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
伴随沈酌话音落下, 场地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唯有地面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随后边缘齐齐升起白色光屏。
失重的感觉骤然袭来, 云明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向上方飘起，然而双脚仍踩在地上。
她乖乖缩在沈酌怀里，隔着两件冰冷的金属战甲，她听不见沈酌的心跳声，也察觉不到气息吹拂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只能靠搭在身上的力道和逐渐将自己包裹的异能粒子来感受她的存在。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她听见了金属鞋子落在硬地面上的轻响, 伴随周围异能粒子的散去，一栋三层的别墅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别墅被大片大片盛开着玫瑰的花圃围住, 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们并不是平时常见的花卉，而是扭曲成花形状的未知之物。
除此之外……别墅一前一后卧着两头庞然大物，一头状似老虎，一头像极了金毛犬, 一察觉到她们的到来, 两只巨兽齐齐投来目光, 纷纷站起，俯身发出警告的吼声, 但并没有扑上前，只是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
“……这是那琉墨和塞莉洱的旧居。”沈酌松开云明月，又迅速牵住了她的手，利用战甲内的通讯设备介绍道, “她们年轻的时候, 曾经在帝都星郊区买过一栋别墅, 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她从小到大去见塞莉洱的时候，曾多次坐在那栋过于寂寞的别墅内饮茶吃点心。
因为她在情感方面有缺陷，又不怎么关心外物，塞莉洱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对这栋别墅产生任何好奇，并问出令自己不想作答的问题。
云明月还记得喻曳才给自己讲过的过往故事，听完科普，再看这栋别墅时，更加心情复杂了。
别墅门忽然被推开，一位浅金色长发的年轻女人缓步走出，身穿科研院研究者的白袍，笑容温和地看着她们。
“欢迎来到我的‘巢xue’。”那琉墨朝她们行了一礼，向着别墅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啊？不该是……狐狸婆婆那样的老人家吗？”就算战甲内的通讯装置能对外隔音，云明月依然小声问。
“更改容貌是一种很基础的异能。”沈酌解释，“如果没有用异能，那就是在研究中对自己的基因进行了改造。”
她牵着云明月走进别墅，不过始终让自己保持在前的状态，以防机关、异能或星兽的突然袭击。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就算顾虑那么多，还是愿意像旅行一样过来参观。”
沈酌警惕地前行时，那琉墨端出烤好的点心和茶具，摆在客厅桌上，一边难掩激动地道谢，一边为她们倒好茶水，“虽然不知道你们敢不敢喝，我还是准备了点茶水。是来自这颗星球的植物泡成的茶水，总体味道接近红茶，但有一点辣，大概像是往香醇的红茶里加入几段蜀地辣椒。”
云明月轻轻勾了勾沈酌的手指：“我应该可以尝尝？”
她是目前斯兰芙帝国唯一觉醒“兽语聆”异能的人，又是那琉墨当年悉心培育出来的实验体，对于那琉墨而言意义非凡，应该不至于被害。
沈酌其实随身携带了强效解毒剂，但就算解毒剂能立即生效，从中毒到解毒的整个过程也是万分痛苦的，私心来讲，她并不希望云明月接触这里的一切食物和饮品。
不过，她和云明月的思路是一样的，同时也希望能通过接受对方的茶水来对现状进行“破冰”，于是默默点头，帮她打开战甲的面罩。
云明月在那琉墨面前的座位上坐下，礼貌地道了声谢，端起精致的茶杯，嘬了一口橙红色的茶汤。
滋味确实像那琉墨所说，是加了辣椒的红茶，但辣味道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冲，仿佛一种很柔和但存在感略强的调味料。
云明月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个很好喝！我能带回去给家人和朋友试试吗？”
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也太自然了，真的是来做客一样。
“当然可以！”谁知那琉墨爽快地应下，“不过今年收获的量并不多，往年陈货没有这个口味清爽，但你要是想试试，我也可以帮你装一点。”
“行，陈茶有陈茶的味道。”话都到这份上了，云明月干脆点点头。
沈酌坐在一旁，一边防备那琉墨，一边诧异地看着云明月依旧自然的笑容。
那一瞬间，她甚至在云明月身上隐约看到了长姐的影子。
包容、胆大，凡事愿意往最好的一面想。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类进行交流，那琉墨对待她们格外热情，云明月一点头，她立即起身去厨房给“辣红茶”装袋，没一会儿就提出来，放在云明月手边。
“您平时去哪里采购人类的用品？”沈酌突然开口，“距离这里最近的几颗边缘星，都严禁陌生型号的飞行器进入，而您当年叛逃时乘坐的飞行器早已被帝国列入通缉名单，只要检测到一项数据重合，就会立即触发直达帝都星军部的警报。”
“又或者，您的进货方式是伴随星兽潮的袭击，顺路从人类的商店里拿走自己所需的物品？”
“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坏。”那琉墨掩口轻笑，“不过，愿意思考疑点是好事，欢迎你们提出更多可能性。”
经沈酌提醒，云明月也觉得很奇怪，但喝在嘴里的茶味道又是真实的，假如这里的一切只是梦境，真有这么清晰的梦吗？
她想了想，尝试把桌上那袋“辣红茶”收入喻曳给的储物包。
……居然真的能放进去？！
尝试成功，云明月下意识看向沈酌，双手试图比划，几秒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懵了。
沈酌倒是还在继续思考：“您猜到我们会过来，特意准备了这个特殊场景，最表层的原因，是希望我们能够在熟悉的人类生活环境里放轻松，不要以紧绷的状态与您交流。如果细究更深层的缘由……”
