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皇陵, 看上面的字,应该是温晋的。”
“啊!是皇陵啊,还是温晋的?”连诺捂着嘴, 惊恐地朝四周看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还想再拉着李晚书问几句, 见林鹤沂走了过来, 便行了个礼逃一般地走开了。
“走吧。”林鹤沂说。
李晚书低着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想都没想就抬腿跟在了他后面, 走了几步才豁然抬头,愕然道:“陛下,我进去......合适吗?”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进去而已,你若不愿就算了。”
李晚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老实实跟在了他身后。
贾绣和林仞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四人依次走过碑亭和恩殿, 慢慢朝着宝顶走近。
看贾绣和林仞的样子,林鹤沂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太不应该了吧。
李晚书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谨慎和畏葸, 看向林鹤沂,慢慢问了句:“为什么......”
林鹤沂兀自走着:“清明来的话, 会和姜氏或者一些温晋的旧臣遇上。”
“不,我是说,您为什么要来......”
林鹤沂顿住脚步, 回头看他:“这是你该问的吗?”
李晚书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低眉顺眼地跟在林鹤沂身后。
温晋就传了两代人,偌大的皇陵也只有两个宝顶, 稍大一点的属于温晋的开国皇帝,晋武帝温晗。
林鹤沂路过温晗的宝顶,目不斜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其次就是晋文帝和姜太后合葬宝顶,洁白的大理石石碑上并没有繁杂的封号,只有并排相依的两个名字。
温昀 姜向蘅
看见这两个名字,李晚书的脚步放慢了慢,仓促低下了头。
林鹤沂站定在宝顶前,定定地看着石碑上的字,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贾绣递上了三炷香,他接过后双手持香,对着宝顶微微低了低头,停留片刻,然后把香插在了炉子里。
“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作为世族的质子进宫的。”
李晚书胸口有些发闷,不知他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闻言思忖了一小会儿才回话道:“是,小的知道。”
“但其实......我在宫里,过得很好。”
李晚书愣了愣。
“姜皇后她......一直照顾着我,衣食住行,读书识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她。”
李晚书看着地面,沉默许久后开口,语气轻缓又柔和:“如果连皇后娘娘都选择对陛下好,那就是陛下值得,无需回报。”
林鹤沂无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石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那如果她知道,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呢,她会不会后悔,曾经没有杀了我。”
李晚书抬头看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声轻笑。
林鹤沂冷冷瞥了他一眼。
李晚书赶紧收住笑,颇为认真地说:“要是姜太后真的怪您,恐怕您还没走进这皇陵,就有雷劈下来了吧。”
他自以为开了个玩笑。
岂料林鹤沂没有任何被逗笑的意思,只是吐出几个字:“胡言乱语。”
李晚书只好讪讪地又把头垂了下去。
林鹤沂最后再看了石碑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孤一会儿要去附近看看童老将军,你就不必去了,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孤就是。”
李晚书点头称是,和林鹤沂一起走回了神道外面。
林鹤沂带着一支轻骑队伍,策马而去。
见林鹤沂走了,连诺才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和李晚书说着到避暑山庄之后要如何如何。
不巧李晚书听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连诺十分贴心地把他送回了马车,叮嘱他好好休息,等吃饭了再回来叫他。
......
片刻后,本该在马车上睡觉的李晚书突然出现在了刚刚来过的两个宝顶处。
他先环视了一圈,迅速走到温晗的石碑前,跪下以额触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念念有词。
“伯父啊,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不过这真要说起来,当初也还要怪你。”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他,还是怪我吧。您既然已经战神归位了,请一定保佑大周,保佑温氏。”
“来得急也没带您最爱吃的年糕,下次一定补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说完,头都不抬地又飞奔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宝顶。
快跑到时他放缓了步伐,缓步走到了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石碑,慢慢跪了下来。
一时沉默无言,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爹......娘。”
他看着林鹤沂刚刚点了三炷香,心口的话都似那缭绕的烟雾,蜿蜒涌出,又立刻消散于空中,最终只剩了一个苦笑。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打把他照顾好了。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娘你要揍我的话,就快点来吧。”
他独自在石碑前跪了许久,最后慢慢靠近石碑,轻轻把头贴了上去,指尖在两个名字上一寸寸地抚过。
冰冷的石碑上因他眼中的热意而凝了一层雾气,他注视着“姜向蘅”三个字,破碎的语调混着水汽传出:“娘你是对的,您当初说的,我现在能理解了,我能感同身受了娘亲,我真的能感同身受了......”
