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良和朱光辉二人提前跟着风水先生上坡看位置,他们是健听人,和风水先生沟通方便点。
胡雄走在抬棺队伍的最后,硬着头皮想要再争取一下。谭良是敖天比赛时的手语翻译,虽然现在形象气质已经大变,但他还是凭借耳后的助听器认了出来,“好久不见。”
金石集团的董事长,谭良今时今日已经拥有高傲的资本,不冷不热地盯一眼,“你谁啊?我们见过吗?”
胡雄说起拳赛,说起比赛中右眼失明的薄勤,谭良想起来了,有点费解,“你来这里干什么?”
朱光辉在一旁指挥同乡长辈铲土,插话道,“你来找他跟你回去练格斗吗?”他依稀记得胡雄那时竭力邀请敖天走职业格斗这条路。
“对对,我不会手语,你帮我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胡雄心急。
“你不会手语,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跟你走。”朱光辉问。
健听人说话反正也融入不进去,敖天挑一把趁手的铁锹,和长辈们一起挖坑。
“刚才有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帮我问过他了。”胡雄回答。
太阳烤得人精神萎靡,朱光辉抬抬帽沿,来了精神,“长头发?谁?叫什么名字。”
谭良离开前兰景树已经留长发了,他知道胡雄说的是兰景树。
向朱光辉转述刚才发生的事情,胡雄并没有特地说明长发头是男生,“然后他们躲到灵堂说悄悄话去了。门口被花圈遮了,看不清楚,只看见他们有时候靠得很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孩子心慌慌地撞倒花圈跑了。”
信息量爆炸啊。朱光辉反应一下,一掌拍敖天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都不告诉我。」
敖天云里雾里,索性不接话,埋头挖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谭良从胡雄的话里听出几分不寻常来。
棺木入土,尘埃落定。
胡雄再次空手而归,敖天没有让人难堪,让朱光辉翻译他的话,“胡叔,等我高中毕业了,想通了会来找你的。”
胡雄了然地笑笑,挥挥手走了。
朱光辉的八卦之心仍旧未灭「 和你在灵堂说悄悄话的人是谁啊?」
想起兰景树就冒出一股无名火,敖天顺便帮他转了性「身高快一米九的兰景树妹妹。」
虽然外形俊美,但兰景树的气质并不阴柔。
这次的拍摄在摄影棚内,接近两百套冬装,三个小时内要拍完。
拍摄每场均要摘耳蜗外机,兰景树听不到摄影师的要求,请来以前聋哑学校的同学曲顺帮忙翻译。
工资按次结算,兰景树的酬劳会被中间人抽走一部分,他又会再分一些给曲顺,到手并没有多少了。既使如此,他还是全心投入,认真完成。
凭借外形优势,兰景树的工作邀约几乎没有间断,中间人约说下次拍摄的时间,“你还是买个手机吧,联系好不方便。”
1998年,手机还未普及,一台普通手机加选号入网,最少要四千。这时能用得手机的,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
“太贵了,卖不起。”兰景接过今天的酬劳。
中间人表情很油,“去天上人间一晚上就有啰。”
天上人间中间人提过很多次,是家高档夜总会。追求高收入的男模相继进入夜场,这种累人薪水又少的工作才能轮得到兰景树这个新人。靠脸蛋吃饭的圈子相对比较乱,他有几分清高,对肉体交易之类的事嗤之以鼻。
晃晃手中可怜的两张百元大钞,“我还是比较适合这种工作。”兰景树知道中间人男女通吃,于是敬而远之,“谢谢丁哥关心,下次见。”
到处都没找到曲顺,兰景树询问门卫大叔。
门卫刚好看见曲顺送饮料进去,“帮小谢送饮料去了,王强那个棚。”
小谢是摄影棚的后勤,清洁场地,跑腿,什么杂活都做。
兰景树腹诽: 又当老好人。
曲顺每次和兰景树一起来棚里拍摄,一来二去,大家都认识了。
远远的,听见小谢咆哮的声音,觉察不对,兰景树快步跑向现场。
围观几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小谢高声叫骂,推卸责任,“我明明说的是王强哥,你要送去汪尚哥的棚,你聋子啊,别想赖账,你不仅要赔买饮料的钱,还要给王强哥道歉。”
