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老师对课本上的内容抽丝剥茧。
台下,兰景树握着笔出神,昨夜,敖天拿住他的手写字。气氛那么好,竟然没有做点什么,到处摸摸蹭蹭,亲个嘴也好啊。
唉,他又否定这个想法,敖天对自己根本没意思,怎么可能答应接吻。
所以才怎么挽留都没用,得到没受伤的答案后,敖天立刻道别,下床翻墙离开了。
下课铃响,隔壁班的刘一燕轻车熟路地来到兰景树的课桌边,同桌男生自动让座,给两人腾出说话的空间。
“昨天下午你请假没来上课。”刘一燕站得不远不近,语调不温不热,“你去哪儿了?
兰景树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平时说话声音不大,此刻再低几分,“昨天是我的初吻。”
他知道,刘一燕想问的根本不是去哪儿了。
笑意止不住地漫出来, 刘一燕抬手捂脸,“反应那么大,我也觉得是初吻。”
“所以,可以给我点时间吗?”抬眼看向棋子,还有利用价值的棋,自然不会提前丢掉,“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刘一燕极小声道,“你还是处男?”
内心毫无波动,平静的目光代替回答。
脸要笑烂了,刘一燕收下巴,让垂落的头发挡住爽到乱飞的表情,“好好,我等。”
眼下局面不太乐观,手上伤口好了以后再没理由要挟敖天。
将敖天骗到小树林,兰景树说和刘一燕已经接吻了,女孩提出想和他更近一步「我好紧张,我总怕我表现不好。」担忧和忐忑演得逼真「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放得开,小狗,我们找个地方提前排练一下好不好?」
敖天的脸黑得像锅底「你把我当傻子?」
「没有,我只是......」垂着目光,兰景树藏好受伤的心「信任你。」
兰景树软磨硬泡坚持到底,敖天一忍再忍,气得拳头攥了又攥。
看到手指比划出露骨的词语,敖天推一把兰景树「别对我发疯。再有下次,我不打你,敖天两个字倒过来写。」
没有凶狠的表情,但兰景树清楚这份警告的重量。
再一次面对离去的背影,挫败感拉着他的脊背垮到地上。让一个性取向为女的男生和自己上床,要完成这种违反自然定律的事,难度太大了。
通常情况下,读唇的正确率只能达到百分十左右,和谭仙仙沟通成为一个大难题,敖天请来手语翻译曲顺帮忙。
一场约会,三人同行,买了花,吃了雪糕,牵了小手。
谭大老板豪气留客,请曲顺吃饭,满桌子空运过来的稀有海鲜,四人吃得不亦乐乎。
黑黢黢的屋檐下,兰景树等在曲顺家门口,“他们去了那里?做了什么?”
曲顺详细说了二人约会的过程,末了,他好奇道,“你喜欢谭仙仙吗?可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竟然搂着坐船,下一步是不是要上床了!醋味儿冲得兰景树心绪难宁,“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你喜欢和你一样闪闪发光的人。”多年同校,曲顺觉得自己很了解兰景树,“白玲,刘一燕,不都是吗?”