“……我真的很想你们。”
******
林鹤沂回来的时候,拉开车门看见了正靠在矮几边看话本的李晚书,几本装订精致的话本甚至和奏折混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李晚书的脸上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李晚书见他回来了,放下话本殷勤地去接林鹤沂脱下的披风:“陛下回来啦。”
林鹤沂点点头,越过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李晚书竟然没闲着,又是沏茶又是整理奏折的,勉强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御驾在既定的时辰到了行宫,林鹤沂打发了几位来接驾的想陪同用膳的太守,和众人一道吃了晚膳。
晚膳过后,林鹤沂挑挑拣拣,见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太守。他坐于上首听着,太守语调激昂,双目含泪,一句述职要配上三句对自己的歌功颂德。
终于听完了所有自己想要听的,林鹤沂抿了口茶,草草看了那太守一眼,打算下逐客令了:“洛卿手腕上的饰物倒是挺别致。”
太守蓦地住了嘴,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红绳木牌,脸上竟泛起了绯红:“陛下见笑了,这是骐山近期兴起的小玩意儿罢了,说是一对儿有情人要戴上图案一样的木牌手链,图个同心同德、广而告之,拙荆颇有些孩子心性,微臣也就陪她胡闹罢了。”
林鹤沂这才多看了那手链一眼,样式精致,上面还饰以珍珠、流苏,隐约能看出竟是一个鸡毛掸子,不禁失笑:“尊夫人很有意思。”
太守不禁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听出林鹤沂不欲多言的意思,连忙告退。
等他走到殿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一拍脑袋。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木牌子了,他怎么没想到,皇上这次可是带了一大堆男宠去避暑山庄的!其中还有最为得宠的李公子!
圣意昭昭,他竟险些错过!
他心下有了主意,连忙吩咐小厮:“快去搜罗几个最精美的木牌子手链,都送进行宫来,要快!”
于是,林鹤沂忙完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看见男宠们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手链。
凌曦提溜着一块朝他跑过来:“鹤沂,太守送来的情侣手链,你说我们一起画一个什么样式的好。”
林鹤沂下意识向李晚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手上也戴了一块儿,语气冷了下来:“你们喜欢就自己画着玩儿吧,不用讲究别的意思了,这东西用在后宫里也不合适”
“啊,也是,那我画腹肌猛男了。”凌曦边说边招呼着连诺:“连诺,快过来一起画。”
最后,连诺的牌子上画了一块糕点,付聿笙画了一张截红烛,白渺画了一本诗集,李晚书拿着笔还在画,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大白狗。
……
夜凉如水,林鹤沂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手上的线报,时不时皱眉。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一行人散了牌局,还能听见连诺懊恼复盘的声音。
他正想叫贾绣,就听见了后者的禀报:“陛下,李公子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顿,低头继续看奏报:“他来干什么。”
贾绣却是低头一笑,出去把李晚书请了进来。
李晚书走进寝宫,步履轻快地笑着走近:“陛下怎么这么晚还在忙,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鹤沂头也不抬:“无妨。”
李晚书一愣,稍稍低头仔细打量了林鹤沂一眼,试探地问道:“那......小的留在这陪陛下一会儿?”
“不用。”
李晚书一个转身,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赏起寝殿内的装饰来。
林鹤沂的目光则在奏报上的一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之后,林鹤沂放下了奏报,起身到内间换下外袍,边走边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晚书的声音竟不似平时谄媚,细听尽是温柔:“是,陛下辛苦了。”
随后传来的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林鹤沂换下外袍,正想让贾绣进来灭灯,忽见案上露出的一截红绳,愣了愣后走了过去。
穿着木牌的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一看。
一只笑得憨憨的大白狗。
******
七日后,御驾抵达柔安避暑山庄。
柔安避暑山庄历经几朝,又在梁朝大加修缮,远远就可见恢弘朱顶掩映于蓊郁绿叶之中,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御驾停在行宫正门外,金红宫门大开,羽林军肃立两侧,早已恭候多时。
青石御道一尘不染,两侧是参天的翠柏,林鹤沂走下龙辇步入其中,后面的马车上陆续下了人。
“去知会一声儿,让各位公子们先去各自的宫里安置了,歇歇腿。”
贾绣吩咐完小太监,正想跟上林鹤沂,却见前面二人,林鹤沂走在前面,李晚书紧随其后,虽并不交谈,但有种莫名的默契和一致,硬是把其他人隔绝在了外边。
被树影筛碎的阳光变成了光点萦绕在他们脚下,倒像是只这二人约好了来郊游似的。
他低头一笑,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
“小晚哥,我们吃好去玩蹴鞠......诶?”连诺兴冲冲地冲下马车,却见李晚书已经走远了,他想追上去,想到李晚书身边的皇上,便只能在原地巴巴地看着。
“怎么站这儿发呆呢,快进去吧我都饿了。”凌曦点点他的肩膀。
连诺仍是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上一次皇上对小晚哥那么好,小晚哥就出事了......”
