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过, 下了几场大雪就是年关,宫人们脸上已有了过节的喜气,连诺作为曲台殿之主, 自觉担起责任,认真筹备着大家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
他认真练了许久的字也有了长进, 下笔有明显的笔锋:“饺子......得问问大家都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还有鱼也不能少, 要肉多刺少的, 还有......炮仗!要很多炮仗!”
满福看着他越写越多, 表情欲言又止,终于在他打算请人来舞龙时出声道:“公子。”
连诺正沉迷其中,抬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满福凑近了些,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 陛下不过年, 您这么大张旗鼓的, 是不是不好啊。”
连诺立刻把笔搁了下来:“什么?陛下不过年?怎么会有人不过年啊?”
满福一脸想不通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这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只是永信侯夫人从不曾进宫过年, 她是宁愿去承恩侯府过年的。这么一来,陛下身边也没什么亲人, 也就不过了吧。”
一旁晒太阳的李晚书,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个永信侯夫人,真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连诺嘟囔着, 突然想到了什么, 手忙脚乱地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揉成一团:“算了算了, 陛下都不过年,我们那么热闹干什么, 别惹陛下生气了。”
满福欣慰地点点头,又补上一句:“我还听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永信侯夫人的缘故,每每要过年的时候,陛下的心情都不好呢,近身伺候的人都要格外留心些。”
李晚书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咱们该去徽音殿了吧。”
......
因林鹤沂之前的一番动作,世家们都安分了许多,徽音殿的世家公子们或多或少都收敛了脾气,有些个见到寒门官员和几个男宠时甚至还会打个招呼。
付聿笙一向比他们来得要早,安静又认真地坐在侧殿,见到他们时笑着挥了挥手。
连诺亲昵地挨着他坐下,开心地碰碰他的手肘:“小付哥,等你明年参加科举,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到外面去了呀?”
付聿笙面露赧然,只说:“那也要考中了才行。”
“你一定行的,我看陛下可喜欢你写的东西了。”
他们对面坐了两个人,除了沈若棋,还有近日新来的曲一荻。
仿佛是看明白了在自己宫里是怎么都等不到皇上的,他也跟着沈若棋来了徽音殿,连连诺在这儿都混得游刃有余的,没道理自己还是要这么默默无名一辈子。
可待了几天他就有些后悔了,连诺在这竟然是有事儿做的,皇上还挺看重他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沈若棋给皇上念书,付聿笙写策论讨皇上欢心。
还有个李晚书,他倒是什么都不做,在这儿大爷似的一躺,皇上不会说他半句不是,最好的东西全送去了他那里。
他如坐针毡,只能摊开一本书装样子,毕竟来都来了,再反悔恐怕惹皇上生厌。
外头突然起了些动静,他连忙坐正了些,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矜持地翻了一页。
林鹤沂走进侧殿,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坐在了最上首。
曲一荻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在座众人都一言不发,各自有各自的事,他只能拗着端庄的姿势,期盼皇上能看自己一眼。
不多时,布帘被掀开,为首的女官带着一行宫人为众人斟茶。她身形清瘦,行如分花约柳,眉眼平静温和,行礼时盈盈一拜,世家贵女的气度教养彰显无遗。
她走至林鹤沂身边,细白如水葱的伸出衣袖,执起茶壶。
汩汩的斟茶声响起,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听着十分安神。
忽然,水声蓦地停了,紫砂壶碰到桌面的声音突兀传来,夹杂着一声极力压制着的痛呼。
“袁娘子!”付聿笙猛地放下了手里的稿纸,眼里满是心疼,侧身欲抬手去看袁惜真被烫伤的手。
袁惜真身后想要上前帮忙的小宫女们脚步一顿,脸上的焦急化作了呆愣。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付聿笙身上。
曲一荻反应过来,惊讶后张口道:“他们......”
沈若棋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嘴角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眸看向林鹤沂。
连诺也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头埋了起来,腿肚子又在发抖。
李晚书的目光在付聿笙和袁惜真之间转了一圈,眸光沉了些许,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仿佛被惊到一般,袁惜真倏地把烫红的手缩回了袖中,同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付聿笙的眼神黯了一瞬,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曲一荻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付聿笙。
谁知林鹤沂只是淡淡看了付聿笙一眼,说:“小事,先下去治伤吧,不必如此惊慌。”
......
这个早晨付聿笙心不在焉,直到连诺晃了晃他才如梦初醒地回了神。
他扫视了一圈,人都已经走了,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正想说话,却对上了李晚书颇有深意的眼神。
“......小晚?”
