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 温习站在流光殿主殿门口,往周围看了一圈,斟酌自己该用多大的声音狗叫。
谁知他刚张开口, 门就被打开了,换好衣服的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转头走进了殿内。
温习笑了笑, 屁颠屁颠地跟进去。
“你之前总说的那个什么铺子......原来就是莲法玄流?”林鹤沂坐到了书案后面, 把近几年有关莲法玄流的奏报一本本挑出来。
“是啊, 鹤沂, 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霸气。”
“不知所谓。”林鹤沂简短地评价了一句,抬头皱着眉看他:“怎么会有人把这样一个教派叫做铺子?”
“就是铺子啊。”温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点心:“无非是,我卖的是思想、信仰,并且......”
他冲林鹤沂眨眨眼睛:“回报颇丰。”
林鹤沂想到莲法玄流近年的所作所为, 自然能明白他的苦心, 连被瞒着的烦闷之情都减轻了许多, 顿了顿,又问:“我听过你编的那个你的身世, 为什么是莲花?好像没见过你特别喜欢莲花。”
温习不知想到什么, 对他挑了挑眉:“你猜。”
“不猜。”林鹤沂转身把整理出来的奏报放在书架上。
温习便走过去,靠在书架上噙着笑面对面地看着他:“特别好猜, 你肯定知道。”
“不猜,别挡着......”林鹤沂刚想把他往旁边挤一点,忽然想到什么, 眸光骤亮, 对上了温习的眼睛。
“......不会是?”
温习意味深长地点头。
林鹤沂先是一愣, 而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弯着腰几乎笑倒在了书架上:“因为莲子......你是莲子他爹......所以、所以你是莲花哈哈哈。”
温习垂眸看着他, 伸手替他扶着书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温柔。
“那明汀呢?明是莲华寺的字辈,汀又是什么意思?”
温习愣了愣,竟同卡了壳似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嗯?”
“其实......你也可以猜一猜。”
林鹤沂笑容稍敛,思索片刻后怔了怔,耳后升起一片薄红,越过他到了另一边:“不想猜。”
温习笑着又凑上去:“鹤沂......你肯定猜到了。”
他走到林鹤沂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两人凑得很近,让林鹤沂的目光避无可避。
“春风沂水,鹤栖于汀。”
林鹤沂的眸光微闪了下,他抿了抿嘴,慢慢抬起手,抚上那金色面罩,指尖一点点触摸过精致繁复的纹路,最后绕到脑后,把面罩摘了下来。
——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眉眼。
温习笑眯眯的,正想再哄几句把毛撸顺了再谈同心蛊的事,却见林鹤沂把面罩往案上一丢,转身走开了。
“明汀法师今日进宫还有何事,先去崇政殿等着吧,孤一会儿就来。”
温习撇撇嘴,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林鹤沂身边,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的,只是提到了莲法玄流,就免不了要说到之前的那些事,就免不了......”
林鹤沂胸膛起伏了下,又走开了点,背对着温习。
还是那个秘密!
“而且吧,莲法玄流做事,很多都是违反大周律的......”
温习看着林鹤沂倏地扫过来的眼神,迅速道:“都是些,对付天净教的方式,我抓到天净教那些冥顽不灵的骨干,都是直接弄死的。所以,我不想你和莲法玄流牵扯上关系......你也没必要知道。”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盯着他仿佛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快步走出几步,最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扭头问他:“那这次为什么要来?是被我请得烦了?所以过来说一声你就是明汀?”
“不是不是。”温习连忙走过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这次进宫是想......”
原本想好的话变成了一团混沌,他着急伸出手,揽住了林鹤沂的双肩。
“鹤沂,我们把子蛊取出来,好不好。”
林鹤沂蓦地睁大了双眼,愠怒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监视我?”
“我没有!是子蛊已经对你造成影响了,你最近晚上都在干什么?很早就困了?还梦到我每晚都会来?”