凌曦听清他在说什么,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道:“你这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现在世家被治得可服帖了,哪儿还会有那样的事儿啊,你就放一百个心。”
“真的呀?”连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快,咱吃了饭,扎那个草蜈蚣去。”
连诺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跟在了凌曦身后。
午后,李晚书吃饱喝足,躺在玄雎宫的廊下吹风,琢磨着怎么把林鹤沂拉出去兜风。
忽的,殿中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宫侍们正把林鹤沂的箜篌搬出来。
他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惊喜道:“陛下,今日这么有兴致。”
林鹤沂嗯了一声,抬手转着弦轸,修长手指轻轻一拨,流云般优美的琴声碧波一般荡漾开来,顿如春风拂面,心旷神怡。
他调了几个音,片刻后乐声顿起,起调平和灵动,如溪水出涧,潺潺而来。
李晚书又躺了回去,闭目聆听。
此曲名为《不思夜》,急管繁弦,极难演奏。常言若能奏出此曲,便可称为大家了。
林鹤沂第一次奏出《不思夜》时,刚满十二岁。
曲至重头,婚礼上的少女追随月神的指引逐青鸟而去,簪环作响,嫁衣翩跹,被围绕周身的花和风托着朝天空奔去......李晚书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在一个音之后蓦地睁开了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下,恰好对上了林鹤沂早等在那儿似的眼睛。
......
他尴尬地笑笑,立刻又转了回去。
毕竟李晚书不像是能听出来错了一个音的人。
这一曲下来,又错了几个音,李晚书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最后一个音奏罢之后才稍稍睁开眼睛往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咱们的陛下这是又想干什么呢?
此时微风入堂,恰吹起了林鹤沂轻轻垂在琴弦上的青色绸质衣袖,飘然如仙袂,抚过根根琴弦与那色泽醇厚的琴身,露出一段骨廓清晰,白瓷般透着莹润光泽的手腕,以及更下面的......
李晚书“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两步奔到了林鹤沂身边,想要看清那一截红色的是什么。
“陛下,你......”
岂料林鹤沂施施然收回了手,把手严严实实地放进了袖子里。
“陛下,我昨天送你的......”
林鹤沂借着收琴的动作把手挪到了一侧:“放肆,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李晚书只当没听见,还往他身边坐了坐,抓心挠腮地盯着林鹤沂袖子下的手腕看。
他盯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扑了过去,想抓林鹤沂的手。
林鹤沂猝不及防,险险侧身躲过,还一把拉起了箜篌挡在了二人之间。
“啊!”李晚书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险些整张脸撞在琴弦上。
林鹤沂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放下箜篌想拉他,却忽的听见了贾绣的脚步声,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陛下,几位太守都到了,都按您的意思没有铺张,就在街旁,还能看见灯会呢。”
这几日是柔安的稻神节,行宫不远处的集市上有灯会,虽不及上京繁华,也别有一番风趣。
“好。”林鹤沂站起了身,他看着一脸挫败坐在地上的李晚书,冷着的脸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笑意:“你先去找小曦他们,我得先赴个宴,晚些再来找你们。”
******
晚间,一行人到了洛太守安排的酒楼,临水而建,灯摇影晃,在夜风拂过的河面上洒下碎星万点。
李晚书捏着酒杯站在窗口,看着街上张灯结彩,各式花灯将不甚宽阔的街巷点缀得如银河一般。
“李晚书,你少在那装深沉了,快来玩喝酒!”凌曦在身后直嚷嚷。
好不容易出来玩,鹤沂还要和一帮官员吃饭打官腔,一点都放松不了。
凌曦今天玩的酒桌游戏用古代的话叫行酒令,名叫我行你不行,令主说一个自己曾做过的事,在座的没做过的要喝一杯,若有人也做过,则令主要喝一杯。
他捧着酒杯在心里狂笑,他可是正正经经的来自21世纪的人,把自己坐过飞机喝过咖啡这些事儿说出来岂不是要把他们喝趴下了。
不过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他怎么可能这样欺负人,不靠那些他照样能成为今晚站到最后的人。
“我和陛下睡一起过!”
