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正是主也的这种责任感,又被松永利用了。和誉一样,主也接受了更换浴室瓷砖的任务,用来消除杀害清志的证据。根据纯子的解释,“松永一直说必须更换瓷砖。之所以让主也去做这件事,我想应该是为了让主也感到内疚。”事实上,这项工作确实变成了松永掌控主也的诅咒。此后,松永不管说什么,都会在前面加上一句“明明是个前警察……”这样的开场白,并且乐此不疲地反复提起主也销毁杀人证据的事。通过这种方式,松永向他灌输了共犯意识。
绪方一家的这种诡异的小仓之行还在继续。然而,松永以浪费钱为由,禁止他们走高速公路。但那样的话,单程就要花费大约三个小时。由于疲劳驾驶,静美和理惠子出了车祸。静美开着车,一头冲进农田,头部受到撞击,患上了头部震颤症。然而,她并没入院治疗,而是仍然继续每天驱车前往小仓。
一到公寓,绪方家四个人的驾照和车钥匙就被没收了。他们仅被允许随身携带最低数额的钱,而且每次要支付汽油费或停车费时,都必须逐一向松永报告才能拿到钱,并且要打一张欠条。即使是回到久留米,也必须频繁地用手机与松永联系,报告自己的位置,以及在做什么。当然,这些电话费也算作是从松永那儿借来的。
那么,在当时,当地的人又是如何看待誉一家的呢?其实,但凡是关系亲近的人,都能觉察到这四个人的异常变化。誉曾经工作过的农协的前理事长说:
“誉先生家的人经常不在家,也联系不上,于是我觉得很奇怪。誉先生本来是个很健谈的人,但在那段时间,即使我主动搭话,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去市政府做报告或者开会的时候,誉先生虽然一直都是穿着整洁的西装,但有些时候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没刮,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带,甚至穿着橡胶拖鞋就来了。为此,我也提醒过他。我很担心,也好几次跟他说:‘如果有麻烦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但是,他本来就是个不愿向人示弱的人,除了说句‘没问题,没问题’之外,什么话也不说。
“有一次,他和静美甚至一个星期都没有回家。我们真的很担心。当他们回来后,我们急急忙忙地赶到他家。他们却若无其事地说什么‘一直都在旅行,环游九州。因为鹿儿岛实在太好了,就比原计划多玩了一段时间’。赶巧,那个时候工作上的事务很多很忙,我真是有些生气了,就说:‘你这也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去旅行,这算怎么回事!’不过,生气归生气,我却也没有抱怨。还有,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誉突然问我,如果田没有了,是不是就必须辞掉理事的职务。我回答说:‘连农民都不是了,那当然要辞职。’现在想来,誉先生一定是很担心自己用作贷款抵押的田地会被收走。但在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也因此而后悔不迭。”
前文提过的那位和誉关系较近的市议员说:
“誉从农协借了三千万日元之后,他的弟弟曾来告诉我说:‘我哥哥不太对劲。好像是被一个叫松永的,也就是纯子的男人给骗了,钱也被人给骗走了。我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但他不听我的。你是唯一能说服我哥的人,所以请你见见他。’之前,我倒是也听说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有人说,他们一家一个礼拜都没回家。也有人说,他们沉迷于传销,而誉就是传销的头头,等等。但是,我一逼问他,他就会笑呵呵地说:‘别担心。松永不是你说的那种坏人。虽然他现在的处境还比较艰难,但将来一定会成功的。他很努力,我也一直在指导他。我借的钱,一定会还上的。’于是,我进一步地说,如果松永是好人,那就让我见见他。誉听我这么一说,就不说话了。静美则不停地给我倒茶,在旁边转悠来转悠去的。这样的谈话差不多有三回吧,但我最终还是没能让誉敞开心扉,也没能说服他。事到如今,我也真是后悔万分。我估计,誉为了编出这些借口,也一定是耗尽心思了的。”
