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平订的宾馆不远, 下车的时候他不着痕迹避开甘江揽住他肩膀的手。
微醺迷离的张了张被酒液沁润的嘴唇,嗓音略哑,笑说他还没醉到得让人扶的地步。
他站在原地目视甘江的车远去, 那双朦胧的眼变得清明, 醉色消失流出冷意。
夜深人静, 燥热的晚风拂面。
脑海闪过喝多了的甘江在车上直言不讳问他的问题。
“你和霍哥, 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缘起则聚, 缘灭则散, 人和人不就这么回事。”
血液里的酒精向体外挥发,井平喉头紧涩发苦。
他站在宾馆门口的一隅夜灯下, 抽完了整根烟才转身走进去。
到海城这段时间,井平也看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年头只要胆子够大,能豁得出去, 没有什么是玩不转的。
那些开发商都能空手套白狼赚得盆满钵满, 他为什么不利用利用手里的优势。
刘总那帮人后面一直有和井平保持联系,吃喝玩乐潇洒快活的场合基本都会叫上他。
他能喝酒放得开, 待人处事懂分寸,不刻意逢迎不故作清高,热络时也不逾距。
熟了之后,刘总把他当自己人介绍给海城圈子里的友商,光听他讲话都觉得舒服,也有面子。
时机成熟,井平也开始正式实施自己的计划。
商圈中间地段刚租出去的最后一间铺面,热闹剪彩。
门边整齐摆开两道花篮,每个都系着烫金红布条, 歪歪扭扭写着开业大吉生意兴隆的字样。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溅的满地都是, 呛得人直眯眼。
井平和罗阳将红绸一人牵一头,并肩而站,剪刀咔嚓下去,红绸利落开了大口。
围观的街坊,和来道贺的友人吆喝欢呼鼓起掌声。
井平温润的视线扫过这些喜庆的面孔,勾唇回头看了眼招牌。
双眼泛着和煦暖光。
擦到反光的玻璃门上,防撞横条印着数排红字——聚家地产。
注册这家公司只是开始,现下是为了能有个自己的名头。
井平没有大张旗鼓,就几个熟人知道,甘江和刘总等人送了花过来,还一起包了个大红包。
走手续的时候,甘江殷勤牵线帮了不少忙,用了点人脉让他快速落地。
剪彩结束,井平便回到办公室开始忙工作,目前手下房源不多,各方面资料都需要再理理,顾客涌进来他领着介绍。
罗阳心里也高兴,笑得合不上嘴,把门口和炸进屋内的炮屑扫干净,又乐呵的跑到他井哥那讨活干,接手占用他时间的客户,让他有空去忙别的。
井平坐在办公桌前,屁股都没热,敞开的门就又被敲响。
“你是井总吗?”一个老实男声问。
井平抬起阅览合同的眼睛,那人手里捧着下水盖大小的花束。
见他点头说是,立马走进来放到他桌子上。
“甘先生送的,说祝你财源广进,还有别太累着自己。”
注意到生人的罗阳好奇过来,探个头:“嚯,井哥,这么大一扎,得不少钱吧?”
他说着顺便帮忙签收,挑起上面的贺卡,还没来得及看,发现下面还藏了一个小丝绒盒子。
他又一脸稀奇的打开,里面躺着块价格不菲的白金色男士手表。
“哇,这甘少爷人可真好,还送这么贵的礼物。”罗阳惊叹。
井平眸色淡漠,双腿交叠往椅子上一靠,冷嗤了声,
不愧是霍亦琛的狐朋狗友,连钓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去重新买束差不多的花,”井平语气平平:“手表给甘少爷还回去,就说心意领了,情分我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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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中小型开发商都面临资金紧张,建材采购成本高,回款慢的问题。
井平后续便拿刘总的钢材作为敲门砖找那些开发商洽谈,由他的中介公司负责项目的全部销售工作,作为交换,他可以不收取高额佣金,而是要求开发商用项目房源来抵偿部分工程款。
他再拿这房源,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推荐给刘总他们的下游客户,他们有些同样面临资金压力,用房子抵工程款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这样一来,开发商卖房回笼了资金,解决了建筑公司工程款问题,他获得了独家房源,刘总通过帮助下游客户,巩固了供应链地位,形成优势闭环。
黄昏时分,橘黄的光斜进室内。
井平端着一杯茶站在墙上的数据报表前,沉和的目光藏着蓬勃野心,一寸寸划过上面的成交数量和成交额,距达到他预期的数字还远远不够。
“请问...”一个年轻女声伴随着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你们这招会计是吗?”