“哇!厉害厉害。”
和陛下睡一起,连诺想都不敢想,赶忙喝下一杯。
付聿笙和白渺、沈若棋亦然。
李晚书抓着酒杯,似在纠结。
凌曦怒目而视,砰砰拍着桌子:“李晚书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当初去侍寝完璧归赵了,快喝!”
李晚书面露尴尬,不情不愿地喝了。
过了一轮,凌曦又成了令主,他清了清嗓子,低声神秘道:“我——”
“我在鹤沂面前讲过荤段子。”
一众人面色涨得通红,忙不迭举杯喝酒。
只有李晚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凌曦:“你!!!你竟然?!什么时候的事儿?太过分了吧!”
凌曦不耐烦地指指他的酒杯:“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喝不喝?难不成你也讲过?”
我有这胆子就好了!
李晚书心中忿忿,猛地灌下一杯。
又过几轮,连诺实在喝不动了,趴在桌上求饶:“小曦哥,你高抬贵手让我们缓缓吧,我酒量不好,实在......实在不能喝了。”
凌曦轻晃着酒杯,一想也是,自己都没喝几杯呢,而且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确实优势很大,一直这么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行吧行吧,那这一把就是福利局,我自己喝一杯......”
他作思索状,突然勾唇一笑。
“我初吻还在。”
桌上一堆纯情童子鸡都红了脸。
连诺也管不了什么害臊不害臊的,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的也还在,这次不用喝了。”
这时,厢房的帘子被掀开,林鹤沂被贾绣扶着走了进来。
凌曦笑着去勾他的肩:“你总算来了!来来来下一把我们继续。”
“不必下一把了,酒令我刚刚听到了,照规矩,这把我也该参加。”
凌曦一愣点头道:“行啊,其实没差的,这把算我送大家的,我喝就......”
他的话蓦地消失在嘴边。
桌上的酒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众人愣愣地看着林鹤沂举起一杯酒,喝了。
凌曦石化了。
连诺含着酒杯,头疼欲裂地努力思索着,凌曦说自己初吻还在,陛下喝了就说明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
......
而李晚书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旁人或许没有发现,但他看得很清楚,林鹤沂拿的并不是新摆出来的杯子,而是——
是他的酒杯......
灯火昏黄摇曳,他看着林鹤沂淡红而泛着水光的薄唇覆上杯沿......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凌曦从石化中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鹤沂的神情:“鹤沂,你……”
林鹤沂笑着揉揉眉心:“喝得有些多了,你们先玩,我去坐一会儿。”
李晚书无措地盯着林鹤沂,想都不想就抬腿想要跟上去,想说点什么舌头却跟打结了似的:“陛、陛下,我......”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凌曦死死拉住,摁在了桌上继续喝。
……
连诺实在醉得厉害,就下了酒桌跟着林鹤沂坐到了木塌上,透过窗户看见街上的各式花灯,一时手痒,催着满福下去买点材料上来想自己做几个。
等材料来了,他活动活动手指,两三下手里就多了一个精致可爱的花灯,引得林鹤沂都来了兴致,要了些材料学着他的样子做花灯。
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过于沉迷,连诺这会子都不怎么怕林鹤沂了,耐心地教着,时不时惊叹几句陛下真聪明。
李晚书搓着麻将,见他竟然有这般兴致,目光简直黏在了林鹤沂那边,输得底掉。
时至戌时,贾绣劝着林鹤沂先行回行宫,李晚书草草退了牌局,带着半醉着嘀咕个不停的连诺往回走。
他整一心只想早点见到林鹤沂,一路明灯花景都匆匆略过,恨不得飞回行宫。
忽然,他嚯地停住脚步,看着仍在嘀咕的连诺:“你刚刚说什么?”
连诺眨眨眼睛:“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
“前面一句。”
“......让我想想......嗯......满福说,柔安的花灯要在上面写上愿望,然后到河边挂成一排......陛下把自己的挂上去了,那他手里就没有了呀......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挂一个,自己留一个。”
李晚书愣了愣,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知道陛下的花灯挂在哪儿吗?!”
