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傩, 你走慢些。”
赛索一路追出去,只看见前头那个身影快捷如风。
若不是异族青年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给他指明了追下去的方向, 他还真怕一不留神就在哪个岔路走丢了这人的身影。
好不容易在一个小树林子边追上了那个身影,赛索一个猛然提气,斜刺里拦到那南疆青年面前,道:“阿傩, 你冷静一些, 这样怕走岔了气……”
他猛然收声, 因为阿傩抬起眼看他,一双异色的瞳孔里,竟然盈满了泪水。
“阿傩, 你别这样……”少年一下子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起来,在身上手忙脚乱的找手帕。
可是他一个粗人出身, 哪里有这种精致的东西随身带着,越急,越是啥也找不到。
而那双一蓝一金的好看的眸子,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然后慢慢流下泪来。
阿傩说:“明明是我,一直陪在温离身边;明明是我一直看着他, 陪他吃苦, 守着他为那个没良心的花尽心思、用尽手段, 凭什么最后还是让姓秦的得了胜去?为什么?就因为他先遇到温离,就因为当年在那青羊草场上, 救了温离一命的是他秦长泽,他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抢走别人的心头所爱吗?他做了什么呢?”
阿傩说, 我不管什么情不知所起,我只知道我对温离一往情深,他秦长泽凭什么,凭什么啊!
说到后来,已经是喘不过气来,呜呜的伏在赛索肩头泣不成声。
阿傩比赛索年长几岁,身量也比他略高一点,赛索必须用力踮着脚,才能让异族青年舒适的靠在他肩头,尽情的哭泣。
他不敢动弹,也不愿意挪开身子去,只敢伸手轻轻拍他肩背,像哄孩子一样安慰的轻哄他。
他一定很伤心吧,他的眼泪把他的肩膀衣料都打湿了,赛索心头想,爱一个人这么苦吗?
他也不知如何解劝,就任凭阿傩倚着他哭了好半晌,这只脚踮麻了就换一只脚,横竖就不让阿傩感到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傩终于缓过气来,低头一看,那少年的肩膀都湿透了,而他还通红着脸,非常费力的踮着一只脚,脚尖都开始微微发颤了。
阿傩凝神看了他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逞什么强?半大小矮子,还一直让我靠着你哭,脚疼不疼?”他说着,就弯下腰要去查看赛索的脚踝。
少年脸一红,忙着后撤半步,紧张的摇摇手:“没有没有,不疼,你不重,就这么一会儿不要紧……”
“我看看。”阿傩不由分说蹲下身去,给他揉捏了一下,正好按在赛索那站麻了的筋络上。
少年没忍住,啊了一声,脚就一软,反而朝阿傩怀里扑了过去。
阿傩随手接住他,好看的眉峰一挑:“干嘛,看阿傩失恋了,就想借机占阿傩便宜?”
赛索简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口笨舌拙的为自己分辨:“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误会……”
他脸色越发红了,像染了一块大红布,一张脸憋得红彤彤的,急得当下就想要指天画地立誓。
阿傩瞧他这幅狗急跳墙的样子,突然间心情就好了大半。
他说:“阿傩也挺漂亮的,你要是想占阿傩便宜,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是!”赛索几乎梗着脖子叫唤。
阿傩轻哼一声:“你最好不是。”
他这般逗弄了这个少年一晌,倒是把那股闷气全数宣泄了出去,也没先前那般气胀了。
阿傩说:“我是不会回去看那个秦长泽洋洋得意的嘴脸的,你也别劝我了。你自行回去罢。”
赛索愣了愣:“那你要去哪里?”
阿傩说:“我要回京师。”
赛索登时紧张起来,“你,你不会是要——”
阿傩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就算嘴里嚷嚷着要给那个姓秦的好看,温离一门心思跟定了他,难道我真的要去活活拆散他俩,叫温离难过不成?”
他声音又低落下来,“不管温离怎么想,阿傩既然当年被他所救,这一辈子都不会做伤他心的事情,阿傩又不是那个秦长泽……”
他叹了口气,说:“我回京师看看,那个叫流影的小子,扮演定国将军扮得如何了。要是他那边有什么情况,我也来得及回头通知温离应对。——哼,日后他俩如果有个一子半女的,也得叫阿傩一声干爹才行!”
“阿傩,男人和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
阿傩睨着他,不痛快的道:“还用你说?总之,你既然跟我跑了这么远,索性送我到城门外,再回去复命。”
“啊,好……”
“你记住,回去后不许跟温离说我去了哪里,更不许告诉那个秦长泽!”