林鹤沂愣了愣,眼眶泛上微红,猛地挣开了温习的手:“这都与你无关!你不是走了吗?那就离开得彻底一点,别再来管我的事。”
“不可能!”温习说得坚决:“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的事,别说我只是离宫了几个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你伤害自己!”
他想到什么,又加了句:“就算我一口气都没了,变成鬼了!我也会给你托梦!”
“你是不是疯了!”林鹤沂听他越说越过分,一把推开了他。
“我就是疯了,我知道你用了同心蛊的时候就疯了!往身体里放个虫!你到底什么想的?你那些洁癖呢?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多难受吗!”
“在你眼里我是弱不禁风的婴儿不成!?我很好,我有权决定要对自己做什么,无需你来评价!”
祁言都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讨厌温习把自己看成弱于常人的废物,再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一些决定。
“鹤沂!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决不能看着你身上有这样一个隐患。”
林鹤沂不想再听,伸手指着门:“滚出去!”
温习愣了愣,咬咬牙,反倒凑了上去:“我不滚,我以后都不滚了,我在宫里一直陪着你,让你这同心蛊永远起不了作用!”
林鹤沂怔了怔,心绪骤然翻涌,手背轻轻颤抖起来,声音都带了丝哑:“谁稀罕你一直陪着!你立刻给我滚!”
温习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忽然弯唇笑了笑,趁着林鹤沂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勾起林鹤沂的下巴侧头吻了下去。
温柔悱恻,以吻封缄住一切气性上头的争执。
林鹤沂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抵着他的肩奋力挣扎起来,拉扯间唇边尝到一股腥甜,不知是谁的唇被划破了。
温习抬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倾身上前,更加深了这个吻。
吻至深处,林鹤沂一点点安静下来,到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犹豫着抬起,勾住了温习的侧腰......
温习看着林鹤沂安然闭上的双眼,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浅浅啄着他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把手往林鹤沂的颈后......
岂料这一回林鹤沂像是有所感知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温习吓得僵住了手,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你又想做什么?”林鹤沂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冷冷瞪着他。
“鹤沂,你听我说,那个子蛊......”
林鹤沂转身朝书案走去,不想再听一个字。
“好,你不了解同心蛊的作用,那我给你示范一下。”温习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说道。
林鹤沂思索着温习的话,料想这人又要胡诌乱编了,却忽觉心底窜上一股剧烈的刺痛,如一张细密的织网一般迅速笼罩了全身,叫他僵立当场,不能再动一步。
温习无奈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来:“也怪我,当时只跟你说了一嘴祁言是用了同心蛊才认出我,没跟你说这玩意儿的真正厉害之处。你不取出来,难道要像这样被我控制一辈子,我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他看着林鹤沂虽气呼呼地不说话但是明显有所松动的样子,把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乖,睡一觉就好了。”
......
喝完幻心给的药,时间在倒进温习怀里的那一刻开始恍惚模糊,四周趋于一片令人沉醉的安静。
他不是没察觉同心蛊带来的异样,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那样的安心和放松。
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时刻实在太多,午夜梦回时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重现一遍,只是大多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画面。
儿时充斥着血腥和恐惧的马车、成长过程中时不时出现的林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纠缠。
还有笑着坠落悬崖的李晚书、温习走出流光殿和角楼的背影,都像藤蔓一样在胸口缠绕收紧,勒得他几近窒息......
但是最不能直面的,还是那天那道冲天的浓烟,那具乌黑的尸体......
如果能早一点认出阿习就好了......如果,如果当初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就好了......
......
林鹤沂的虎口处破了一道口子,子虫被牵引着慢慢释出,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发抖。
母虫感知到子虫的异样,疯狂惊动警示起来。
温习面色有些惨白,浅浅吐出一口气,把手臂轻轻卡进了林鹤沂紧咬牙关的嘴里,顿时流下一道蜿蜒的鲜红血迹,顺着小臂滑落进被单。
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林鹤沂被汗湿透的身体,看着他痛楚失焦的双眼,坚决又沉缓地吐出几个字:
“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