平成九年(一九九七)九月下旬左右,誉的两个弟弟得知家里的土地和房子都被抵押给农协,换取三千万日元贷款。于是,他们就去医院找誉。当时,誉因为患了十二指肠溃疡,正在住院治疗。他们把誉和静美带了出来,召开了一场亲属会议。
会议上,大家围着他们夫妻俩,猛烈地追问:“为什么要融资?”“那些钱都去哪儿了?”“是不是给了松永?”“主也一家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但是,他们两个只是支支吾吾地,语焉不详。
松永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决定亲自去找绪方家族的亲戚们谈谈。会议地点定在静美的娘家,誉和静美早早地等候在那里。他们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和啤酒,恳求在场的亲戚们“不管怎样,也千万不要得罪松永”。之后,松永带着主也和理惠子出场了,趾高气扬地向大家出示了几张纸。那些纸上,罗列着花在纯子身上的各项费用,金额总计三千万日元。松永一边展示,一边声称:“我之所以接受那三千万元,是为了填补花在纯子身上的费用。”
接着,他还用一种黑社会式的气势大声嚷道:“绪方家的继承人,是纯子的长子,也就是我的长子。”“绪方家的财产应该是由我的长子来继承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偿还三千万日元的义务。”然后,松永又向誉一家人征询意见。他们一家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正如松永所说。”并试图说服亲戚们。但是,亲戚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套说法。
于是在第二天,松永让誉写了一份委托书。委托书中写道:“亲属会议当天,静美被监禁在某处(实为誉的弟弟家),本人委托松永提起刑事指控。”然后,松永又让他们朗读其中内容,并作了录音留证(这份文件和录音带,都已被法庭采纳为证据)。当然,松永实际上并没有提起刑事诉讼。那只不过是用来恐吓亲属们的伎俩罢了。
然而,亲戚们也不屈不挠地坚决应战。例如,松永命令静美去委托住宅销售公司,出售其祖父名义下的田地,亲戚们就为那块田地作临时登记,阻止交易谈判。松永又派誉去恳求他们撤销临时登记,但亲戚们则坚决予以回绝。
不仅如此,亲戚们还去见了负责松永和纯子通缉案的警察,提供线索说,“誉一家和那两个人一起行动,似乎潜伏在某个地方,但有时会回到他们在久留米的家”,建议警方对绪方家进行监视。正巧静美从小仓返回,警察便追问她,但她一直回避警察的询问,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她就用手机向松永报告说:“警察正在监视我们在久留米的家。”
应该就是在那一个节点上,松永下了决心。他决定不让他们六个人——誉、静美、理惠子、主也、小彩和优贵返回久留米,而是把他们留在M公寓,囚禁起来。小彩和优贵已经完全成了人质,主也和理惠子也在九月中旬左右就不再去上班,而且都在十月三十一日辞了职。据说,他们连声招呼都没打,只是把辞职信扔进公司的邮箱。接下来,誉在参加十一月下旬的选举议事会时,对同事留下一句“我去抽根烟”,之后就不辞而别了,再也没有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静美原本为了治疗蛀牙,在牙科诊所做好了蛀牙模型,但也取消了原定在几天之后的就诊预约,和誉一起开始在小仓生活了。
十二月下旬,松永把由誉、静美、理惠子、主也联名签署的信寄到各个亲戚家。信中写道:“你们记着,我们不能再住在久留米,都是你们的错。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做人的良心,就请把临时登记撤销。”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表演。
在当地,传言骤起——“誉一家失踪了”。
而且,同一时期,绪方家族本家的储蓄账户里的钱几乎已被陆续全部取走。进一步的调查发现,静美在多家高利贷公司都借了最高限额的贷款(三百万日元)。这样一来,因为誉和静美是夫妻关系,所以誉就无法再向高利贷公司借款了。主也和理惠子也因为没有了工作而不能借贷。因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绪方一家可以说是已经失去了可供敲诈勒索的利用价值。根据检方的调查,截至此前,松永向誉勒索的钱财总额至少达到了六千三百万日元。