兰景树站到曲顺身前,替他争辩,“你知道他耳朵不好就不要请他帮忙。他帮你送东西,送错了也是你的责任,凭什么要他负责。”
1000多平方米的大棚分割出了几个单独的小棚,王强所在的5号棚和汪尚所在的4号棚挨得很近。事件主角听到吵闹声,出来解围,“别吵了,算了,几瓶汽水,就当请汪大哥了。”
王强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正在拍电视剧的宣传照,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拿眼神压小谢,“你安静点,别影响大家工作。”
小谢点头哈腰,立刻压低声音,“王哥真大方。”谄媚的脸色转头即变,“还不谢谢王哥。”
听到呵斥,曲顺朝王强鞠躬,“谢谢王哥。”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兰景树心里却起了疙瘩,怎么都过不去。
小谢拿着一包饼干来向曲顺道歉,三言两语,眼里没见几分真诚。
在旁边目睹全程,兰景树心中讽刺 : 狮子看得起兔子,愿意和卑微渺小的自己维持交情,兔子还不赶快感恩戴德的接受。
从市里搭车回家的路上,兰景树全程开窗,热风把脑门都吹凉了,仍旧吹不散心中的郁闷。
吃过晚饭,兰景树说出去找朋友玩儿。
“早点回来。”兰浩点头。兰景树都满十八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不好管太多。
在村头小卖部买了一瓶啤酒,走到半路才发现忘记拿起子。
找到一间青砖房,兰景树斜拿酒瓶,擦着墙壁向下滑,打算用高密度的青砖撬开瓶盖。
既使有了听力,学会说话,在这座超大的动物森林里,仍旧也还是最底层的兔子。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眼里的偏执在夜色中犹如火丛,手臂下拉的力道越来越重,兰景树借动作发泄着心中的不快。
瓶盖飞开,微带苦味儿的液体滑入喉咙,原本无比坚定的心开始动摇,他尝试说服自己,也许天上人间是条捷径,也许那地方有机会能一步登天。
这款啤酒度数高,上头很快,满口麦芽浓香,兰景树有点飘了。
别人称啤酒为“忘情水”,在他这里却是“欲望放大镜”。
愁思缠绕,让渴望愈发浓烈,他好想好想快点筹到三十多万,给敖天做人工耳蜗。
来到熟悉的大门外,兰景树伸手推门,酒精让思维变慢,几秒后才意识到门从里反锁了。
“开门!开开门!”
砸门与叫喊通通被无法感知声音的耳朵隔绝,刚刚入睡的敖天丝毫未受影响。
额头磕在门板上,兰景树心说他听不见,我该走了。
脑袋叫身体离开,脚却不听脑袋的使唤,不挪步。
移到窗户边,趁月色用目光猥亵床上半明半暗的身影。伴着思想的猖狂,内心突地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平复的冲动。
“咔嚓-“玻璃应声而碎。
被石头砸醒,捏住肩膀的痛点,敖天以为闹鬼了,吓得不行。看到立在窗边的人影,又变气死。
「 开门。」长发被夜风微微吹起。
灵堂事件后,敖天的心态有些变化,他现在有点排斥和兰景树单独相处,总觉得对方又要做让他恶心的事,于是装没看到又躺下去。
小石头一颗接一颗打到身上,直到一颗打中脑袋,敖天翻身下床,气吼吼地打开大门「 你......」
正想骂人,浓郁酒气挤进屋内,带给敖天小小的吃惊。
“我想你了。”兰景树耳根发红,情态呼之欲出,“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睡觉......”
有些分神,敖天没注意读唇,不清楚兰景树说了什么,只觉得对方像发春了。
喝了酒的人总是格外诚实。兰景树软绵绵地靠着门框,将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全倒出来,“我想看你脱光的样子,一定,特别好看......”
太久没打手语,又长时间处于有声世界,大脑把有声语言默认为第一语言,不停碎碎念,“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笨啊,你是猪......”
