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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狗不说话8

作者:悟空儿 当前章节:5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1:01

“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

仍旧是这片山坡,兰景树仍旧弯着腰割猪草,但这次,他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老人白发梳得整齐,衣着简洁却又不失品味,兰景树记得胡雄,他身上有种城里人的富足感,不同于这里的所有农民。

直起腰,兰景树瞬间做了决定,“你是来找他的?”

时隔几年,胡雄有点没想到,仅有一面之缘的兰景树竟然还记得他。

眉目和善,胡雄笑呵呵道,“刘备还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呢,我总该让你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放弃。”

手上的镰刀和红薯叶放进背篼,兰景树用绳子束好,提起满篓猪草送上肩膀,“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竟然这么简单,胡雄没时间多想,快步跟上兰景树的身影。

田埂很窄,不时有超过半米的水沟,以及斜度夸张的陡坡,兰景树背着负重,腿脚快得像跑。

“你慢点,等等我。”胡雄不得不喊一声。

回过头,兰景树原路退回,伸手去接被陡坡困住走不下来的胡雄,“不好意思,这次你走前面。”

走近一座有些老旧的砖瓦房,兰景树快步奔向大门,背篼放在屋檐下,他招呼胡雄进屋坐,“叔你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茶水送到胡雄手上,兰景树赶紧拉绳,把堂屋顶上的吊扇打开。

“风还挺大。”胡雄有心说笑,缓解兰景树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家里有人过世了,我穿这个不合适。”兰景树扯开身上松垮变形的T恤,正中有大片艳色印花,“你喝茶,我去换件衣服。”

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花狗出现在堂屋里,边爬边闻,溜进了兰景树的房间。

狗崽崽圆滚滚的身子很可爱,胡雄想逮住玩一下,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

小花狗是小黄的孙女,刚满月。

狗崽崽仰着脑袋,似乎在看什么,胡雄顺着狗崽崽的视线抬头,入目一具人类眼光里堪称完美的肉体——高挑,挺拔,骨肉匀称,皮肤细腻。

两边肩膀各有两条红印,显然是背篼带子磨的。

长发,项链,偏白的肌肤留下摩擦过度的痕迹,画面极具性张力,构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90年代,男性之美以阳刚为主流,胡雄感叹,这孩子的外形真是标新立异,别树一帜。

套好衣服,兰景树发现了蹲在门边的胡雄。

狗崽崽从手边跑走,胡雄站起来大大方方问一句,“裤子也有点脏,你不换吗?”

兰景树看一眼牛仔裤,“还好,不换。”

领着胡雄出门,碰上干活回来的兰浩,得知胡雄来意,兰浩执意留胡雄吃顿便饭,胡雄推辞几句,不好扫兴答应下来。

兰浩的父母前几年接连走了,看病和丧葬花了不少钱,前面欠的债都没还上,又添一笔新账,家里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胡俊生编筲箕编提篮拜托亲戚拿去集市卖钱,兰浩种地喂猪养鸡养鸭,兰景树上学的同时到处找工作想办法赚钱。

敖天从来不提,但兰景树不会忘记,他始终记得人工耳蜗和学习语言的钱。

说钱不够准确,他欠敖天的不只是钱,而是用于飞翔的翅膀,是青春年华里最昂贵的自信。

无法用任何衡量。

明明说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却又不住在一起,胡雄摸不清具体情况,问正在用干谷草生火的兰景树,“小狗中午不回来吗?”

“他在他家,吃了饭我带你去找他。”眼前火苗渐旺,热浪侵染指尖,似是那个人带给他的温暖,“他叫敖天,桀敖的敖,天空的天。”

依稀记得阎灿妮的丈夫姓敖,胡雄品味起来,“这名字好适合那小子,桀敖不驯,驰骋天空。”思绪飞扬,他联想到这个名字被人盛誉,响彻世界的画面。

饭毕落筷,胡雄再次向兰浩一家人做出保证,“只要他跟我走,不说出人头地,将来一定是风风光光的,有所成就。”

国家队教练的话很有说服力,得到了兰家几人一致的认可。

站在客观角度,兰景树认为敖天应该跟着胡雄离开这座山村。冥冥之中,捡到他的胡老头去世了,另一个胡老头适时出现,带他回去出生长大的城市。

“你有钱帮小天治耳聋吗?”兰浩最关心这个问题。

“这点钱还是有的。”胡雄肯定地答道。

脸偏向一边,兰景树有点难受,他早有给敖天做人工耳蜗的打算,都悄悄地存了几千块钱了。

兰雪梅手肘戳兰景树胳膊,缩着脖子小声问,“天哥哥走了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小天要训练要比赛,还要拿奖,你又不是他亲妹妹,人家那有时间专门回来看你。”兰浩替敖天感到开心,用祝福的方式回答兰雪梅。