少年乖乖道:“好,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只要你别再像今天一样,流露出这么伤心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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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几名以徐姓汉子为首的百姓安顿好,秦墨又到自己厢房中写了一封信,送出去一只飞鸽传书,将所有事情妥善处置完后,才返回裴温离的寝房里。
裴温离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月白色,早已梳洗完毕。但他看着还有几分虚弱,眼眸低垂,手无意识的会去揉抚一下自己酸痛的腰身。
秦墨推门而入,恰好看见裴相爷微微蹙眉,指尖揉按自己腰部的画面,忍不住抿唇一笑。
“咳,何必逞强呢?腰不舒服就再躺一会,事情我都处理好了。”
他说着,一手揭开面具,极其自然的走过去,更自然的就要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他气息一靠近,裴温离忍不住就红了耳垂,只觉耳根发热,双腿有些遭不住的发软。
他往后退半步,避开那人大大咧咧伸过来的手,不太自在的问:“你同赛索带回来的那些百姓见过面了?”
“嗯,见过了,跟他们交谈了一番。他们是齐河县土生土长的县民,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几个人互相补充,足以把那饶源在县里的各路行径讲得透彻明白,赛索找对了人。”
见裴温离要往外走,秦墨伸手拦了拦,“去哪?我都办好了,你且歇着。有什么要跑腿要唤人的事,我出面就行。”
“阿傩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前日茗秋托人送回来的账本……”
“我看过,也都整理好了,就放在你书房桌子上。”
“邻近几个县衙差人快马送来密信,应当就是今日会到——”
“菡衣收妥帖了,我也都过目了一遍,证据翔实、账目清楚,全部附有那几个县太爷的自悔书和县衙官印,童叟无欺,保管谁来也挑不出毛病。”
“那,还有……”
“还有什么,裴温离。”秦墨摁住他肩膀,强行把他身子转过来朝向自己。
眸子里含着淡淡笑意,“你左顾右盼,故意说上这么多明知道早就已然安排妥当的事情,却迟迟不愿跟我谈谈更要紧的话题吗?”
“……”
“哦,莫非,是你对我昨晚的表现不太满意?”
裴温离猛然抬头,俊俏的脸庞飞红了一大片,他慌得几乎立时就要去捂他的嘴,“你、非礼勿言,你……!”
秦墨奸计得逞,一把拉住他捂他嘴的手,不准他挪开。随后像只小狗一般,轻轻伸舌,湿漉漉舔舐了一下他掌心。
裴温离被火烫到般就要抽手,却被那人紧紧攥住手腕,死活收不回去。
秦墨深深看着他,眉眼含笑,“没有异议,那我就当裴相昨夜同样享受到了。既是如此,我们谈谈以后的条件。相爷不是允准我以后进房侍奉吗?我替相爷暖床,保证夜夜快活,如何?”
他边说,边不知死活的凑近,眼看那高挺鼻尖就又要没有分寸的,拱到裴温离颈窝里去。
温热的气息贴面而来,裴温离一只手被他攥住,挣脱不得,另一只手只能朝后撑住桌角,微微挺腰,用一种颇有些暧昧的姿势勉力维持,不让他真的把他又压制到桌案上去。
艰难的说:“昨日,是蛊,阿傩不小心误用的蛊。”
男人抵在他唇间:“嗯,那又如何?”
“未必是,是,两情相悦……”
秦墨给他气笑了:“有趣,你昨天问我想装到什么时候。现在轮到我来问你,裴温离,你自己呢,你又想装到什么时候?”
他指尖微挑,已不容他反抗的轻易挑开裴温离刚刚合拢的衣襟,只见心口处一条隐约红线,在一身狼藉印子里也同样显眼。
秦墨看着那衣襟半敞下的无限春色,眼眸半沉,声音也微微哑了下去。
他说:“我都知道了。南疆有名的‘同心一意蛊’,阿傩本想用在自己和你的身上,但那蛊虫识得人性,分别进入的是你和我心口。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你也并没有真正体会过蛊虫的毒性,不知道是否如阿傩所说断情忘心;但依旧毫不迟疑的来找我,不肯担上一丝一毫遗忘我的风险——你对自己的感情如此笃定,却不肯坦率承认两情相悦——你是在怕我?怕我对你没有同样的感情?”
“……”他看见裴温离将目光垂下去,于是知道自己戳中了死穴。
秦墨恍然大悟,这道困扰了他一年有余的谜题,总算是看见了解开的曙光。
“原来如此,我从京师给你写信,你从不回信;我来找你,你即便知道是我也不愿主动戳穿。如果不是那蛊虫从旁助力,只怕你会一直装聋作哑,到我实在忍不住自曝身份为止——”
他哑然失笑,那股缠绕心头许久的愤懑、不安、委屈和不解,渐渐融化开来,在这个人面前化作一滩春水。
“我们如此聪慧机敏的裴相,面对感情竟然会是如此裹足不前、瞻前顾后的一个人,裴温离啊裴温离……”他低语,已经俯低身子,把他彻底压制到了桌案上,用双臂圈牢这个人,让他再也无处可逃,无可遁形。
“亏我将你视作朝堂对手,处处针锋相对了这许多年——我怎么会今天才发现呢?”
他眉目疏朗,手指拂过裴温离垂落在桌的长长发丝,轻轻叹气。
“——你就是个胆小鬼,所有的心思和情意,全部藏在不愿见光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