曲顺做的这款人工耳蜗6万块,兰景树当初定的也是这款。手术费加购买人工耳蜗共计7万块钱,他家当时恰好也只能凑到这么多钱。同样的,由于经济紧张,兰景树和曲顺一样,没打算请语言老师进行一对一的康复训练。
如今,曲顺说话发音不标准,非常典型的“聋哑人发音”。人工耳蜗无法比拟真声,只能最大程度还原,价格低品质差的人工耳蜗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失真。耳朵听到的有所不同,语言自然无法精准表达。
“王强和汪尚”这种因为听力造成的麻烦事,其实还发生过很多次。
曲顺的世界依然很小,因此他珍惜与小谢的友情,珍惜所有能模糊“聋哑”这条边界线的人。
如果没有敖天的帮助,兰景树会和曲顺一样,拿到进入健听人世界的资格证,却无法通过努力实现自身的价值。
“你应该走的,离我远远的。”兰景树说着抬腿迈步,想去抱敖天,“我变得贪心了,我想睡你。”
酒精让动作变得迟钝,脚背卡在门槛前抬不起来,身体前倒,鼻梁磕到敖天锁骨上。
堂屋的灯坏了,胡老头过世后太忙,一直没来得及修。既然赶不走,只有请进来了。架着兰景树的肩膀进入卧室,敖天才后悔,双腿无力的人除了床上根本没地方摆。
躺上凉席,捂着鼻子缓一会儿,兰景树忽然精神了,像没醉一样,他坐起来往墙边挪,让出一半位置「上来睡觉啊。」
以前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敖天不设防,上床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为什么喝酒?」
为了消除敖天的防备心,合理自身状态,兰景树捏造谎言「想女朋友了。」
右手快速冲向左手捏好的半圆之中「想打炮。」
彻底释放对情欲的渴求,眼神放出钩子,紧抓着敖天不放。
赤裸裸的性欲刺得敖天浑身不自在,抬手假装赶蚊子,顺便避开直视「找白玲去,来我家干什么。」
兰景树的追求者很多,并且一个比一个过激,他接受白玲的追求与其交往,是拿她当挡箭牌。
敖天略带慌乱的反应看得兰景树心里暗爽,当真有种调戏的快感。将床上的小石头全部扫下去,他扯个被角躺好。
以为兄弟与女朋友亲近不成,借酒浇愁,敖天放心下来,盖好薄被,大大方方关灯躺下。
顶上吊扇徐徐出风,时间流逝,睡意袭来。
带着酒味儿的呼吸扫向面颊,敖天从浅眠中醒来,意识到兰景树靠得太近了,他伸手推一把。
双手捏住五指,兰景树翻身往敖天身上压,“小狗,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轻松挣脱,拉亮灯泡,敖天正准备发火,却看到一张脆弱的,楚楚动人的脸。
嘴唇被酒气冲得偏红,衬得肤色越发雪白。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几根发丝打卷勾住眼睫毛,浅色瞳孔悲伤着,盈着一汪泪意。
想到是最后一次这么放肆了,兰景树越靠越近,月光下模糊的脸部轮廓越看越舍不得。
“怎么办?我......”声音骤然卡顿。
虽然听不见,但敖天清晰的感受到了兰景树的哽咽,“我离不开你了。”
“我完了。”眼泪滚落,兰景树双手扣脸,崩溃地哭了。
敖天生平最受不了两样东西,一是撒娇,二是眼泪。
情况特殊,敖天这次也没有读唇,单纯地以为兰景树和白玲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他将灯关了,体贴地给兰景树留面子。
都老大不小了,敖天相信兰景树能处理好负面情绪,为表关心,二人都再次躺下后他脸朝着兰景树的方向。
回忆刚才开灯看见的那一幕,敖天恍惚觉得在做梦,缺少真实感。
兰景树高大俊美,五官线条明朗,气质独特,有种读不懂的神秘。
他的外形完美到不像凡人。
像森严殿堂里,处于高位的神。
喝完酒第二天头疼难受,感觉身体和灵魂各在一处,兰景树醒来见敖天不在,便径直回家了。
向兰浩解释彻夜未归是敖天留他过夜了,兰浩还挺开心,“你们两兄弟关系总算好了,真不知道前段时间你躲他干嘛。”
理发店里,兰景树安静地喝饮料,等客人付钱走出门了才开口,“表叔,我想问你个事。” 。
肖铁男收拾着染烫架上的一次性用品,“问吧,什么事儿啊。”
酒后记忆缺失,兰景树记不起昨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有一幕,像刻进脑袋里一样记得特别清楚,敖天侧卧着凝视自己,看了很久,那种眼神,绝对不是讨厌,而是欣赏,带褒义的。
为了掩饰紧张,特意买了一瓶汽水,缓缓喝一小口,兰景树平常地道,“两个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
“啊?”肖铁男怀疑自己听错了,兰景树可是模范好学生。
正常音量,情绪稳定,没有丝毫的羞耻感,兰景树抬手指一下里面休息室,“我知道你有碟,可以看看吗?”
转动把手推开门扇,日光缓缓泄进昏暗的小屋。铁质合页随着门的打开发出吱呀轻响,仿佛是从旧世界里传出来表示封建思想的声音。
门扇触墙,腐朽之音戛然而止。
向前迈步,兰景树与光明一起,进入色彩缤纷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