毫无疑问,誉一家在M公寓的生活也和服部清志、宫田贵子的情况一样,都置于残酷的境况之中。让我们根据纯子的证词,了解一下他们一家在行为、着装、睡眠、饮食、排泄等方面所受到的严格限制。
首先,玄关的防盗链被锁上了挂锁,自由外出是被禁止的。任何人外出,都只能在松永有指示的时候,而且也仅限于去停车场挪车,或是被派去处理亲属那边的事情。时不时地,松永也会派人返回久留米的家中,有时是在半夜取回邮筒里的邮件,有时是检查房子的情况。
其次,外出的时候,每隔十五分钟就必须用手机和松永取得联系。纯子说:“即使松永不在身边,也是长期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中。松永的脑子里,大概掌握着大体的地理位置。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那就会成为被通电的理由。”
此外,即使在室内,也不允许随意走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被要求站在靠近玄关的厨房里,所有人都要背对着过道。有的时候,他们则不得不站在一个装了水的狭窄浴槽里,彼此身体紧挨着。谈话是被禁止的,必须保持静默无声。如果松永下了指示,说“讨论一下怎么弄钱”,这时,大家则必须站着讨论。
睡觉是大家都挤在厨房里一起睡。基本上不给被子,严寒的冬天里也不能使用取暖器。白天往往能睡上三四个小时,但也会根据松永当天的心情而有所调整。
绪方家的每个人都只被给了一套运动衫。他们从久留米家中拿来的衣服,都在松永的指示下被扔掉了。他们被要求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只允许偶尔地把衣服洗一下。
他们的饮食,一开始是从便利店买的便当或者外卖拉面,但不久就变成了碗装方便面、微波米饭、吐司面包或日式点心面包。一日一餐,用餐时间限制为七八分钟。如果没在限定时间内吃完,就会受到电击惩罚。吃的时候,一般是在厨房地上铺上报纸或广告纸,以深蹲的姿势吃饭。
只有在大便的时候,他们才可以使用厕所。而且,每天只允许使用一次,并且不允许使用坐便圈。总有人担任监视的任务,盯着上厕所的人是否把屁股放在了坐便圈上,是否正确地擦了屁股,等等。小便必须在浴室或厨房,尿在空的饮料瓶里。
当检察官问起“绪方家的人处于何种处境”时,纯子非常干脆地答道:“他们是松永的奴隶。”
根据纯子的证词,早在监禁生活开始前的八月份,通电就已经开始了。
最先成为靶子的是静美。纯子在出发去汤布院之前,曾经叫静美到M公寓见面。静美因此而被追究“共同责任”。松永一边给静美通电,一边责问:“你们为什么合伙骗我?”
之后,目标转移到誉的身上。誉曾经参加绪方家族的亲属会议,因而被松永一边电击一边问:“都有谁说了什么样的话?”此外,当理惠子和主也发生了争吵,松永就分别作为他俩的代理人,给对方通电。除了四岁的优贵勉强得以幸免之外,就连九岁的小彩也和大人一样,成了电击的对象。
不久,松永开始对他们进行持续好几天的长时间电击。电击的部位有手、脚、面部、乳头,甚至还有男女的私处。通电之前,还是和服部清志那时一样,松永每一次都一定会给出理由,不管多么小的事情都会被当作通电的借口。
作为其中的一个荒唐的理由,纯子回忆起这样一个情节。
她说:“理惠子有一个习惯,当她回答‘是’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说成‘啊?是’。松永视自己心情而定,如果他不满意那种回答,就会给理惠子通电。还有小彩,只是因为吃了一小口放在厨房里还没吃完的点心,松永就命令道:‘赶快坦白!’然后就给小彩通电。”
在以松永为顶点的纵向序列中,接受通电的总是最后一位。由于序列不断变化,绪方家的每个人都不敢有一时一刻的松懈。也就是说,他们彼此之间就是竞争对手。
如果有人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被降到最下层,其他人就会松下一口气,并继续保持着绝对服从的态度。被列为最下层的人,则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家人,试图赢得松永的青睐,以提升自己的地位。就这样,一家人之间充满着敌意,自然也无法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松永。