闪闪发光。
兰景树的视线移向黑暗无边的夜空,耳后植入皮下的人工装置收集着周遭的一切声音,蝉鸣,蛙叫,曲顺妹妹和猫咪的嬉闹。
如果不是我卖惨博取同情,这个人工耳蜗现在应该在敖天耳后。如果不是我,他脸上也不会留下那道疤,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成为了闪闪发光的人。
“下次他再约你,你说没空,让他找我。”
“好吧。”曲顺答应。
又一个周末,兰景树的机会到了。
胡老头没有养鸡鸭,兰家之前一直有给敖天送蛋的习惯。一口袋蛋递到敖天手中,兰景树笑咪咪「妈叫我带给你的。」
正约会呢,那有空手提东西啊,敖天递还给兰景树,眼神示意帮我提一下。
「我手还没好。」兰景树亮出右手,虽然拆了纱布,但确实皮肤还没长好。
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在山脚下,离宾馆挺远,放回去不现实,敖天点点头,理好塑料袋的提手,套上手腕。
兰景树心中窃喜,早就设计好了,就是要你全程都提着这一口袋蛋,没有多余的手搂女孩的腰。
这座山是个不大不小的景点,一些外地人慕名而来。
“哥哥,你看那个穿裙子的小狗好白好漂亮。”谭仙仙指向远处,一个时髦女人牵着一条长毛狗。
「哥哥,你看那个男人好帅。」时髦女人身边站着一位男士,兰景树这样翻译,乍一眼还看不出破绽。
面对谭仙仙笑容满面的夸赞,敖天眼神躲闪,有点不自信「我不帅吗?」
“他说不就是条普通的狗吗?”兰景树乱翻敖天的话。
听到敖天的不理解,谭仙仙皱着眉头很不开心,“明明很特别。”
吊带领口很低,兰景树一看谭仙仙的脸,目光就会扫到她饱满的胸部,以及诱人的乳沟。
一股火冒出头顶,手语带着逼问的气势「你就这么肤浅,只能看见色相,只能看见大胸带来的性诱惑,你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
敖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谭仙仙说的,而是兰景树对他说的话「怎么了?你不喜欢?你喜欢平胸。」
「我喜欢皮囊下的心有灵犀的灵魂,喜欢明目张胆的偏爱,喜欢毫无保留的交换!」
从这场争吵开始,三个人的登山之旅,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约会。因为谭仙仙说的每一句话,兰景树全部乱翻译,惹得敖天不停地质问他。
下山路上,谭仙仙脚痛,敖天主动背她。
女孩的脸贴在敖天耳侧,随着步伐的起伏,若有若无地蹭他的头发,虚虚实实地擦过颈后汗湿的皮肤。
敖天很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即使然腿已经打闪闪了,还是强撑着。
「我来背她。」兰景树叫停,此时蛋已经转移到了他手上,他递出口袋,示意敖天拿着。
敖天摇头,表示他还可以坚持到山下。
兰景树冷眼「如果你想把她摔了,当我没说。」
换兰景树背谭仙仙,谭仙仙刚开始还不同意,试着走了几步确实困难,才勉强同意,伏到兰景树更为宽阔的背上,她腰打得直直的,竭力拉开脸与兰景树的长发之间的距离。
山下有人摆摊卖雪糕,谭仙仙拉着敖天的手不停摇晃,发出哼嗯哼嗯的鼻音,像只粘人的小动物。
出门前,谭良嘱咐过这两天不能吃冷的,会肚子痛,敖天坚持着不买雪糕。
用涂得乱七八糟的指甲抠挠敖天的手心,拿起一缕头发轻扫敖天板着的脸,最后抬起敖天一只手臂,用头顶哈他的咯吱窝。
毕竟有点智力障碍,谭仙仙的撒娇非常与众不同,叫人意想不到。
在软绵绵的攻势下,敖天的底线退得特别快,宠溺地捏捏女孩的鼻头,他掏钱买了雪糕。
这场三人之行,兰景树注意到了许多以前两个人独处时无法看见的细节。
他发现,撒娇这招对敖天来说,似乎是万能的。
兰景树决定下次试试,说不定,这就是杀进最后环节的绝招。
叉路口,分别前敖天问兰景树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兰景树答非所问「期末了,别找曲顺,也别找我,好好准备考试吧。」
思考很久,敖天认为这个答案最接近——耽误了兰景树的学习时间,他有怨气又不好明说,所以故意捣乱。
邻近期末,学校刮起一阵写同学录的风,高二文理分班,高一的学生即将面对分别,他们随初三高三届一样,写起了同学录。
兰景树人气很高,除了本班,还有外班的人递同学录来,祝福语里“勿忘我”三个字出现频率特高,几乎每个人都会写这句,他却没有给谁写过。
