做。
大橘的身体均匀起伏着,气息很稳,保险起见,云明月还是翻开她的眼皮瞧了瞧,又联系苏医生,开视频检查了一下,确认沈酌只是在睡觉,这才放心,抱着她再眯了会儿,就洗漱更衣去吃饭。
喻曳煮了咖啡,香醇的气味不断钻入鼻中,惊醒了沈酌。
“你醒啦?正好赶上吃早饭。”云明月抱着她在桌旁坐下,“今早吃吐司,有你喜欢的芝士。”
“甜咸都有,我的殿下。”喻曳把烤好的吐司端上桌,沈酌座位前甚至直接被她摆了三个盘子。
两片厚吐司表面裹满芝士、牛奶与蒜蓉的混合物,烤好以后呈现出熔岩一样的斑块。另一份是火腿、培根、蛋液和香葱组成的咸口,铺在表层的香葱烤得如同海苔般香酥。
沈酌变回人形态,穿着睡衣赤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先吃完热乎乎的早饭,再回房间补穿外套和洗漱。
云明月一路跟到卫生间,迫不及待问:“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那琉墨?”
“需要跟小微约定一下时间。”沈酌吐掉口中牙膏沫,“设想的计划是,我独自瞬移到那琉墨身边,得到基因药,再以小微为坐标,瞬移回帝都星。”
“但跨星瞬移的消耗不小,你担心第二次瞬移有危险吧?”云明月指出。
沈酌点头:“是,所以我打算积蓄一段时间的能量,等小微那边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去找那琉墨。”
云明月想了想,“虽然我自己都觉得挺理想化的,但还是决定说给你听。你还记得我做过的一个梦吗?你带着我飞往天空之城拉普达,那是一颗遥远的星球,上面生活着无数毛茸茸的星兽。”
“如果那也是那琉墨用远梦构建的梦境,这算不算她在友善欢迎我们前去参观?但因为她过去犯下的罪行,加上她目前所在位置是危机四伏的星兽潮源头,我们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下意识就把这种可能性否决掉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考虑这条路?”沈酌陷入沉思。
“你是经验丰富的战将,所以我才敢把这种可能性说出来,交给你决定到底要不要去。”云明月强调,“但我希望,如果你真的打算去,请带上我一起。我的异能和立场都很特殊,或许这一次反而可以成为你的护身符。”
她真的有在认真怀疑,那琉墨是不是更希望她们将这趟远路当做一次轻松的跨星旅行,而不是一场严肃的谈判。
沈酌没有立即回应,结束洗漱后,又谨慎地想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口:“我必须通知帝都星那边,你……至少也要和两位养母说清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赢了,长姐就能尽快从冻结状态里苏醒,得到有效医治;就算输了,她也有把握带着云明月回来。
纵然做事理想化不可取,但万一对方也是理想主义者呢?
沈酌那边比较复杂,需要通知一个又一个的位高权重之人,以及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接应工作。
云明月这里要通知的人都是知情者,上一回她们已经听她讲过决心,这次只是叮嘱她当心那琉墨和星兽联手设下陷阱,但并没有劝她出于种种考虑最好放弃。
不过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等待沈酌联络帝都星期间,直接去找喻曳了解那琉墨的情况。
“我只说自己的看法,你当个参考资料听听就行,再怎么说也过去二十多年了,人总是会变的。”喻曳再三强调过,这才继续说,“在我看来,那琉墨是个很单纯的人,甚至可以说,因为过于单纯和理想化,非常容易被当枪使,但她也因此深受不少人的拥戴。”
“最初,她和塞莉洱一起推进融合人类与星兽基因的工程,只是想让人类能够与星兽有一战之力,希望每一次星兽潮的来袭能够少些伤亡,后来转去研究理解星兽语言的基因,也是想要弄明白星兽们的诉求究竟是什么,人类与它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共存的可能性。”
“正因为心思纯粹,当她发现最亲密的恋人拿着她们的研究成果,去扯着大义的旗帜实现野心时,才会愤怒地走上极端。”
“……我之前也听阿酌讲过一点,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情侣,关系一直以来都非常要好。”云明月语气遗憾,“不过这种算是彼此的原则问题,发现三观合不来,又各自不肯退让,确实也没必要接着走下去了。”
