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不歇, 望禅山山道上掠过两个疾驰的身影,如利箭一般划破浓稠的雨幕。
至望禅寺后院几里处,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住了, 靠在一棵古树上。雨滴汇成一小股,顺着被湿透的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流畅肌理上蜿蜒而下。
康浊甩了甩脖子, 一把蝴蝶刀在指尖快速转了个圈, 快得一滴雨都没有沾上。
他看向靠在树上一言不发的人, 扬了扬下巴:“那你在这等我。”
靠着的人一言不发, 周身散发出的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康浊耸耸肩, 知道他急着回去,也不敢耽搁,一转身几个起跃后就消失在大雨中。
约莫半刻钟后,密集的雨声中传来了其他动静。
康浊如鬼魅一般在树影中穿梭, 手上还提了个人, 破布袋似的晃来晃去。
他回到原地, 丢东西似的地把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抛,同时溅在地上的还有几滴暗红的血珠——别人的。
“人不多, 就是他太蠢了, 费了点功夫。”
钟思尔全身都是混着的泥浆和血迹,猛地被丢到了地上, 呛了一大口土坑里的泥。
他勉强从地上撑了起来,吐出了嘴里的泥水,尽力透过雨幕去分辨眼前的人:“多谢两位侠士相救......不知两位侠士, 是奉了谁的命来救我的, 我一定不忘大恩, 涌泉相报。”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面前二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偷偷观察着他们, 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刚刚救自己的人武功极高,转瞬间竟将天净教的人在他手里就毙了命,观其招式,一看就是江湖高手,并非出自军中。
这就奇怪了,来救自己的怎么说也应该是军中的人,怎么会是这二人......
他忐忑着,忽然,一直靠在树上没有说话的动了。
他全身都紧绷起来,此人明显是二人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而他莫名让自己感觉十分危险......他想干什么?
“侠士,我姓钟,拜托你们把我送到承恩侯府,家中必有厚报......”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胸口一阵剧痛,狠狠摔在了地上,浑浊的泥浆登时糊满了他的眼睛。
那个......那人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胸口一脚。
“侠士,有话好好说!”他剧烈咳嗽着,不敢耽搁地迅速支起了身子,全身抖个不停:“若我们有仇怨,你大可说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啊!咳咳。”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刚刚落在自己胸口的脚现在正钢钉一般牢牢踩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力道极大,半分都撼动不得,甚至还在一点点收紧......
脖子被踩住的痛苦迅速被无法呼吸的痛苦汹涌淹没,他拼命挣扎,苍白的手在对方的鞋面上推动、拍打,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而对方蒙着面,露出的一双眼睛深寒刺骨,看不见半分怜悯,
眼前的天空越来越黑......
“你到底......是谁。”他推拒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手无力地散在了身侧,想用最后一丝力气看清对方。
为什么从天净教手上救了自己,却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钟思尔瞳孔震颤了一瞬,而后慢慢放大。
耳鸣声在脑子里尖锐乱窜,他却在此刻听见了对面的人说话了——
“你死了,很多事就可以解决了。”
雨太大了,他明明觉得那人的声音分明有点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到底是谁......这么想自己死的人......会是谁。
就在钟思尔面色灰败,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声音。
“世子!世子你在哪!”
是承恩侯府找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思尔又奋力睁开了眼睛,奄奄一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他们的地方太偏僻了,承恩侯府的人又是从望禅寺的后院往山上走的,根本看不见他们。
“夫人!夫人您慢些别摔着了,世子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急坏了。”
夫人......母亲!
钟思尔浑身一颤,不知从哪儿又提起了一股气,微弱挣扎着朝外看去,嘴里无声呢喃着:“母亲......母亲我在这里。”
雨渐渐停了,那头的动静也清晰起来。
承恩侯夫人焦急往山上寻找着,未有所获,便只能无助高喊起来:“诸位义士,思尔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恪守己身,从不苛待他人,这难道,不是正合了你们的教义吗?请你们放过他吧!”
无人应答,承恩侯夫人环视了一圈,挺直了胸膛,继续说:
“我向诸天神佛起誓,若思尔能逃过此难,必摒弃身上所有虚名财物,一心向善,救济世人!”