高二下学期期末了,聋哑学校的部分学生选择辍学提前进入社会,但大多数人还是专心复习,继续读高三。分别前昔,他们也开始写同学录。
孟露利用班长职位区别对待和敖天相熟的男生,逼他们远离敖天。她追了敖天那么久,敖天一直不冷不热的,结果转头主动追求谭仙仙。
意思是自己还不如一个智力残疾,孟露因此生恨,觉得敖天根本就是在变相的侮辱她。
于是,她逼着全班同学孤立敖天,这是她的报复。
偌大的世界没有一丁点声音,再被同龄人排挤,隔离。缺少色彩的眼前,连空气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死白。
身体仿佛一座充满岩浆的火山,内部叫嚣着,处于濒临喷发的边缘。
暴力可以排解所有的压力,敖天一贯这样。
自伤害兰景树后,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给身边的人带去痛苦,是好吗?是对吗?他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焦虑,他暴躁易怒,就像恶魔说的那样,他现在严重缺乏安全感。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山坡。教室里闷热的空气凝结着,黏在皮肤上,头顶风扇徒劳地旋转着,给出一点聊胜于无的凉意。
忽然,后颈搭上一只干燥的大手,安慰似的轻轻揉捏。
敖天压着手臂趴在课桌上,眼睛埋在臂弯里,他听不见声音,也没闻到什么特殊气味,但他觉得......
身后的人是兰景树。
兰景树身上似乎有种磁场,敖天的第六感总是能捕捉到他发散出来的极其微小的信号 。
接住敖天抬头送出的目光,兰景树拿起桌上的笔,放进他的虎口。
已经放学了,敖天同桌的男生回家了,兰景树在旁边坐下,拿出书包里两本崭新的同学录,翻开一本,递到敖天手边。
教室里还没离校的学生三五成群,闲聊打闹着,第一个人注意到兰景树,投去欣赏的视线,其他人纷纷停下手语动作,看向教室角落。
得到模特的工作后,兰景树的穿着打扮大有改变,气质比以前上升了好几个阶梯,现在的他远远不止鹤立鸡群的程度,完全可以说是天神下凡。
一米九的身高,在这个山村里,压根没有过。更别说这一头特立独行的长发。
脑袋落回臂弯,笔从虎口掉出,敖天眼皮合上,几秒眨一下,有点困了,他的视线没有聚焦,虚虚扫着兰景树的侧脸。
进教室前,兰景树发现敖天周围三米远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奇怪,他躲在窗口位置偷看了一会儿。
「 我们是不是做得过分了。」女生余光瞥着敖天。
「他打架太厉害了,我好怕。」男生默默移动脚步,离敖天再远一点。
「我是那么好欺负的?惹了我别想好过。」孟露恶狠狠地瞪向敖天。
直到这时,兰景树才发现敖天其实也有残疾人的自卑,只是隐藏得很深,深到他这么多年都没察觉。
本就处在社会边缘,现在又被人群远离,课桌上埋着脸的身影太像以前的他。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那些缠绕着呼吸挥之不去的负面情绪,都是从前的自己。
准确的说,是遇到敖天之前的兰景树。
祝敖天同学前程似锦,与爱的人幸福一生。笔尖抖动,眼眶渐渐湿润,兰景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翻涌的情感。
敖天的任何事都能轻易的触动他。
空闲时,兰景树会细想他对敖天的感情。他到现在仍然记得初中时期一次天马行空的联想,抱着小孩的孕妇路过他家门前,他突然觉得敖天是他身体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是他生的小狗。
要不然,敖天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让他牵肠挂肚。
空白的地方写了大大的“勿忘我”。很俗,很普通,很好的掩盖了一些事。
教室里明明还是很热,可敖天觉得凉快了很多,也许是,心中沸腾的火山因为兰景树的到来而慢慢冷下来了。
近来他十分焦虑,半夜醒了睁着眼睛几个小时都无法二次入睡。严重的睡眠不足导致已经下午了,他还是困困顿顿的。
兰景树的磁场带来天然的安全感,心像处于稳定且温暖的怀抱,彻底睡着前,敖天想起有句什么话忘了说。
哦,对了。
哥啊,我不想读高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