松永早已对这种心理洞若观火。他一个接着一个地分化这个家庭。纯子讲述了一个较具代表性的情节。
她说:“平成九年(一九九七)十月左右,发生了一起窃听事件。那个时候,理惠子的位次比主也低。于是,松永一边抬高主也,一边欺负理惠子。当时机成熟的时候,松永就去煽动理惠子,说:‘你一定很不甘心吧。一定想要整一整主也吧。’就这样,松永把理惠子变成了自己的间谍,又给了她一个窃听器。理惠子把窃听器安装在房间里,然后向大家提议要进行讨论。松永则在另一个房间里,窃听并记录讨论情况。松永的目的,是想让我爸妈或主也亲口说出‘我们杀了纯子吧’。因为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得不把大笔的钱支付给松永。但是,直到最后,谁都没有说出要杀我。理惠子因为接受了松永的指示,于是就怂恿大家说松永的坏话。不过,绪方一家谁都没上当,谁也没说松永半句坏话。松永的计划失败了,他摊牌说理惠子是自己的棋子。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心里想:‘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因为,就连理惠子都要陷害这个家。从那时起,他们开始互相猜疑,各自藏在厚厚的外壳下。”
绪方一家人被囚禁在公寓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受到各种各样的严苛限制,还要接受残酷无情的电击。在这种异常的监禁状态之下,他们一家人的心理状态又有着怎样的变化呢?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最开始受到电击等暴力的时候,毫无疑问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然而不久后,他们就应该像当时的服部清志那样,产生正如上一章中所提到的那种“习得性无助”的心理状态,从而完全放弃反抗和逃跑,陷入心力交瘁、无能为力的状态之中。
在持续的通电处罚中,他们一个一个地都变成了前文中宫田贵子所说的那种“傀儡”。根据纯子的证词,大家的一切思考都是以松永为中心的。她说:“一连几天的通电,会让人产生一种失去自我的感觉。大家不再去思考好和坏的问题,只是在不惹恼松永的基础上,一味地执行他的指示罢了。”可见,不仅是纯子一个人,而是绪方一家形成了一种集体性的心理定势——失去自我判断、把松永的指示绝对化、把松永的利益视为最优先项。
接下来,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颠倒错乱的心理阶段,即形成了对施虐者松永的依赖心理。例如,根据纯子的证词,誉在献出大部分财产后,对松永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依靠松永先生才能活下去了。”相反,我们察觉不出有任何一个人有发自内心憎恨松永的任何言行。誉自己说出的要跟随松永的这句话,应该是他的真心话。他与弟弟们的斗争,或许更多地是出于对松永的忠诚,而不是出于违抗指示就会遭到报复的恐惧心理。
绪方一家的心理状态,也可以从集中营的囚犯身上作出类似的推断。他们和集中营里的囚犯一样,也受到了“集团性的各种虐待和生活限制”。根据犹太裔精神病学家、《集中营中的人类行为》(清水几太郎译,岩波书店)的作者科恩博士的研究,纳粹集中营里囚犯的心理状态,会从恐惧转向冷漠,直至最后演变成对随时可能夺走自己生命的纳粹队员的过度依赖。
而且,囚犯之间并不会互相帮助,而是互相争斗的关系。他们会折磨更弱小的人,也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亲人,甚至还出现了“卡波(特权囚犯)”那样的角色——他们成了纳粹的爪牙,负责监视、殴打和杀害其他囚犯。
在M公寓的监禁生活中,绪方一家轮流成为松永的特权囚犯。至亲骨肉之间不断地相互背叛,不断地彼此虐待,最终酿成了自相残杀的惨烈悲剧。
(1) 法国时装品牌,以自然、简约的风格著称。
(2) 活跃于日本中世纪的海盗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