她顿了顿，“您希望借此向我们展示什么，比如本应只在人类的市场上出现的东西，包装袋、杯具，以及整个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的旧日别墅。以您自己的异能，最多只能通过梦境来复现它们，但并不能将它们变为实体。”
“可现在我已经把东西装进了储物包。”云明月好不容易回过神，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这能证明一点：实体物品是真实存在的。您用了某种方式，把原本只能虚拟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实物？”
对上那琉墨越发浓郁的笑容，云明月好像明白了，忍不住继续举例：“就好像……我手里现在有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杯咖啡，我通过魔法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手段，让它连杯带液体一起热气腾腾地出现在了面前。”
闻言，沈酌本想接一句“真有这种可能么”，转念想到自己身上半个月前就发生过类似的超自然现象，至今也得不到解释，思来想去，只得点头认同云明月的猜测，望向那琉墨。
“已经接近正确答案了。”那琉墨笑了笑，“我当年发现这种情况时，也大吃一惊。但又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类与星兽之间只要可以搭建起沟通的桥梁，或许就能够通过交流与学习，来自主觉醒潜在异能。”
见二人齐齐投来困惑的目光，她继续解释：“这只是我二十多年以来通过个人经验得到的猜想。所谓‘星兽’，是远比人类更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智慧生物，它们生来就能运用各种各样的异能，以族群的形式生活在宇宙各处，兽与兽之间存在着一套语言体系，甚至发展出了某种文化，只是我们无法理解罢了。”
“强大的星兽会圈起一方领地，通过各种方式养育族群。有些是靠农耕与放牧，有些则是如同海盗一样的掠夺方式，从其它文明那里夺取自己所需的物资。”
“至于发展到富足的星兽群，甚至会主动亲近自己看中的某些文明，与这一文明孕育出的生灵接触、养成，期待有朝一日能够进行对话。”
她故意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供云明月和沈酌消化自己的猜想。
“……所以，您叛逃之后的二十余年里，其实是遇到了和平友善的富足星兽群？”云明月试着推测，“您以星兽的模样与它们相处，并且成功和它们取得了交流，而我们现在待着的这栋别墅，正是您通过交流取得的成果……甚至可能就是星兽们帮您搭建的？”
“你的直觉很敏锐，孩子。”那琉墨语气温和，“你刚才喝下的茶水，正是星兽们悉心培育出来的一种植物。”
“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你的异能，不过因为只是日常饮品，所以收效甚微，也不明显。但由它提取出来的浓缩液，可以极大程度激活人类自身的潜在异能，这样一来，不必和星兽基因融合，人类也能够‘进化’出强大的异能，抵御喜好掠夺的那类星兽族群。”
她用指尖触碰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望向橙红色茶水中倒映着的自己，“我认为要想前进，并不一定要靠抢夺来壮大自身。自然界总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答案，我希望长久的和平与安宁能够让人类将目光投向更温和、更稳妥的道路。”
云明月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茶，再认认真真感知自己的异能粒子，觉得它们确实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似乎更有活力了。
沈酌沉思片刻：“我会向陛下如实反馈本次调查结果，但您也说过，这只是基于个人经历的推测与猜想，如果无法给出确凿证据，陛下应当会派大量科研与军事人员，组队前来实地考察。此外……”
她用金属手指点了点桌子，“您这里是星兽潮的源头，您必须为过去那些年星兽们对斯兰芙帝国的入侵与掠夺做出合理解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那琉墨不假思索地回应，仿佛早已将这个答案咀嚼过无数遍，“人类过去是如何对待星兽，星兽自然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就算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具有智慧的远古生物？”
听完这番话，沈酌也算明白为什么塞莉洱当年会痛斥那琉墨“共情畜生”。
但在那琉墨眼中，这些存在历史远比人类漫长的星兽，只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人类族群。
不过，如何划分和定义，是研究员们才要考虑的事，她和云明月只是来寻求长久和平的可能性。
于是沈酌接过话：“我需要带走治疗长姐基因病的药物，以及你所说的这种特殊植物。至于我的报告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我尽力将它导向我们期望的和平。”
云明月忙表态：“我也会努力！”
那琉墨只是笑笑，像一位上了年纪……实际上确实也并不年轻的老人家。
等云明月喝完杯中茶水，她才起身：“跟我去取药。”
云明月重新戴上战甲的面罩，边跟那琉墨走，边对沈酌说：“喝下去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着急，你不是拿到了一袋茶么，回去再试也一样。”人在异星，沈酌需要保证两个人的安全，不敢松懈。
放药的房间距离客厅有点远，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各种毛茸茸，兔子、猫咪、小狗、狐狸、仓鼠、白鼬，甚至还有几个置物架上停着通体紫色的小鸟，拖着大概有一条胳膊那么长的尾羽。
沈酌看了一路，脑中已经不止一次浮现出再熟悉不过的星兽图鉴了，甚至还有些是被定义为害兽的。
但它们此刻就像家养宠物一样，安安静静待在这栋别墅里小憩，或是做自己的事情，那琉墨跟它们打招呼，它们也会有所回应。
“你能听见吗，云明月？”那琉墨忽问。
“……能听见，但是大家都在说话，我分不出都是谁在说了！”云明月抬手想按自己已经开始作痛的太阳xue，结果被战甲面罩挡住，“我得缓一缓，再限定一下聆听对象……不过有一点也许可以证实了，它们确实对你和我们都很友善，连回应都是带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