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伤口正在拆线,没有麻药,每次抽出缝线都带出一阵疼意,伤口面积不小,慢慢的,兰景树开始难受,头晕,心慌,类似晕血的症状。
从手术室出来,他一屁股坐长椅上闭目休息,口罩拿在手上没戴。
乔温冬体贴入微,“我去给你接杯水来。”随后小跑到每层楼的公共区区域去接水。
一个女人经过兰景树身边,随意扫视的目光停住,而后慢慢睁大眼睛,“兰景树!”
不是粉丝惊喜开心的声音,兰景树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毛线帽不知何时退到了发顶,露出左侧刚冒青茬的头皮,其中疤痕明显。
目光被吸引,女人走近一步,躬身观察兰景树额间已经拆线,颜色鲜红的伤疤。
“你毁容了?”再看手臂的伤痕,女人优雅鼓掌,满是讽刺,“谁把打成这样的,真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啊。”
兰景树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等着女人发作。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抱臂,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我是薛祺,你高中交往过的女朋友。”
“不对,不是女朋友,是同性恋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她仰头做思考状,“现在你可是明星了,让我想想,谁敢打你呢?”
夸张地哦一声,她沉下眸光,恶劣地戏弄,“是敖天吧。”
敖天现在对外用本名,只有薛祺这种旧识才知道他以前的名字。
女人幸灾乐祸地忍笑,“骗了女人骗男人,遇上硬茬就没辙了,敖天怎么没把你打死啊。”
《与少年》她看了,第六感告诉她两人正在恋爱。兰景树前几天宣布婚讯,结合前因后果,薛祺一猜即中。
乔温冬端一杯温水跑过来,拉开口气不善的女人,“欸,你是谁?乱说什么。”
争执中,女人抢了水杯,泼兰景树脸上,“王八蛋,这是你该遭的报应。”
乔温冬插进两人中间,拿住女人双臂往外拖,尽全力保护兰景树。
女人挣扎,“你别碰我,放手......”她在拖拽中怒骂,骂兰景树欺骗感情,骂他人渣......
不想听,兰景树起身离开,顺手摘了耳蜗外机。
窗口边,他取下连接耳蜗外机的项链将手伸出窗外,向下投射的散漫的视线中,灰色吊坠在风中摇晃。
手指一松,“敖天”便会掉下去。
离开。
兰景树自认不是善人,但恶有恶报,“敖天”作为他欺骗女孩的报应,也太重了。
项链悬在指间,“留”还是“放”,两种思想在兰景树脑中激烈交战。
敖天当年离开以后,兰景树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他可以结婚生子,可以寻找性格温和的男性伴侣,却偏偏选了最难走的路。
还走进了死胡同。
毁容事件是一个开始,他和敖天之间新的开始,以后的路,绝对比设想中更加艰难。
兰景树突然没信心了,小小的项链,套住脖颈,吊坠里珍视的身影竟然是一生之中,最艰难的挑战。
时间像一双抵住后背的手,推着人往前走。婚礼前夕,婚庆公司的人来家里布置婚房,工作人员抬手准备解开绑在床头打个死结的红绸带。
沉默了近二十天,压抑的情绪被导火索点燃,“别动那个。”
工作人员停手,一脸茫然,“明天要拍照录像,这个不好看啊,还是收起来吧。”他还想说,如果媒体问起这个,很可能被大做文章。
那是整个家里,敖天唯一仅剩的痕迹。
兰景树被压得喘不过气,行尸走肉地挪到门边,“我不结了,你出去吧。”
乔温冬安抚兰景树的情绪,承诺乔清夏出月子就计划离婚,只需要配合这一年多的时间,让孩子得到一个体面的身份。
婚礼当天,兰浩和胡俊生早早起床,精神抖擞地跟着摄影团队过婚礼流程。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婚礼,无关爱情,仅仅为了给乔清夏腹中胎儿一个“名分”。
接亲,待客,主婚服,敬酒服,兰景树每套造型都设计了遮额款式的帽子,确保媒体不会拍到额间的疤痕。眉毛中段缺失的部分,化妆师用特殊材料保护刚拆线不久的疤痕,再用镊子一根一根往上沾假眉毛。
除了当事人,宾客谁也看不出兰景树受过伤。
婚礼即将开始,兰景树站到舞台旁边候场,乔温冬耳语,“有个人要见你。”
阎锐掘地三尺找出来的照片发不出去,在网络大佬的技术管控下,这些照片在任何公共平台都是空白图片。
“是他害我的!”