连诺皱眉想了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应该......应该是那。”
李晚书嗖的一下飞奔而去。
喧嚣的人群、炫彩的灯火、晶亮的河面,此刻都成了他身后模糊的背景,疾速晃过,万般声籁此刻都沉寂,耳边只有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河边那一排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轮番划过,却抵不过他眼里的灼灼,一盏一盏,心似火燎。
终于,他看到那盏曾在林鹤沂手上的花灯,精致典雅,好看到不像是初学的人做的。
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花灯上的字李晚书太过熟悉,此刻被五彩的灯影映照渲染。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
......
“李公子?李公子?”
贾绣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人,无奈又喊了两遍。
李晚书堪堪回神:“......啊?什么?”
“陛下今日喝的有些多了,早早休息了,您先回去吧。”
“哦,休息了......休息了。”李晚书怔怔地重复一遍,仿佛是刚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面上显出失落:“怎么就......休息了呢。”
贾绣耐心道:“这不是喝多了吗,明儿个见也是一样的。”
“好吧。”李晚书只得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到拐角,他抬头看着玄雎宫高耸的殿宇,发了会呆,突然伸手抓住了围墙,一撑一跳。
做出这种事怎么能这么早就睡了呢。
他是怎么睡得着的!
李晚书翻进了围墙,放轻了脚步直朝主殿而去,殿内一片漆黑,他整箱推门进去,脚边却突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愣了愣,疑惑地看向外面。
又一片叶子飞出,直直朝着一个方向。
这回他明白了,林鹤沂不在殿内。
大半夜的,喝了酒居然不在屋子里待着!
他朝着叶子的方向走了过去,却没见到人影,除了一棵树之外就是围墙了。
李晚书福至心灵,突然抬头——
夜风吹拂的树叶间,林鹤沂坐在树枝上,衣摆轻扬,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月亮。
李晚书吓得酒劲都去了大半,连忙走到他身下,缓缓问道:“陛下,你怎么在树上。”
林鹤沂低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又抬头继续看月亮。
李晚书只好抓着树干,三两下爬上了树,坐到了林鹤沂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天上。
“许什么愿呢。”他问。
林鹤沂面色一怔,声音冷冷淡淡的:“自作聪明。”
李晚书半眯着眼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吃不准这人醉没醉,想了想,突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萤火虫!”
林鹤沂随之看了过去,愣了愣,发现被骗后愤然转头看着李晚书,凤羽般优美的眼睛微微瞪圆了,昏黄的灯光也掩不住的清澈明润。
李晚书笑了。
这是真醉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鹤沂第一次爬树的那天。
宫中的课程有很多,有一门专门讲各国各族信奉的神明,夫子自己就是云涉人,免不了在讲云涉所信奉的云乇娘娘时多费了些功夫,说起各种神迹也是信手拈来,活灵活现。
温习和祁言自小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看闲书的看闲书睡觉的睡觉,一个字儿都没往耳朵里听,只有林鹤沂一如既往的勤勉好学,把云乇娘娘有关的事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自省七日,不杀生不动怒,第八日,于草木丰茂之地,见云乇。
他谨记着夫子说的话,恪守遵循,连温习又把自己的答案拿去抄都没有生气。
殊不知自己的异常,都被身后那一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第八日,向来早睡的林鹤沂看完书后没有洗漱睡觉,而是神神秘秘地在自己宫内的树下徘徊。
他是第一次爬树,站在林仞的肩膀上,手脚并用地艰难动作着。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树,认真整理好衣冠,平心静气,双手合十祈祷。
“云乇娘娘,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保佑父亲,伤愈病消,身体康泰。保佑我可以早些回家照顾父亲......这个做不到也没关系,父亲比较重要,我愿意永远侍奉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也保佑温习的风寒快些好起来吧。”
蹲在墙角吸鼻涕的温习微微愣住。
他呆了片刻才站起来轻声指挥着祁言和暗卫:“快快快,把萤火虫都放出来。”
正凝神祈祷的林鹤沂,就在那一刻见到了眼前的点点流光,先是零星的几点,不一会儿就渐成光河,漫天的萤火虫如晚星飘落,绕着自己慢慢飞舞。
他惊喜道:“萤火虫是云乇娘娘的使者,她听见了!她真的听见了!”
树上的少年身披月色,小心翼翼地看着落在指尖的流萤,眼底的光彩好似这片银河中的北斗星。
翌日,听说温习的风寒已经大好了,今日还去了北郊狩猎,林鹤沂又是一阵激动。
殊不知上山抓了几天萤火虫的温习吹了半天风后连路都走不稳了,连夜躲去了行宫养病。
......
