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负责值守夜班的两名随从打着呵欠,将四合院的大门打开,在模糊的光影中望见有一顶软轿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那软轿极小, 仅可容纳一人,轿身也是最简单的装饰;旁边不见抬轿的轿夫。
两名随从睁大了眼,左右张望了一番,街上空荡荡的, 除了这辆不知从何处抬来的静静停着的轿子外, 再看不见其他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 觉得这副场景有些奇怪,不敢贸然上前,只站在门边朝轿子那头谨慎的打量。
软轿里始终静悄悄的, 直到自东方露出鱼肚白, 到四周渐渐开始有了鸟鸣声,那轿子里才有了动静。
一只明显属于女子的纤细手臂, 从侧面掀开轿帘,轿子里露出一张清媚可人的脸蛋。
“两位大哥,”她的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般好听,“茗秋应丞相爷之邀, 特来府上献唱,还望通传。”
“——叫茗秋的漂亮女子?被软轿抬来的?”听了随从通报, 菡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走错门庭了?我没听公子提及, 邀请过哪家名唤茗秋的女子来作客啊。”
随从也纳闷道:“不过她说是‘丞相爷’,这普天之下, 哪还有第二个丞相爷?”
“怎么了?”身后传来赛索的声音。
他从前干惯了农活,也起得早, 听见厅堂里有说话声,就走了过来。
经过几天相处,菡衣对这个手脚勤快、对相爷一腔热忱的少年很有好感,于是把情况跟他说了说。
少年立刻警觉起来:“听起来怪怪的,我先出去察看一下情况。”
他跟着两名随从出了大门,果然看见了那顶没有轿夫的奇怪的软轿,就停在大街一侧。
只是那名叫做茗秋的女子已从轿中出来,拢着件单薄的衣裳,在清晨带有寒意的冷风中微微发抖。
瞧见从四合院中出来的赛索,女子教养极佳的作了个万福,朱唇轻启:“这位小公子,迟迟不允奴家进入,可是相爷改变了主意,不愿见奴家?”
她微蹙着柳眉,身子看起来弱不禁风,鼻尖都已冻得通红。
赛索仔细打量她,发现她单薄的衣衫下果真抱有一把古琴。少年虽然不懂音律,但从她怀抱的珍惜姿势来看,那应当确实是她的心爱之物。
而且,这名女子看上去并无攻击力,她甚至能勾起人的怜香惜玉之心。
赛索也没把握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说丞相爷邀你来府献艺,你是何时,又是听何人所说?”
茗秋声音柔柔的,但回话清晰入耳:“在天香楼,听我那些侍奉过相爷的小姐妹们所说。”
跟在赛索身后的菡衣:“……!!!”
她急忙从赛索肩膀处探出脑袋,急急道:“先让她进来吧。”
天香楼,一听就名字诡异暧昧的地方,决不能传了出去毁公子清誉。
叫茗秋的女子似乎司空见惯了良家女子对“天香楼”这个名号的反应,也不觉受辱,微微一笑,跟在几人身后踏入了丞相府临时下榻的四合院里。
菡衣把女子安置在花厅,步履匆忙的往裴温离寝房方向走去。
她心头犹豫着要不要这么早就去打扰公子,在经过一道回廊时还刻意放轻了脚步,拐个弯过去,却被裴温离寝房外的一道身影惊得轻轻喊了出来。
“……宏安!?”她小声叫了一句,立刻又压住嗓音,“你怎么……”
秦墨靠坐在回廊的坐凳楣子上,微阖着眼睛,听见菡衣的脚步声,他才抬眼望来。
菡衣很小声的说:“你昨夜没睡吗?为什么要守在公子房间外头?”
秦墨道:“有、歇息过。”
他惯于行军打仗,在野外随意找个山洞或者露天过夜都是家常便饭,睡在有屋檐的回廊上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件苦事。
自昨天听了裴温离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后,现在唯有亲身守在裴温离房外,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接近他身,才能让他有几分安心。
菡衣不知其意,莫名感动,只觉得这花钱请来的贴身护卫居然如此尽职尽责。
她正想替公子赞赏他几句忠诚护主,门扇咿呀一声打开,听见外间动静的裴温离和衣而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扇正对面的秦墨。
昨夜在书房翻看账目到很晚,秦墨执意要送他回房,跟阿傩两人在门外又掰扯了好一会。
裴温离无奈,将两人都轰去厢房休息,令他们不许再争执,之后自己也因为困倦早早歇下。
但今日推门一看,秦墨身上还穿着昨日出去私访时的那件衣装,肩膀处的布料由于清晨的寒意而微微濡湿,竟是一副彻夜守在房外、不曾返回他自己厢房的模样。
裴温离心里柔软成一片,不由自主的道:“你守在房外做什么?这里距离县衙就三里来路,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莽撞动手。”
秦墨摇摇头,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一夜没有挪动的筋骨,嘶哑着嗓子:“以防,万一。”
“那我在齐河县若办上一年半载的案子,你一年半载都要这般守在我房外?”
