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书这几日忙着跟林鹤沂冷战, 几乎都要忘了那个被祁言丢出军营的永信侯夫人,所以小芝麻来传话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
“弥留之际?侍疾?”他先是惊喜那个疯婆娘终于要死了, 片刻后才发应过来:“侍疾......我们啊?”
世家的臭规矩,长辈生病了要家中小辈贴身伺候, 以彰显孝心和教养。以如今永信侯夫人的情况, 大概让小辈都去病床前站一站就算是侍疾了, 完全只为了齐全礼数。
小芝麻点点头:“以往侍疾都是以儿媳为主的, 侯夫人的儿媳......应该就是公子们吧。”
李晚书一脸震惊:“这不扯呢么......”
这时候, 林鹤沂走了进来,李晚书不由地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在他看过来时立刻转过了头,装作在看窗外的样子。
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缓步走了过来, 小芝麻立刻退下了。
“明日就过去吧, 好好侍疾。”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加重了语调, 听得李晚书眉头直皱。
“你真打算过去?不是都断亲了吗?她肯定没安好心吧。”
林鹤沂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最后一次......有些事, 也该做个了断。”
听他这么说,李晚书心里就有了底, 抗拒之情也不是那么激烈了,便点头道:“好吧。”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会,眼神不自觉地软化了些, 他坐在了李晚书身边, 语气称得上温柔:“她让你做什么你都不用理, 露个面就好。”
李晚书心念一动,朝他看了过去, 对上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浅笑着,蕴着一层熟稔的温存,蛊惑着他自己靠过去......
不过只是须臾,他倏地拉开了距离,快步走到床上,捂上了被子。
林鹤沂的脸渐渐冷了下来,沉眸看着床上的那一团突起,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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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上带着几位公子去了永信侯府为永信侯夫人侍疾,素衣纱冠,拳拳孝心可鉴。
李晚书作为男宠之首,带着几个男宠拘谨地站在林鹤沂身后,尽心尽责地站桩,颇有正妻风范。
以他的眼光,一时竟分辨不出永信侯夫人是不是装的,身形精瘦,形容枯槁,说句话也要喘几口,仿佛真时日无多的样子。
一定要有事啊。李晚书暗自祈祷。
永兴信侯夫人拉着林鹤沂,涕泗横流地说着往日种种,说对不起自己唯一的孩子,若是还能重来一次,豁出命去也要护林鹤沂一生安乐。
听得在场的贵妇人无一不感同身受,举帕拭泪。
李晚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替半蹲着听着的林鹤沂累得慌,上前了几步,贤惠非常地握住了林鹤沂的手。
“陛下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林鹤沂低头掩饰住微微勾起的嘴角,拍了拍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有心了。”
面前的人变成了李晚书,永信侯夫人想到那天那一个巴掌,暗自咬紧了后槽牙,默念了好几句大局为重,硬对李晚书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慈祥的笑容:“晚书啊......我从前对你,也确实是,咳咳,太严苛了些。”
李晚书装摸做样地擦了两下眼泪,沉痛道:“没事的,侯夫人说的话,我其实一句都没放在心上过。”
......
永信侯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假咳变成了真咳,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才勉强能再说话。
“咳咳,咳咳,你......你是个,好孩子。”
永信侯夫人急喘了几口气,思索一番,捂着胸口,眼泪婆娑道:“你们进宫的这些孩子,其实一个个的,我都是极其爱护的......若是以后我、我不在了,我库中的东西,都是给你们的,你们务必要照顾好陛下啊。”
周围一圈儿的人听了,又是纷纷抹泪,永信侯夫人平日里高傲跋扈,没想到是真心把几个男宠当自家人看待了。
若说一开始还不确定,如今就近观察了,李晚书哪里还看不出来永信侯夫人其实好得很,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不就是演么,谁还不会了。
他感动地点点头,欣慰地说道:“侯夫人早该如此了。”
永信侯夫人一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哦不是,我不是说你早该不在了。”李晚书双手捂着脸,哭得抽噎不止:“我的意思是,我们婆媳早该如此相亲相爱了,白白蹉跎了那么长时间。”
永信侯夫人被婆媳二字刺激地眼睛都红了,她觉得再跟李晚书说下去自己要假戏真做真被气死了。
她重重咳嗽了两声,做了个把李晚书挥开的手势:“你走开吧,别过了病气给你。”
“好嘞。”李晚书一溜烟地站了起来,起身走远一气呵成,仿佛刚刚哭得不能自己的人不是他一般。
永信侯夫人低着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沉了沉气,又哀哀地哭了一会,泪眼婆娑地要再叫林鹤沂。
待林鹤沂看过来时,她放在被子里露出一截指尖的手指微微做了个手势……
......