牙根咬紧,盯着碗里的饭,兰景树发现自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腾一下站起来,端起汤钵,“我去加点汤。”

碗筷收去厨房,兰景树扫地擦桌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灶屋洗碗的兰浩探出头催他,“快点带人去吧,等会儿他们上坡了。”

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好。”兰景树戴上草帽出门,过几天有拍摄,他不能晒伤。

不知不觉,带路的兰景树越走越慢,甚至把直线路程走成S形。

脑里沉甸甸满当当的,全是过去几年深刻入骨的回忆。

狗儿有了名字以后,兰雪梅叫敖天“天哥哥,”兰浩叫敖天“小天”,他却不喜欢叫名字,而是称呼敖天为“小狗”。

这个称呼有一层隐秘的意思。主人与狗。兰景树想以主人的身份将“小狗”永远拴在脚边。

脸上留疤的第一个春天,伤口生长痒,敖天老是抓,兰景树担心他抓烂皮肤,找老人问到土办法,挽起裤腿下河摸石头。

敖天水性好,在岸边找个阴凉处躺下,留一只眼睛瞄着兰景树小憩。

冰凉的石面贴上皮肤,痒感缓解不少。摸到石头恢复常温,兰景树再次下河寻找光滑扁平的凉石。

河宽水深,兰景树俯身下去,胸前上衣沾湿大片,衣服吸水后变重坠在身前很不舒服,他抬手脱了上衣,丢向岸边。

怎么比女孩还白呢,阳光烤得敖天倦意融融,看兰景树身体很稳,腰腹核心跟铁打的似的,他放心了,眼皮轻合,舒服得睡着了。

带石头上岸,兰景树发现敖天睡着了,左臂枕在脑后,肢体舒展,呼吸均匀。

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敖天丰润饱满的嘴唇上,兰景树心内的小鹿连蹦带跳地叫唤,喜欢,好喜欢,好想亲。

窄脸,单眼皮,敖天的长相偏凉薄,脸上一条长疤,更添几分生人勿近。

这样一张脸,嘴唇却时时刻刻都像涂了润唇膏似的,纹理细腻,呈现出自然好看的颜色。

两片肉感饱满的唇让兰景树眼中的敖天越发性感。

青春期的少年无疑是冲动的,兰景树伸出手指,轻轻地,像蜻蜓点水一样,触碰敖天的唇瓣。

想象指腹是自己的嘴唇,正在亲吻心心念念的宝贝。

寒假到来,同学请兰景树滑冰,兰景树拉上敖天一起玩儿。运动天赋过人,敖天一个多小时就学会了,倒滑侧滑各种花式动作玩得比在场的老手都溜。

兰景树假装学不会,要敖天牵着手教,他看好位置摔跤,每次都刚好倒进敖天怀里,两股呼吸片刻的相交,滋生短暂的暧昧。

兰景树在吃敖天的豆腐,可惜,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1997年,书写市场变天,圆珠笔强势攻占市场,传统钢笔渐渐淡出身影。

趁敖天午睡还没醒,兰景树在他手背画了《撑伞的树》的卡通版。圆珠笔的墨水具有高渗透性,不容易洗掉,他正好希望如此,希望伞与树,要么一起存在,要么,一起不存在。

从工地回来,兰景树好好地封存了那副画。

由他和敖天共同完成的画,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具有非凡的意义。那幅作品如果要取个名字,应该就叫《撑伞的树》吧。

白纸上如果只有树,满目沉默的痛苦,如果只有伞,则是无边无际的寂寥。

遮住天空的伞,爆嗮濒死的树,二者因为对方的存在而被赋予拯救之意。

缺少其中任何一方,这幅画都将失去意义。

脚掌再次踩上同一块土地,胡雄实在忍不住了,“别绕了,孩子,这条路走第三遍了。”

不舍的情绪拉扯着理智,兰景树在离敖天家不远的位置绕圈圈。

胡雄用激将法,“哎呀,我要中暑了。”

再拖下去,抬棺的队伍要上坡了,兰景树心一狠,指向前方,“就是那里,我们到了。”

到了敖天跟前,兰景树没来由地紧张,荷尔蒙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湖底的漩涡,拽着他释放强大吸力。逼他思想浑浊,勾他肺腑发热。

厕所手冲那天以后,兰景树无法再用用平常的心态看待敖天,他眼中的敖天幻化成熟透的诱人甜果。十八九岁,性欲最旺盛的年纪,他控制不住自己摘果的手,和垂涎的心。

目光避过敖天的眼睛投向虚空,兰景树自顾自地打手语,解释胡雄来意,言语中有赞成并且欢送的意思。

敖天久久没有动作,兰景树不得不集中目光看向他。

「 你不敢看我吗?」敖天面上冷淡,眼含讥讽「 心虚什么?」

知道敖天生气了,兰景树斟酌如何解释,避免火上浇油。

「这么着急赶我走?」抬脚向前,敖天步步逼近「我妨碍你和新朋友亲密了?」

亲密 : 双手伸出拇指,紧紧靠拢,摇动几下。

手语动作带有强烈的吃醋意味。

兰景树没看出来敖天的醋意,还想着解释「 我没有赶你走,我只是认为这个机会,对你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敖天笑了「 我的人生为什么要你来选择?」