眼前带着些醉意,卸下防备的林鹤沂,和记忆力那个认真祈祷的少年渐渐重合,李晚书心底的柔情缓缓流泻而出,浓烈而汹涌。
“我是想说,如果陛下没在许愿的话,那确实有点可惜。”
林鹤沂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晚书张开手,一只萤火虫慢慢飞了出来。
林鹤沂眼中有些怔忡,眼里微颤着漾开一圈涟漪,紧紧追随着那只萤火虫。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李晚书念出那句话,牢牢注视着林鹤沂:“你刚刚在想的,是这个?”
林鹤沂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的凌厉:“你好大的胆子。”
“还有更大胆的呢。”
李晚书说罢,忽然靠了过去,一手绕过去撑在了林鹤沂身后,一手径直抓住了林鹤沂的手臂,慢慢往下捋下了他的袖子,摸到了那串着木牌的红绳手链。
轻轻摩挲着那红绳,近到呼吸相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吗?”
林鹤沂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头晃了晃脑袋,尽力想留住最后一丝清醒:“不是......你放肆!”
他的话被堵在了李晚书胸前柔软的布料上,李晚书先是虚虚地揽着他,停顿片刻后越抱越紧,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口是心非没用,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林鹤沂头抵着李晚书的胸膛,没有说话。
李晚书低头嗅了口他身上的味道,看了他片刻,又说:“不过说真的,要是你不愿意,可以马上推开我,我还是只做男宠,好吗?”
话是这么说,抱着的手却是又紧了几分。
怀里的林鹤沂动了动,李晚书心里警铃大作,心跳都漏了几拍。
幸而林鹤沂只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放松地躺进了他怀里,呼吸渐渐绵长。
李晚书忐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有一种巨大惊喜之后的不真实感,他低头深深地注视着林鹤沂,慢慢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一吻。
“这我可当你是认了的。”
......
午间的阳光落在脸上,李晚书慢慢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空荡荡的感觉,今日尤其突兀。
他还没反应过来,看清枕头边上那一圈红绳手链,心口一窒,猛地瞪大眼睛坐了起来。
林鹤沂呢!?
他冲出去的腿还没落地,就见林鹤沂擦着湿发从侧间走了出来,看着他的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昨晚居然没沐浴就睡了。”
李晚书看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红绳手链戴上,心头甜滋滋的,柔顺地认错:“对不起......我昨晚......太激动了。”
林鹤沂把一块毛巾扔在了他脸上:“洗完澡吃饭。”
午膳时,李晚书进宫后第一次和林鹤沂两个人同桌吃饭,布菜的贾绣频频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李晚书挺直了胸膛,像只打完鸣的公鸡。
饭后,林鹤沂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眼下的青黑还没褪下,冷飕飕地看了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讪讪一笑,半推半哄地想把人带出去玩,林鹤沂挣开了他,戴了顶帷帽,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朝行宫花园走去。
花园里,连诺正在放风筝,看见李晚书,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晚哥!你快来......”
看清他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后,连诺急忙停了脚步,扭头又跑了回去:“没事了!”
李晚书嗤笑一声,拉着林鹤沂在厚厚的草坪上坐下。
惠风和畅,草长莺飞,李晚书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和满足感。
他心念一动,突然探身上前,把林鹤沂的帽帷拨了开来,定定地看着帽帷下那张出尘绝世的脸。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锋利的眼睛,林鹤沂冷冷吐出两个字:“放肆。”
李晚书十分讨打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所以想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是陛下。”
林鹤沂抬了抬眉毛:“这下放心了?”
李晚书点点头,很快又放下了帽帷:“放心了放心了,陛下恕罪。”
他放下帽帷,还低头整理了一番,直到那洁白的帽帷和林鹤沂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地垂在衣襟前,才又坐了回去,看着远处连诺带着莲子撒欢。
林鹤沂盯着帽帷被吹起的一角出神,其实有着不真实感的又何止是李晚书一个人,这曾经被自己视作最不可跨越、连看一眼都恐惧的鸿沟,原来越过去后是这般的风景独好,天地自此宽。
这里有眼前这个人,还有真正得以自由的自己......
思索间,面前忽的扑来一阵清风,刚刚还在赔罪的李晚书竟然又掀开了帽帷,林鹤沂恼怒抬眸,下巴却被轻轻抬了起来......
李晚书的脸在面前放大,透过帽帷的阳光在他微垂的眼睛上光影交错,气息交缠,唇上一片温暖柔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间。
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应与我情同出自晏殊的《喜迁莺·花不尽》中的“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