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彩电放着喜庆闹腾的节目, 旁边的玻璃窗上蒙了层灰白雾气,福字倒挂。
桌面吃完的碗筷早已被收进厨房,换成了果盘, 温馨的家被暖调的灯光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哐当’声, 漆斑脱落的防盗铁门被打开, 冷空气灌入。
井平脚踩皮鞋轻松蹬紧, 上下打量着这门。
“井哥?”何芳询问的声音在厨房传出。
井平随口应, 她身穿围裙探出半个身体:“餐盒拿了没?豪豪睡啦?”
“拿了, 刚睡着。”井平回答,把视线从门上收回示意下又说:“你这门过两天我找人来给你刷一下漆, 看着要生锈。”
“行。”何芳语气熟络。
又叮嘱了井平几句带回去的菜记得吃,蒸点米饭热热就行,一个人也别总想着图省事, 三餐还是要按时按量保重身体。
然后把厨房打包好的垃圾递给他, 让他顺便扔下。
晚上九点多,天又冷, 外面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万家灯火和街边的路灯还亮着。
井平把垃圾扔了,提着饭盒坐进车里,打开暖气发动油门。
这块居民楼密集,楼与楼之间的路宽刚好只够过两辆小车,两边砖砌的人行道立着许多老树,长得枝繁叶茂又高又粗,叶片枝丫斑驳的树影,绰绰落在车身。
轮胎滚动, 车辆驶离停车点缓慢上路。
开了不到十米,途径何芳家楼下, 井平突然又轻踩了刹车。
他懒靠着驾驶椅背,看着前方还没离开仍站在风里的男人。
这儿的孤寂冷清和料峭寒意,成了家家户户暖和温馨的参照物。
两人隔着车前玻璃无声对视着,一个只能看清挺拔高大的轮廓,一个神情没在车内微弱的光亮中。
他们互相都看不真切对方的模样,那样模糊、
霍亦琛率先有了反应,迈动腿想要靠近。
井平动动手指,远光灯像狙击枪的瞄准器一样打开,无声警告,阻止了霍亦琛的步伐。
他被刺得闭上双眼,蹙眉别开脸,人却还耗在路中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井平没什么起伏,反而点了根烟气定神闲抽了起来。
他放下车窗,收腮吐雾,将燃了一半的烟夹在指尖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等再回到嘴里的时候,他懒得再浪费时间,目光深沉凝视着那个与他僵持的男人,油门用力踩到底,发动机瞬间爆发出粗粝轰鸣,车头猛地一窜,直直朝着霍亦琛撞去。
井平掐准关头,方向盘利落一打,轮胎车身紧蹭着霍亦琛的身体呼啸而过。
令人惊服的车技,撞散了一颗破碎苦涩的心。
——“送你辆车怎么样?”
——“会开车吗?不会就去驾校考个驾照。”
——“房子,车子,每个跟我的人我都送过。”
曾经的对话如在耳畔。
井平混乱的心稍稍平静,车速放缓,他吐了口气,始终看着前方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后视镜上。
阖家团圆的小年夜,天空再度飘起了雪花。
霍亦琛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狼狈脆弱。
他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谁都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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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各有各的忙,忙着拜年走亲戚维系工作关系等等。
井平还是老样子跟何芳豪豪一起过,三个人确实不算热闹,但好歹也能彼此陪伴。
生意圈子的那些老总老板们,拜年的电话短信接二连三,井平一一回过去,走得近的还抽时间互相上门,送了点礼品,周到给面。
除了这些认识的,他还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新年快乐’。
他只是淡淡瞟了眼,便点了删除。
春节过完,初八开工。
吃喝玩乐的酒局又开始一波接一波的组起来。
井平那几个店都在搞活动,商场的繁荣喧嚣也没褪去,再加上为了减少和某人碰面的机会,他常常用忙打发,当然确实也是忙。
“大忙人啊。”甘江乐呵招呼刚进门的井平坐下,给他倒上一杯酒:“最近又赚不少吧井老板,场子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赚什么,瞎忙活,哪像你有钱有闲。”井平接过被霓虹照出琉光的酒水,放到唇边抿了口。
他看了看甘江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又看看其他人身边靠着的莺莺燕燕和陪唱。
他笑着调侃:“怎么了甘少爷,今天转性了?不叫美女作陪?”