胡雄不懂手语,看两人吵起来了,在一旁干着急。

表情渐渐柔软 ,敖天的笑里掺杂酸楚,往事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地翻涌上来。当初,因为骗了你,把你惹哭了而改变计划留下来,又因为看不得你辛苦,去打拳挣钱,回大城市的机会早就摆在我面前过,现在我仍旧住在这间土墙房子里。

更好的选择?

鼻头发酸,眼圈沁出一层水汽,你知不知道。

我的每一次选择都围绕着你。

而你,却满心欢喜地送我离开。

年龄尚小,敖天还无法明白源自心底的不舍,他只觉得委屈,像躲猫猫时被队友出卖。

心意已决,兰景树固执地坚持着,搬出长辈以大欺小那一套,严词警告「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铁掌疾来,打断兰景树的手语动作。

敖天下手很重,兰景树左手手背立刻泛起一片发红的指痕。

血腥味儿唤醒的恶魔让敖天再次成为完整的自己,在拳台上导致对手残疾,杀人未成失误放火,人格缺陷造成的暴力倾向让像一头未被驯服的野生动物,时刻都危险又可怕。

火药味浓到现场所有人都闻到了,请来抬棺的壮年原本在闲聊,听见这一巴掌后,纷纷看向敖天。

面对亮出尖利爪牙的动物,兰景树丝毫未被吓到「 你走不走?」

小兽还未学会顺从「 你想让我跟他走,我偏不走。」

抬棺的一行人正准备上坡,花圈已经从灵堂拿出来了,全部放在门口。

拿住敖天手腕,兰景树将人拉进灵堂。

他需要一个私密的环境与敖天交谈,被花圈挡住的灵堂是最合适的地方。

「 你真的应该离开,胡教练能给你最好的未来。」兰景树心里清楚,这穷乡僻壤的,孕育不出来什么珍珠,眼前的小秧苗想要生长得更好,必须落在一块更为肥沃的土地里才行。

「 我的未来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敖天同样固执。

「 这里有什么好的,你非要留在这里。」兰景树千没想到,万没想到,敖天竟然会拒绝离开,看一眼旁边漆面光亮的棺材「 胡爷爷也走了,这里现在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了。」

无论兰景树怎么好言相劝,敖天就一句话,不走。

气得心口发痛,兰景树手指软绵绵的,比划出语气最轻的狠话「 你不走,会后悔的。」

敖天不以为然,横着兰景树,一脸傲气。

「 留在这里,是你今生最错误的选择。」极度的心累,兰景树转头就走。

追两步将人拖回来,敖天吃不得哑巴亏「 说清楚,留下来怎么错误了?」

对视成为诱因,兰景树清亮的眸子缓缓变得晦暗,里面浮动着敖天难以看懂的痴妄。

垂下眸光,被欲望控制的兰景树将脸往前凑,敖天皱眉盯着他的动作,有些警惕,但没退没躲。

鼻尖亲昵地蹭动,带着试探,虚一下实一下地刮擦敖天的脸。

觉得有点不对,敖天上身后仰,腰部被棺木抵住,退无可退。

尝到甜头,色胆迅速爆发,伸出舌头舔敖天的脸。

湿热拖过脸肉,敖天一把搡开伪君子,眼神放刀「 你有病啊。」

比起敖天,兰景树此刻更像森林的野兽,他猛扑上去,含住敖天耳垂重重吮一口。

耳朵湿乎乎的,敖天烦躁地扯领口擦耳朵,余光里兰景树脚步踉跄,推倒花圈跑走了。

记忆里,兰景树一向挺正常的,他暗骂这会儿突然发什么神经。

本来这几个月就没怎么好好吃饭,让人恶心的猥亵动作搅得胃里翻江倒海,生出想吐的感觉,敖天立刻扶着棺木深呼吸抑制呕吐感。

空气里有股火纸燃烧后的闷味儿,深呼吸反而加剧了喉咙里的不适感。

——肠子好像被人一把扯到嗓子眼儿。

食道反流,敖天弓着腰干呕。

粘稠清水滑出嘴唇往下滴,什么都没吐出来。

怒气无处发泄,转而一脚踢飞烧火纸的铁盆,恶魔从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委屈自己,它是百分之百的利已主义,信奉力量,只服强者。

啊——

手臂绷出狰狞的血管,敖天好想大喊,兰景树你给老子滚远点,每次发疯都亲人,烦死了。老子恶心麻了,想把嘴给你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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