惊叫声顿起,男宠堆里站着的沈若棋忽然举起一把匕首直冲向林鹤沂。
他的速度完全符合他毫无武功的事实,林仞足以应付,李晚书完全不担心,只是......
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他眉心稍蹙,袖中的扇柄倏地滑出,他勾着扇柄利落一展,扇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在他手中被轻轻摇着。
众人的视线都被沈若棋吸引,少有的看向他的几个也以为他只不过是热了在扇扇子,无人发现扇面中裹进了一枚射向林鹤沂的细针。
沈若棋刚走了几步就被林仞截住,扣着肩狠狠按在了地上。
李晚书见他似乎完全没察觉那枚细针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啊!皇上!鹤沂,我的儿啊,你没事吧!”永信侯夫人高喊了几声,挣扎着要下床去看林鹤沂。
林鹤沂淡淡看了她一眼:“侯夫人躺好吧,孤没事。”
说罢,他又看向了沈若棋:“说吧,为什么。”
沈若棋仰着头,语气异常的平静:“不为什么,也就是,我自认家世样貌气质样样都不比李晚书差,却却始终被他压一头对陛下心怀怨恨罢了。”
“无人指使?”
“无人指使,是小的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拖下去吧。”
林仞押着沈若棋就往外拖。
连诺不知为何有些焦急,拼命用眼神暗示李晚书往沈若棋那边看。
李晚书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玩着扇子静静地等着。
忽然,沈若棋的头发被晃乱,一根木质的发簪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内厅中尤其明显。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发簪上,只见它断成了两截,其中竟是空心的,一卷纸条露了出来。
永信侯夫人撑起了身子,指着那纸条急道:“快!快去看看那是什么!”
一旁的侍女迅速小跑过去,捡起纸条展开,脸色一片惨白:“这......侯夫人、陛下......”
永信侯夫人焦急问道:“写着什么,你倒是说啊!”
侍女当即跪了下来,双手举着纸条呈上,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奴婢看不懂,看起来是云涉的字啊!”
“什么!”永信侯夫人尖叫一声,几乎要从床上摔下来:“云涉!难道是......”
她既惊且怒地指着沈若棋,指尖颤抖着:“难道你!你是矩阳军派来刺杀陛下的!”
矩阳军三个字一出,内厅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了深浅不一的抽气声。
对于在场的世家所有人而言,矩阳军简直代表了催命阎罗,光是听到就脚底生寒。
“你说!矩阳军是如何让你来刺杀陛下的?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沈若棋沉默了片刻,虽披头散发地低着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的确是矩阳军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奸细,我的任务就在这张纸条上,将军要我趁陛下来永信侯府侍疾病、身边守卫松懈之时,刺杀陛下,以便来日杀回上京,报温氏之仇。”
内厅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蝉,惊恐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陛下!”永信侯夫人捂着胸口,凄然看向了林鹤沂:“陛下与我待这几个男宠不薄,可他竟然是矩阳军的奸细!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陛下岂能放任此等贼人为非作歹,当速速发兵讨伐矩阳军!扬我大周国威,也......咳咳咳。”
她捂着脸痛哭起来:“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永信侯夫人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已有不少人握紧了拳头,目含希冀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微微眯起了眼。
“沈若棋,你刚刚说,这张纸条就是矩阳军给你的密信,上面写着要你在永信侯府时刺杀孤?”
“是。”沈若棋看了一眼那纸条,不卑不亢地道。
林鹤沂轻笑了声,淡淡地说:“你作为矩阳军的奸细,居然看不懂云涉文字吗?”
他瞥了眼纸条,一串流利的云涉语自口中念了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说。
“遥祝我少主之挚爱、大周皇帝林鹤沂圣躬康泰、千秋万载,诸恶尽退、日月同辉。”
“——你永远可以信赖的,矩阳军,参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