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拉开一条小口,边缘猝然崩裂,回忆如同澎湃的洪水,倾泻而出,冲刷着老人的眼膜,阎灿妮摔牙套,振臂高喊,披着国旗绕场奔跑,一幕幕,那样清晰,那样鲜活……
综合格斗的概念由西方国家形成,他们拳击队算是国内最早接触的一批人。
阎灿妮十分看好这项运动,直言一定是未来发展的方向。教练胡雄的观念与之不谋而合,于是向上申请,办了交流会。
在与巴西柔道选手的学习交流中,阎灿妮记下了这招当时未知的技巧,并后续练习中多次使用。
巴西选手当时穿着道服,应用了道服宽大的袖口,拳击队内的练习从来不穿柔术道服,于是她改了一下手部动作,杀伤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很多。
阎灿妮在队内有个外号,叫活阎王,来自于和男拳手对打百分之九十几的胜率。出于对阎灿妮钻研精神的尊重,一同学习的队友将这招取名为阎王绞。
(注:文中这招地面技真实存在,名叫袖车绞,因剧情需要而改动名字,特此注明。)
当时是一九八几年,在国内综合格斗还鲜为人知,因此他们学习的成果没有机会向大众展示。阎王绞这一招,也只存在于拳击队内。
日常训练的某天,拳馆多了一个小孩,专心地击打着阎灿妮手中的移动靶。
男孩左右双耳耳后均有一个圆形装置,胡雄询问得知阎灿妮的儿子先天耳聋,那是人工耳蜗的体外机。
国家队,运动员,这些名号听着好听,实际没多少钱,队内谁但凡找到出路,都会尽快离开这个包装华丽的笼子。
胡雄也为此困扰,懒散地指导着新队员动作要领。
视线随意扫过,定格到远处男孩快速躲拳的背影上,细软的头发濡湿成股,随着动作飞舞,甩出水滴。
汗水滑出发缝滴向后颈,一股接一股蜿蜒而下。初春的阳光穿过玻璃投射进来,颈后热汗泛出光泽,像落了光点的海洋,一望无际,广阔到可以接纳所有。
男孩小小的身躯仿佛隐藏着极大的能量,这个画面蓬勃着生命力,给胡雄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拳击队内的成员们家境几乎都不好,只有阎灿妮是个例外,她出生于体育世家,父母均是体协高管,丈夫帅气多金,经营着一家小有名气的医药公司,两人晚婚晚育,三十几岁才生育这么一个孩子。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怎么会再继续阎灿妮的例外,有钱人都打高尔夫,谁打拳击,危险系数高还不被主流思想认可。
国内对拳击的关注度和认可度远远没有兵兵球跑步游泳之类的项目高。
要不了多久就会放弃吧,敖雄心说怎么可能和我一样热爱拳击呢,转回目光,他继续枯燥乏味的工作。
同年,国外综合格斗比赛迅速兴起,正值盛年的胡雄辞去国家队教练一职,出国发展。
那几年,在各色人种混杂的环境里,他边练边打,艰难地混了点知名度。
伤病缠身加上年龄偏大,胡雄无奈退役回国,经历婚姻失败和亲人去世的双重打击,刚过五十的男人白了一头乌发。
昔日同事还在国家队任职,经历梦一场,胡雄又回到了国家队当教练。
拳击在国内依旧不温不火,综合格斗却在国外声名鹊起。
黑市拳赛紧跟潮流,抛弃传统的拳击手套,使用分指拳套,模仿其形式,采用排位制。
机缘巧合,有人向胡雄推荐,说最近出了个好苗子,叫他来看比赛。
十四岁,耳聋,阎王绞。
看来,台上名叫恶魔的少年便是阎灿妮的儿子。
赛场突然爆发一阵惊呼,伴随着不少口哨声,胡雄切断回忆看向大屏幕。
“天啊,恶魔的伤口裂开了,藏刀也太狠了!”解说员掐捏鼻梁,闭眼缓解难受的情绪。
恶魔脸颊伤口噗噗流血,藏刀裹得鲜红的手仍在不停扣抓恶魔的脸。
主持人动了恻隐之心,直接讽刺,“如果是拳击规则算点数的话,藏刀这段“手指技”可能得不少分数。”
断头台被破解,又处于下位,藏刀机警地虾行逃脱,速度惊人。
对手挣扎频率太快,阎王绞恶魔手臂并没有拿到最佳位置。
看准防守空白,藏刀全力攻击恶魔脑袋,左手握拳击打太阳穴,右手狠抓伤口。
恶魔身体向前,利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拳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切向颈部。藏刀脸色爆红,硬是不拍地,生抗,同时不停抡拳,勾拉脸肉。
紧盯恶魔的手臂,解说员眼神探究,“恶魔这招叫什么?从来没见谁用过,看起来有点像正面裸绞。”
裸绞压迫血管,阎王绞压迫呼吸道。
主持人也懂格斗,“如果是背后裸绞,藏刀早就该晕了。”
藏刀敏捷与技巧都不弱,解说员叹气, “都是练家子,恶魔没那么容易拿到后背位置……”
绞住咽喉十几秒对手仍有力气攻击,恶魔清楚这招不能结束比赛,猛地松手,离身时落下一记凶狠的肘击。
退到边缘,他两眼冒金星,有片刻的眩晕。
身体右侧一片温热,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吸,仿佛某种养料,缓缓沁入骨髓。
兽耳弹动,恶魔瞳孔里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舌尖舔过利长恐怖的牙齿,露出个极为贪婪的笑,“来吧宝贝,接受我,成为我。”
藏刀迅速起身,双手护头,进入随时出击的战斗状态。
恶魔跳步移动,手刀横拉,做了个“一招封喉”的暗示动作。
出拳,化解,刺拳,躲闪,有来有回的几招对打后,恶魔挥出右手,摊开手掌完全遮住藏刀的视线,左手势如破竹,直刺咽喉。
——咏春标指。
藏刀向后摔倒,双手捂住脖子打滚。
按照惯例,补拳即为胜利,但恶魔并未上前补拳,而是张开双臂,手指上勾,向观众要欢呼声。
大屏幕里,半边身体浴血的恶魔低垂着头,几缕碎发盖住眼睛,看嘴角的弧度似乎是在笑,这一幕具有神秘的吸力,场内所有明亮的光线似乎都在被他吞噬。
肘部摇摇欲坠的血珠在胡雄瞳膜上滴落,生命没有永恒,但精神可以,阎灿妮对格斗近乎病态的痴迷延续到了她儿子体内,混进血液里,和心脏同频率跳动着。
扬高手臂,胡雄大开大合地鼓掌。
击打喉咙在正规比赛里是犯规的,有人高声喝彩,有人提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