甘江嘴角僵了僵,欲盖弥彰的说:“什么转性,我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井平狐疑睨着他,挑起抹不咋相信的笑。
甘江被他着眼神看得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完了又想到什么,转了话题:“哎,我听他们说,霍亦琛准备把生意往海城做了,他这是想近水楼台?为了追你下血本啊。”
井平笑意敛了敛,酒杯重新送到唇边:“谁说的。”
“都在传,”甘江压低声音又道:“说他最近还跟一个从沪城转过来的书记走得近,估计要搞什么大动作。”
井平没吱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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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豪来,到妈妈这里来。”
红砖房楼下的花坛边,何芳蹲在离儿子一米多远的位置,张开手臂逗着他玩儿。
她还是在井平店里挂职财务会计,只是豪豪身体不好,有了孩子之后,她大部分工作都是在家完成,井平也没有要求她必须出勤到店。
今天难得放个假,不怎么忙,就带着小家伙到楼下遛一遛。
豪豪弯眼露出小米牙,白嫩的脸蛋绽放个大大的笑,麻麻麻麻的叫着,踉踉跄跄往妈妈怀里扑。
霍亦琛坐在车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憋燥糅杂成一团。
温柔美丽的妻子,和可爱乖巧的孩子。
他不愿承认的意识到,井平现在的世界要是没有他,还真算得上是男人中的人生赢家。
可惜他注定不会放手,就算他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他也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一刀两断。
他眸光阴暗下来,死死凝视着花坛边,笑得开心惬意的何芳。
他要不要告诉这个女人真相,要不要告诉她井平和他的关系,他们的过去。
她心爱的丈夫,曾经有个男人。
她会崩溃吗,会闹着要离婚吗。
还是说,他和她已经坦白过。
他们到底。
霍亦琛咬牙切齿。
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霍亦琛思绪逐渐扭曲,他的视野突然走进一个吊儿郎当的黄毛男,气势汹汹冲着那母子两就去了。
他眉心微动,注意力收放自如转到了这上面。
那黄毛男靠近时,何芳看起来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拉住豪豪的手就要抢。
何芳宛如惊弓之鸟,一下释放出作为母亲的本能,抱着孩子死命不撒手,凶神恶煞的瞪着那黄毛男,和他谩骂争夺起来。
霍亦琛心中意外,打开车门下了车。
闭塞的隔音消失,那两人的激烈的争吵对话声和豪豪被吓到的哭嚎声嘈嘈杂杂传进了他耳朵里。
“你这个臭表子!把儿子还给老子!”黄毛混混满嘴脏话:“你们这对不要脸奸夫□□!”
“你放手!豪豪,豪豪别哭宝宝,别怕,妈妈在!”何芳这会儿根本顾不上还嘴了,掰着那人攥着豪豪的手,见儿子被弄疼手都红了,心疼得眼泪打转。
周边很快围了不少街坊邻居和大爷大妈,都在窃窃私语的议论。
“看吧,我就说这个外地女人不简单。”
“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个儿子。”
“啊?不是经常看到有个长得贼俊还有钱的男的进出他家吗?那不是他男人?”
“谁知道呢,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黄毛还在蛮缠不休,面目狰狞:“你这个贱人!敢让老子的儿子管别的男人叫爸!我他妈弄死你!”