“她们甚至互相觉得对方背叛了自己。”喻曳叹气,“两个人大吵一架,之后就结束了同居。塞莉洱返回科研院的单人宿舍,那琉墨也搬出了原本一起买下的房子。”
“如果她们都只是普通人,也许若干年后还能有机会释然与说开,偏偏两个人都站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理想与野心也在一个微妙层面,于是这场分歧就逐渐演变成了你现在能了解到的惨剧。”
“至于塞莉洱,她和那琉墨简直是两个极端。”
“那琉墨介意的事情一箩筐,而塞莉洱自读书那时候起,就学会了不择手段,想方设法为自己争取到研究的机会,最大程度发挥自身优势。”
“嗯……一个是纯粹导致的极端,另一个是深思熟虑后的极端,我可以这么认为吗?”云明月尝试概括。
“差不多吧,两个人都犟得很,吵起架来谁也不退让,硬碰硬,碰着碰着就出事了。”
今天猫咖没人来,孟岚也陪女朋友去了,喻曳才敢跟云明月说说旧事,“以我的想法,出于各方考虑,我是肯定不会允许你们两个过去的。但既然那琉墨本身就是个纯粹的人,我投提前找她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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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一直在跟帝都星那边打视频电话,晚饭也没好好吃,注意力全集中在接应兵力的部署上。
她得把交流失败的可能性也规划好,星兽潮的袭击说不定会突然掀起,那时候就需要军部出面,在她恢复之前先抵御一阵子。
云明月吃饱了晚饭,直接坐到她身旁,夹起和盐巴一起上油煎的小土豆,递到她唇旁。
沈酌一怔,但也不推辞,张口接下,迅速咀嚼吃完,继续部署。
没一会儿,肉汤和捣碎的蔬菜泥拌的饭又被放到面前。
她有些为难地看过去,正要闭麦告诉云明月自己饿不着,就见云明月对自己做了“我想喂你吃”的口型。
原来是当成了一种乐趣啊。
之后的投喂,沈酌吃得心安理得,倒是把她的下属们看得目瞪口呆。
二皇女殿下事事不求人,怎么现在连吃饭都允许别人喂了?
沈酌心里只有后续安排和女朋友,压根不管外人怎么想。
不过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她主动给陛下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内容言简意赅:“这是我相中的皇妃,我会跟她结婚,和她在郁苍星定居。”
陛下答得也干脆:“朕择日为你们赐婚。”
听得云明月心里头暖烘烘的,心跳也随之加快。既然连陛下都答应了,那她们的关系和婚姻也算得到了官方认证,只差一个官宣了。
谁知几小时后,沈酌突然收到了生母的电话。
“我不同意。你虽然不是王位的继承人,但也好歹是皇女,应当找个门当户对的兽人贵族,而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上不得台面的老板娘。”
得亏沈酌早就有所预料,提前让喻曳找了个理由支开云明月,这时候只有她一人面对生母的通话。
她非常平静地对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说出在对方听来必定冷漠至极的话:“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婚事?凭你是我管生不管养的母亲吗?”
“我最落魄的时候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不嫌弃不抛弃,治愈了我的先天缺陷,又在我做出性命攸关的决定时,毅然陪我一同前往,无论多危险,只要有机会就不退缩。”
“如果做到她这份上,也要落得一个‘不配’、‘不上台面’,那你就抱着心里那一两个词汇,继续做你梦里翻手覆手就能掌控一切的皇女母亲去吧。”
不等生母恼怒地说完“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沈酌直接把通讯切断,拉黑了生母全部的联系方式。
可能是因为现在终于有了寻常人的情感,做完这些之后,她感觉心里闷得慌,非常非常生气。
喻曳还在跟云明月聊一种产自宇宙的茶叶到底有多少烹饪方法,余光瞥见一道橘色影子飞速地开过来。
不等她询问,那橘色影子“嗖”地一跃而起,一头埋进自己铺在身旁的狐尾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让猫脸陷进去。
她撇撇嘴,对云明月眨了眨眼睛。
云明月心领神会,变成三花猫挪过去,趴在大橘背上贴着,无声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