井平稍顿转身,入眼的是一个扎着单马尾,看起来文静利索的姑娘。
何芳少许紧张的心在看清男人面貌的刹那,陡然窒停了半拍。
对方逆着窗口暖光,眸色剔透,挺拔俊逸的身躯被描上一道金边,衬着如冠玉般的脸,像是一个出凡尘的男菩萨。
她眼前一亮,又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这种长相气质的帅哥可少见,她见过一般都会留下印象,就像现在这种感觉一样。
“老板,咱两是不是在哪见过?”她眼神直勾勾,都忘了自己是来求职的了。
井平眉宇微动,唇角扬起礼貌的弧度,记忆没有关于这位女士的片段。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将这个话题略过,开始了一场简单的面试。
交谈间,发现还真是巧合,两人都曾经在沪城生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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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总,这个月的佣金结算单,你签个字。”何芳磕着瓜子儿,拿着十几张整理好的表格递给罗阳。
“哎哟芳芳,讲了你叫我罗阳就行嘛,我算什么总啊,别扭死我了。”罗阳苦恼挠挠寸头,接过看了看:“干啥要我签,不是应该找井哥吗?”
何芳笑容俏皮,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井总不在,他说了,有事找你就行,你跟他一样算数。”
罗阳脸上露出个憨憨的笑,高兴他井哥这么信任他。
他边签字还边不好意思的跟何芳强调:“芳芳,你下回叫我大名就行,你见过哪个总还要亲自看店,打扫卫生当保洁的。”
何芳像是不太赞同他这话,刚想反驳,井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那我这个总还不是又当业务员又跑商务,兼人力和打杂?”井平拿着皮包从外面进来。
罗阳:“井哥。”
何芳:“老板。”
井平看着齐嘴儿喊他的两人,笑得无奈:“行啦,赶紧干活,一会请你们吃肯德基。”
临近夜深,热闹喧嚣的会所依旧歌舞升平。
井平半扶半搀着喝醉了大客户出来,周边也围挤了好几个同行人员。
对方浑身软得像滩烂泥,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吐出说教味十足的话,酒气扑鼻。
井平神色同样带着醺态,不断附和他说的话,垫着手背护住他的头,使劲全部力气将他送上了车。
他最后弯腰朝客户挥手说再见,帮他关上车门,目送一行人扬长而去。
晚风卷着街边的霓虹掠过来,吹得井平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微动。
他收起那副笑容面具,疲倦地吐了口气,陡然放松身体,喉间一阵翻江倒海的灼烧,胃里的酒液上涌。
“呕!”井平踉跄着后退两步,跑到垃圾桶旁,扶着会所门口冰凉的大理石柱,撑着膝盖干呕起来:“咳咳咳!”
他呛的眼眶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井哥!”到点来接他的罗阳下车就看到这一幕,连忙过来扶住他帮他顺气:“没事吧井哥?咋喝成这样?”
他蹙眉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全是水,一看就是喝了一晚上酒,啥都没吃。
井平缓了缓,那股子恶心劲儿褪去点,他挣开罗阳罢了罢手,意思自己没事。
他懒洋洋将脊背靠在墙上,脖子上的领带松松垮垮,双眸潋滟眼尾绯红,凸出的喉结滚了滚,艳红的唇勾出一抹胜利者的笑。
随即从西服内侧取出一份卷起来的合同展开,一巴掌拍到罗阳胸膛。
“值!”井平痛快道,接着胸腔震颤,又笑出了一阵痛和剧咳。
罗阳怔愣接住合同,高兴又心疼他井哥的身体,脸上霎时露出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刚准备把合同收起来,眼角余光就瞥见井平痛苦佝偻了腰,一嘴鲜血吐出溅红了西裤和白衬衫。
“井哥!”罗阳大惊失色。
井平之前就有过胃出血,为了应酬谈生意这么不要命的喝酒,医生说,在这么放肆下去,可能会诱发穿孔,甚至危及生命。
后面那话差点把罗阳一大壮汉给吓哭,在医院摁着井平唠叨,让他以后没这么喝,或者下次这种场合带上他,他也可以学怎么谈生意,他身体好,强壮,还能给他挡酒。
井平拍了把他后脑勺,看到他眼里的泪花,骂他傻小子,心里暖。
在医院住了三天,井平就迫不及待出院,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大项目谈下来了,接下人员需要大量扩招。
“井哥,真不再多观察两天,人大夫说3-5天,你偏掐着三天就走,也太急了吧。”罗阳边收拾东西边郁闷开口。
井平笑说没事儿,一会还约了人谈事情。
他换上带着皂香的干净衬衫,扣好纽扣,再快速穿上西装外套,到最后一步戴腕表的时候,他动作顿住,笑意渐收。
修长的指抚上手腕的那道割出来的疤,丑陋刺眼。
那就像是道深刻的界碑,将他的人生劈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走吧。”井平将心底的不快扫去,利落扣好表带,整理好西服,眼神坚韧走出病房,大步向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