“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让裴温离顿时哑然。
他轻声道:“你未免将我看得太弱了,我哪有那么容易遭人暗算……”
秦墨不吭声,只安静的站在他面前。裴温离目光落在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上,完全可以想见面具下定然是一副认真执拗的表情。
秦墨从来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跨山越海都要去做;不论是年少继承将军府,还是多年带兵与韦渚抗争,从不犹豫、从不回头。
那么如果是他秦墨认定了的人……
——裴温离会是秦墨认定了的人吗?
菡衣在一旁站得有些发愣。
从刚才公子推门出来开始,眼里就一直只有这个戴面具的宏安,似乎全程没有发现她在场,眼神始终关切的落在对方身上。
而且,两个人三言两语的交谈里,明明没有传递更多信息,但她作为局外人,怎么就平白无故听出了里面的一些心疼意味?
更别说公子现在望着宏安的眼神,从柔软缱绻,变得有几分犹如近乡情怯的犹豫,像是正在触碰某种极想获知,又怕最后真正答案的秘密一般,踌躇不决、举棋难定。
——怎么回事,这个宏安,真的像阿傩所说是认识的人吗?公子也认识他吗?
她印象中,公子身边并没有这种声线嘶哑、容貌粗鄙的人啊……
就在她也开始胡思乱想,努力挖掘记忆中有没有和眼前的宏安可以对号入座的人时,裴温离终于把注意力从秦墨身上抽出来,轻咳一声,问她:“是发生什么事了?”
“啊,哦,公子,是这样的,”菡衣总算被他留意到了,长舒一口气,赶忙汇报自己的来意,“阿廷他们早上开门时候,发现门口有一顶轿子,里面有一位名叫茗秋的女子,她说她来自天香楼,是受公子所邀,专程前来献艺……”
她三言两句,把清晨时发现的异状与茗秋的形态、口吻描绘了一遍,又表达了自己和其他人的疑虑:“——但是很奇怪,她的轿子旁边没有轿夫。既然是乘轿而来,背后自有送她来之人,却为何不递拜帖,任她弱女子一名孤身上门?我们都觉得此事怪异,因此迟迟未敢告知公子。”
她疑虑之处,裴温离听着,心下却极为了然。
他与秦墨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明了。
同样是见过官场各种花花肠子的秦墨,心中早有预料,这必是那日他和裴温离去到天香楼之事,通过谁人传到了齐河县县令饶源耳中。
那饶源惯会见风使舵,听闻裴温离想听花魁唱曲儿,立时想到要把相爷感兴趣的女人送来当礼物。
但他又唯恐裴温离自恃身份、翻脸不收,索性半遮半掩,先派轿子将人送来,裴温离若不应,就当是那女子任性妄为、企图私下另择高枝;裴温离若收了,就是默认承了他饶源的人情,之后就可大摇大摆拿这事向相爷讨点好处。
算盘打得精明透顶,无怪乎这么多县城里,就他这里最滴水不漏、针插难进。
秦墨内心思忖完毕,抬头看裴温离还温和的望着他,像是想和他达成一致意见。
心里那点闷闷的醋意又冒了上来——
怎么,大名鼎鼎的裴相,如今竟然想要寻求一介山野村夫的意见了,这个宏安,就有那么入你的眼吗……
裴温离眼见着秦墨原本还在认真的思索,猜测他和他应当想到一块去了。
原想听听他的意见,谁知秦墨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会,好像想起什么不快的事情,莫名其妙就置气般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不再看他。
他那句问询的话只好吞了回去,压下疑惑,道:“那名叫茗秋的女子现在何处?”
菡衣有些局促道:“她在门口说‘天香楼’,菡衣担心引起旁人不必要的猜测,将她带入花厅暂候了。”
“将她带来我书房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