何芳急得不行,泪水吧嗒落下两滴,实在被逼急了,眼睛一横,张嘴对准那混混的手一口咬下去。
黄毛发出声惨叫,看来这一口够狠,让他立马松了手。
可下一秒反应过来后,是更加剧烈的愤怒,他高高扬起手臂,铆足了劲对准正在哄孩子查看孩子伤势的何芳扇下去。
纵使是看热闹,大伙还是被这一幕吓得倒吸口气屏住了呼吸。
在巴掌离弱小只差之毫厘的时候,一个高大英俊,谁都没注意从哪出现的男人,动作敏捷一把抓住了那黄毛行凶的手。
场面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纷纷把目光投向这位见义勇为之士。
混混的脸龇牙咧嘴地用力,可手怎么都抽不回更打不下去,还被抓得生疼。
他怒目回头:“你大爷的!敢拦你啊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就发出声更加凄厉的叫喊声。
霍亦琛唇角挂着斯文有礼的笑,扣手,狠掰,踹膝弯,一套动作简洁利落,黄毛应声跪倒,脸色疼得煞白。
确定豪豪没事的何芳回过神,憎恶的看着跪地求饶的黄毛,趁着霍亦琛压制着他的机会狠狠揍了他一顿,彪悍地拳打脚踢,警告他再有下次她会揍得更狠,要是敢真伤到豪豪,一定会跟他拼命。
霍亦琛都有点看傻,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最后选择不动。
黄毛落荒而逃,看热闹的人群散去。
何芳这才松口气,想起来跟这个帮了自己的帅哥道谢。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举手之劳。”霍亦琛嗓音温柔体贴,黑眸深处的底色却是冷漠的。
何芳腼腆笑笑,被这么英俊的男人盯着看,有些害羞尴尬,见救命恩人也没有要离开的架势,寻思着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感谢。
霍亦琛擅长猜人心,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丝毫不懂得掩饰的女人,一眼就看出她的纠结。
“我是井平的朋友。”他突然自报家门:“沪城来的。”
何芳眼睛一亮,惊讶又怔愣,那点臊意一扫而空,直勾勾看着霍亦琛。
“啊?”她短促反应后,暗戳戳打量了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
原来是井哥的朋友,就说这个气质长相看着就不像一般人。
英俊斯文,多金还绅士,跟井哥是不一样的味道,不一样的帅。
更男人味一点,也更高大,看起来也健壮不少。
所以帅哥也喜欢跟帅哥做朋友吗?
何芳心里犯嘀咕。
“我见过你,你可能忘了。”霍亦琛勾唇笑得蛊惑人心,配上那张脸轻易就能引起人的信任:“上次也是在这楼下,你和井平一起,只是我没来得及打招呼。”
“噢...”何芳仔细回忆:“原来是这样。”
霍亦琛继续加深自己的可信度:“我刚搬来海城,在这附近租了个房子,井平介绍的,那天刚好在搬家有点忙,没想到今天这么巧,能够帮到你我很高兴。”
何芳防备之意烟消云散,深信不疑,甚至还觉得他这人说起话来简直如沐春风。
她刚想也正儿八经这样回两句,怀里豪豪突然哼哼唧唧起来。
“怎么了崽?”她看看孩子,估摸着是饿了,不好意思冲霍亦琛道:“我得去给他泡奶粉了,要不,你上来喝杯茶?”
“那很荣幸了,”霍亦琛儒雅地开着玩笑,又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霍亦琛。”
“霍先生你好,何芳。”她忙笑着回握。
掉漆的铁门已经刷得跟新的一样。
何芳动作利索收起被豪豪玩得到处是的玩具,拿井平的好茶叶给霍亦琛泡了杯,然后才去冲奶粉。
家里的门敞开着,时而楼道有邻居路过,两人大大方方在客厅保持着距离闲聊,豪豪乖巧地坐在妈妈怀里喝牛奶。
没过多久,霍亦琛便不着痕迹的把聊天内容引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话题上。
他抿了口茶水,隔着腾腾热气沉眸看了眼豪豪。
“何小姐,说起来,刚才楼下那个人为什么要找你们麻烦?我们为什么不报警?”他说着又故作轻松,像是只单纯好奇问:“还有豪豪,他难道,不是井平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