“什么时候的事?”
付聿笙脸色先是一白,而后微微泛红,低下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晚书不耐烦地敲敲桌面:“你和袁娘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付聿笙猛地抬头,眼中少见的有了怒意:“我和袁娘子清清白白,切勿再诋毁她的清白。”
李晚书怎会被他的气势喝住,靠近付聿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换种方式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小晚!我......”
“你要是不想害死你们两个,就给我老实说。”
付聿笙急道:“我、不知道是时候,而且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表现出来,我这样的身份,就算考中离开后宫,又怎么配得上她,我......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
连诺小心翼翼地说:“可你今天......连我都看出来了。”
“关心则乱。”李晚书揉了揉眉心:“而且你的眼睛藏不住事儿,我估计陛下早就看出来了。”
付聿笙和连诺的脸都刷的白了。
“怕什么,他都没说什么呢,他看重你,说不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你还是收敛些吧。”
付聿笙讷讷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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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
袁惜真神情庄重地走入殿中,俯身行了一个大礼,以额触地。
林鹤沂单手握拳支着下巴,似乎等了她许久:“你一向是最守规矩的,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袁惜真深吸一口气:“是微臣神不守舍,疏忽值守,特向陛下请罚。”
“少年慕艾,何错之有。”
袁惜真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作了决断似的:“家母有意与让微臣与秦氏定亲,臣乃宫中内官,亲事还需得陛下首肯,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林鹤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面即使俯首跪着也依旧不减端华气质的少女,世家倾力雕琢出的一块美玉,原来情之一字可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可以大手一挥成全这一对璧人,只是......
他又想到白日里袁惜真收回手时,她心爱的男子受伤的眼神。
付聿笙爱而不得的眼睛,真的和那个人很像。
“那就恭喜了。”
林鹤沂听见自己的声音。
袁惜真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湮灭,闭目磕头谢恩。
翌日早晨,徽音殿书声依旧。
付聿笙心神不宁了一晚,脸上有明显的疲色,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迫自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袁惜真进来的时候,步履平稳,面色无澜,斟茶的姿势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贾绣笑着看她告退行礼,突然感慨道:“能娶到袁娘子这样一位淑女,秦公子好福气。”
袁惜真的脸刷的白了,身形轻晃了下,行礼告退。
付聿笙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之时,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付聿笙失神的双眼,眸色渐深。
......
回到流光殿后,林鹤沂独坐殿中,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那些年的这个时候,徽音殿的课也就停了,除夕将近,温习躁动个不停,早些停课对学生和夫子都是一种解脱。林家的人会专门进宫一趟,告诉他今年也不用回去过年。
他进宫的第一年,得知姜皇后同意他可以回家过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写信给家中让父亲派人来接自己。
细雪飘零,他穿着姜皇后为自己准备的新的冬衣和年礼,在宫门外等了一天,等到了家中仆役来告诉自己,父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无暇顾及自己,母亲也已经去了承恩侯府过年,今年就不用回去了。
那时他还会失落。
他规规矩矩把年礼送到仆役手中,叮嘱他们好好照顾父亲,又看着林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
同样等了一天的祁言嗤笑出声:“林鹤沂,你娘又骗你呢,她有时间筹备她那些恨不得连着办的宴会,没时间......”
还没说完,就被温习满头满脸地砸了一个压的梆硬的雪球。
“温习!我好心陪你在这淋雪,你就这么对我!你今天别想好过!”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雪地里,扬起一片浊雪,林鹤沂最后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往宫里走。
“鹤沂!等等我!”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见林鹤沂看向自己,立刻把身上沾着雪粒的外套脱了,两三下捋齐了头发,露出一张洋溢着少年气的精致的脸。
“你在宫里过年也是一样的,绝不比你在林家差。”
祁言也追上来,脱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罩在温习头上:“你要点脸吧,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你是什么东西?嗯?你是什么东西?”
林鹤沂的脚步猛地一顿,看着玩闹推搡的两人,眼神看向温习,小小的身板绷得挺直,冷冰冰的:“他说的对,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我只是宫里的质子,温晗杀我族亲,伤我生父,你我是仇敌,永远不可能一起过年。”
温习一脸愕然,却在他转身后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呢......
林鹤沂皱了皱眉。
听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会是他的声音。
......
夜半,李晚书被小芝麻的禀告吵醒。
林鹤沂去了沈若棋那里,这是除掬风阁外他头一个踏足的男宠住处。
他靠在床头,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