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平这具身体, 早就破败不堪。
手腕上的伤抢救及时,血止住了,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但他因为长期饥一顿饱一顿, 有胃出血的迹象。
医生又给他进行了额外的治疗。
霍亦琛在病床边坐着守了他许久, 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时间。
他安安静静地呆在那, 像是在发愣。
幽深的黑眸盯着井平手背上的针, 吊瓶的液体一滴一滴, 顺着管道涌进他纤薄的血管皮肉中。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 没有一点生气的躺在那。
唇色苍白,一动不动。
要不是有心跳监控, 和他胸腹轻微的起伏,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活人。
窗外夜色沉寂,月亮孤零零挂在天上。
霍亦琛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剧烈波动过, 乱成麻絮。
泼天的慌乱后, 是隐约后怕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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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小洋楼的卧室被从外打开。
霍亦琛站在门口, 看了看这早就被收拾好的屋子。
过了好会儿才来到衣柜前,准备整理几件井平的贴身衣服,给他送到医院去。
他上下翻了翻,动作有少许停顿。
之前从没注意过,井平的衣服居然这么少,少得可怜。
他连一格的位置都没占到,几乎全是他的东西。
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衬衫,和牛仔裤,外套一年到头就那两件。
霍亦琛烦躁的皱了皱眉, 直接一把抓塞进包里。
他刚想把柜门关上,突然又注意到最底层, 放着的一个很眼熟的礼品袋。
他把手中的包放下,提着那东西来到床边,一层一层拆开。
那是一套靛蓝色,剪裁精致的西装,还有一条包装精美的深褐色波点领带。
他深沉的凝视了这套衣服许久,才后知后觉回想起他的来历。
井平当初送给他时的紧张,和期待的眼神,一并涌进脑海。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细致末梢。
他从小到大的一颦一笑。
软声软语跟在他身后叫哥时的雀跃。
幼时被关心的受宠若惊,长大重逢悸动的眼神,伤心垂泪时的委屈。
还有不再挣扎时的心如死灰。
像不受控的洪流,倾泻而出,如一座大山,压倒性占据了霍亦琛整颗心腔。
这次他再怎么想逃避,再怎么不愿去面对,都无法躲藏。
他曾经觉得,什么喜欢,爱,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因为流感,他们相拥相依在酒店隔离那次,他觉得自己是昏了头,居然会产生出想和他就这样永远的错觉。
所以当病好了以后,他的头脑也一并清醒了,第一时间选择‘及时止损’。
他不可能会,也不能对一个男人真的动心。
他的世界只看利益,权衡利弊。
世俗的眼光,会让他看似完美的人生染上污点。
他善于伪装,包装出最高品德的自己,给所有人看。
只有在井平面前,他可以暴露出恶劣的本性,做毫无保留真实的他。
仗着他对他无条件的感情,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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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无声的病房。
床边的机器已经撤走,床上人的吊瓶也已打完,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只留下个贴紧的医用胶带。
窗外寒风呼呼的吹。
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灵通,滴滴滴得响个不停。
【罗阳:井哥,你在哪呢?】
【罗阳:井哥,看到给我回条短信成不,联系不上你,我饭都吃不下了。】
【罗阳:井哥,我不去那姓霍的破工地了,他不是人。】
【罗阳:我找到个新活干,老板还招人,咱两一起呗。】
【罗阳:哥,跟你呆在一块儿干活,我心里才踏实。】
......
不知道第多少下。
躺在床上的井平,倏地,睁开了双眼。
晚上九点十分。
医院安静的廊道传来霍亦琛狂躁愤怒的斥责吼骂,强烈的压迫感吓得人呼吸都哆嗦了一拍。
“你们医院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你们,一帮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找!都他妈给我去找!”
汗流浃背匆匆跑出来的保镖身后,跟着几个形色紧张的医生护士。
他们的病人出走消失了。
空空如也的病床,浴室,里里外外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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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码头,下着冰凉刺骨的刀雨。
体型巨大万吨重的客滚船,发出低沉的汽笛长鸣。
像巨兽苏醒,在黑夜中缓缓离岸。
井平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属于罗阳的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木讷发呆。
船舱里是烟火十足的喧闹声。
船外海水翻涌,白花花的浪涛哗啦溅起密集的水珠。
罗阳坐在井平对面的位置,担心的盯着他看,纠结苦恼的目光落到他蒙着纱布的手腕上。
井哥消失了几天,突然联系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大病了一场,摇摇欲坠。
他说他要离开沪城,去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反正就是要离开这里,要和他告别。
他一下就急了,说:“井哥,我没什么朋友,家人也不在这,沪城我无牵无挂。”
“你要是离开这了,我也没呆下去的理由。”
“我的意思是说,你对我好,你拿我当兄弟,带我挣钱,我就想跟着你,你上哪我上哪。”
“成不?”
至于其他的,罗阳没去问,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问。
他觉得他井哥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
过去他那双清透的眼睛,总是含着希望是明亮着的。
现在却看起来麻木灰暗,比在狱里时还要没有生气,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罗阳不懂那些有的没的,他凭直觉,又说了句连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井哥,你可不能出事儿,”他强行挤出个不合时宜的傻笑:“我还等着你带我挣大钱呢!”
他们没有选择最方便的火车,而是临时起意上了船,再补的票。
一条谁都想不到,查无踪迹的,水路。
“哥哥!”一个小男孩在过道跑了个来回,笑嘻嘻兴奋地扑进哥哥的怀里。
井平木讷的眼神愣愣地看过去。
小男孩的妈妈用纸巾给他擦吃糖吃脏了的手和嘴巴,哥哥怕他冷,又给他披了件外套。
其乐融融,三人被家人的爱意笼罩。
“井哥,你看啥呢?”罗阳顺着他目光问。
井平苍白的嘴唇总算有了点弧度:“他们看起来,真幸福啊。”
他长这么大,好像没有被任何人爱过,所以才会对霍亦琛那样渴望。
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个牢笼。
原来地狱不是空间,而是处境。
他这辈子真没劲。
船渐渐驶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岸边就像过往,化作一粒尘埃,消失不见。
舱外无声无息,飘扬起白色的星星点点。
不会儿,人群骚动。
“下雪了!”
“还真是啊,真下雪了。”
“是啊,难怪这么冷。”
“这个时候下雪,稀奇。”
“走走走,出去看看。”
井平清透的双眼略微睁大,透过窗户的玻璃往外看。
“井哥,在这看什么,”罗阳见他这样,笑着一把拽住他的手,拉着他挤着往甲板上走:“出去看才好看。”
井平被拉得猝不及防,踉跄了下,赶忙拢好身上欲掉的外套。
一出门,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
黑暗的天和孤寂的海连成一片,没有分界,没有参照。
漫天飞雪,像无数颗星坠落。
井平仰着脸,一片雪花掉落在他密长的睫毛上,模糊了视野。
周围是欢快嬉闹的唏嘘声。
他睫尖茫然轻颤,很快,沾在上面的雪花化成一滴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他荒芜又苍凉的心,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他接下来,不会再追逐任何人,他想试试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这本比较吃情绪,太久没写大开大合的虐文了,很生涩卡卡的
前期单机到道心破碎,就停了
所以全靠缓慢的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