“老子没你这个表弟!”
“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阎锐嘶声怒吼,与敖天决裂,拒绝今后与敖天任何形式的见面。
碰见在场外抽烟的乔温冬,敖天以大闹婚礼为要挟,换来与兰景树的独处。他脸没洗胡子没刮,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衣服已经变了颜色。
新娘新郎的换装室里,乔温冬小声催促,“有什么话快说吧,婚礼要开始了。”
按出手机相册里兰景树在夜场工作时的照片,敖天质问,“那年暑假,你去这里打工了?”
只是平常地说话,他的眼睛渐渐包不住眼泪,“你赚钱给我做人工耳蜗?”
“你爱我到可以抛弃自尊。”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身前的人眼泪决堤而下,敖天的悲伤与动情兰景树全然能够感觉到,但他依旧侧着脸,沉默着,坚如磐石。
爱如果需要献祭生命。
那他爱不起。
敖天膝盖触地,跪在兰景树面前,眼泪不停滴落,打在地板上,“你那么爱我,现在是为什么?”
压抑的哭泣声听得兰景树心如刀绞,他移步想离开换装室。
追着裤腿伸手,敖天向前倒去,抱住兰景树一条腿,“我做小!她做大房,我做小。”
“我们还在一起好吗?我愿意做小,做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门外音乐停止,而后响起主持人清脆悦耳的开场白,“尊敬的各位来宾,中午好......”
乔温冬想劝,但面对百亿富豪趴在脚下说愿意做小这种画面,张张嘴,也说不出来什么。
心里很乱,兰景树决意要走,抬脚从敖天手中用力抽腿。
敖天蜷缩身体,缠住兰景树的小腿,“你给我的三次机会,我还有一次机会没用,就是现在,不要走出这道门,不要结婚。”
离音响一墙之隔,司仪和不时爆发的掌声很吵,乔温冬都听不清敖天说了什么。
“不要离开我,我会死的。”
恶寒袭过全身,比被毒蛇刺入皮肤还要绝望,兰景树从未想到,敖天竟然将他与生的希望捆绑。
新娘登场,受音乐声的干扰,换装室几乎听不清说话声。
兰景树折腿蹲下,直视敖天的眼睛,这是出事后,他们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对视。
兰景树的印象里,敖天从未哭过,现在却泪流满面,眼周红肿得仿佛已经哭了很久。
伸手盖住异常憔悴的面颊,源于心底的怜惜无法克制。
轻轻抚摸一下,兰景树伸直五指摆动「不离开你,我会死。」
向外倾倒宣泄的情绪在此刻凝固,静止,结束。
敖天起身,跪坐在兰景树面前,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如果你走出这道门,我的生命,今天就会结束。」
门外华丽的音乐声预示着美好未来,眼前无家可归的小狗以死相逼。
无力的拳头锤打胸口,抓住敖天头发拉扯,兰景树崩溃了,此前伪装出的绝情在此刻轻易被击碎。
他怎么舍得让敖天去死。
20年的暗恋和等待占满了整个青春,叫他如何放弃这段仅次于生命的情感。
眼看兰景树为之动容,快要落泪,害怕事情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乔温冬强硬地将人拖走,“该你上台了,走吧。”
关门声在耳边炸开,极度沉重的一声。
敖天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仍由凛冬寒气吞噬他的体温,早该经历的这一刻,因为兰景树的出现延迟了这么多年。
终于,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