康浊有点想笑,默默朝另一个黑衣人看了一眼。
踩着钟思尔的黑衣人不为所动,静静等着钟思尔彻底咽气。
或许是感到了绝望,承恩侯夫人沉默了会,似乎终于绝望,声音疲惫而平静:“思尔是梁朝的最后一丝血脉,若他有不测,我如何面对钟氏列祖列宗,我......我只能随他去了,向太子赔罪。”
“夫人不要啊!”“夫人三思!”
钟思尔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落,绝望闭上了双眼。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之后,脖子上的压力却骤然小了些。
康浊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下一刻,蒙面黑衣人松开了腿,一脚把钟思尔朝那伙人的方向像踹蹴鞠一样踹了过去,自己则凌空而起,向山下疾驰而去。
康浊立刻跟上,衣袂翻飞,二人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
往皇宫赶回的路上,康浊看了眼身边脸沉得要滴出水的人,摇头感慨:“怕承恩侯夫人死了,林鹤沂会难过,哎哟哟,你这,这真是......”
他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身边的黑衣人慢慢摘掉了面巾,赫然就是李晚书。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和鲜血味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去我先洗个澡,你帮我看着他。”
******
林鹤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嘉禾殿的熟悉装饰让他心头一跳。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焦躁,因为他从皇帝又变成了那个忐忑无依的质子。
可不是的,他十分平静,平静之余又有些窃喜,他站起来沿着殿内慢慢走了一圈,一样样看着殿内的装饰。
墙上的玉张弓是温习挂上去的,自从他能拉开这张弓之后,温习就把这号称温氏至宝的弓放到了嘉禾殿。
书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温习偷放在他这里的各类话本,他还总问自己喜欢哪种,下次溜出宫去的时候可以多买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爱看这些,皇后娘娘和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温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破案话本,没翻几页就见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他是凶手。
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实藏着几件温习的衣服。他从宫外溜回来了会先到嘉禾殿,把东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换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温习亲手修剪的,他总喜欢把花匠们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宫送。
其实剪得一点都不好看,但碍于他的热情也还是收了,后来才知道他剪的盆景连皇上和皇后都嫌丑不收,阖宫只有自己和祁言那里有。
他正兀自笑着,突然贾绣走了进来,语气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来了。”
他的笑容凝滞了。
今天是中秋节宴,百官命妇入宫,姜皇后前几日还说了自己可以见见母亲。
他的眼神竟不自觉地向外看去,心说平时那个烦人的讨厌鬼今天怎么不来了。
林夫人带着侍女在外厅坐着,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
林夫人收回打量着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过了他的手,用帕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从未受过母亲的关心,未免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开了头:“孩儿在宫里很好,劳母亲挂怀。”
不知怎么的,他说完这句后,林夫人突然安静了,连装出来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对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有惊慌。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巨痛,余光可见一道血珠从手臂上迸了出来。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质子,你在宫里怎么能很好呢?!”林夫人抓着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趁着今天百官都入宫了,你快跑出去,就说手上的伤是姜向蘅弄的,说温贼想杀了你!说温贼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亲不会害你的,母亲是为了世家,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这是骗人,是诬陷,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做。”
“你果然被温贼蒙蔽了!下贱的东西!真是没用!”
......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贾绣冲进来解救了自己,自己晕倒后从床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温习。
“你醒啦!”温习的脸猛地放大了数倍。
他吓了一跳,看着有些呆愣的点点头。
“你娘是什么玩意儿啊,我娘简直要气死了,她说再不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了。”
温习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提这个不好,顿了顿,另起了话题,遗憾地摇摇头:“林小乖,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手伤了,我这段时间抄谁的去......”
“滚!”他实在听不下去,抽起枕头就朝温习砸了过去。
枕头落在温习头上,他仍是笑着,眼里的温柔似乎从不会变。
林鹤沂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温习的手:“......要不,你把作业都带到我这儿来,我说你写......你再待一会吧。”
温习的笑仿佛定住了,没有回答。
“阿习......”林鹤沂轻轻唤了他一声,片刻后近乎疯狂地想要去抓温习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丝烟雾从温习的身上飘了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渐渐吞没了他的身躯......
林鹤沂愣了愣,从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间将他包裹淹没,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将他同他一起燃烧殆尽才能消解些许。
“阿习!!!”他全身湿透,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李晚书的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