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毕,所有学生的注意力集中到老师脸上。
“上课。”
班长喊口令,“起立。”
全体同学立正,向老师行注目礼。
“同学们好。”
“老师好。”
结束课堂礼仪,老师叫大家翻开书本的第三十一页,修长手指翻动书页,兰景树的视线落向白纸黑墨之间。
这一页里夹了一张纸条,竟然是敖天的字迹。
——小美女,放学来楼顶找我,不见不散。
对折纸条收好,现在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兰景树一整节课都在走神,为了防止学生坠楼,顶楼一直是锁住的,难道他能打开。
纸条上面的内容,好像为我准备了惊喜似的。
怎么可能,这个时间,敖天应该在聋哑学校上课,胡思乱想撑到下课铃响,他等同学走得差不多了,躲着人群上楼。
不出意外,顶楼是锁住的。独立小锁的u形槽里插着一朵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包装纸上贴有一张卡片——当我从后面抱住你,请转身给我一个吻。
笔风张扬,仿若无法捕捉的风,自由而肆意,同样是敖天的字迹。
平时想都不敢想,做梦都梦不见的一幕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发生了,捏着卡片全身僵硬,兰景树的手腿好像刚刚组装的,互相不认识,都不能随意地控制了。
踏上台阶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不轻不重,很坚定。
真的吗?敖天真的正在走向我,并且期待着我的吻。时间的流逝换变得缓慢,兰景树的心跳声大到盖过了身后的脚步声。
腰间一紧,后背贴上柔软躯体,对方口鼻呼吸的热度铺洒在背心位置。
沸腾的血液骤然冷下来,如果抱住自己的人是敖天,这份灼热应该在脖颈边。
撇开腰间纤细的手臂,兰景树转身看向新女朋友薛祺,女孩难掩惊讶,“你很失望?”
骑车回家,本该立刻去找敖天算账,但兰景树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不得,将自行车随意靠在墙边,他问旁边的商户,“老板,理发店上午开门没有?”
“没有,不知道肖老板去那儿了。”小卖部老板回答道。
“表叔,表叔开门!”兰景树不停拍打卷帘门。
拉开卷帘门,肖铁男精神面貌一反常态的好,甚至特意喷了发胶,“哎呀,你吼什么?”里间飘出饭菜香味,他客气地留人,“还没吃饭呐,在我这是吃吧。”
兰景树总觉得不对,但看他没事,也不好多留,不然就只能厚着脸皮蹭饭了,“你没事就好,我晚上再来看你。”
“加双筷子的事。”肖铁男诚心邀请,见兰景树走远还挽留,“今天吃排骨哦,可香啦。”
车轮压过路面碎石,经过兰家,往胡俊生父亲家驶去。
肖铁男是胡俊生父亲妹妹的小儿子,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上面四个姐姐,三个嫁去了外省,二姐嫁得最近,在旁边一个县。兰景树思来想去,只有找爷爷帮忙了。
待他说明来意,爷爷操一口土话骂人,“被男人骗了还有脸说,丢人现眼。”
爷爷和健全的三儿子一起生活,饭桌上三爸听了也嘲讽,“你小子别和他走近了,那怪癖会传染的。”
三妈心肠软,帮着兰景树说两句好话,许诺他,“你别着急,我等会儿去看看他,劝劝他,钱没了可以再挣,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回到家里,兰浩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心里老是打鼓,兰景树预感不好,将这事原原本本给兰浩说了,几天前,他去肖铁男的理发店剪头发,肖铁男状态颓靡,都没开门营业。
在兰景树的再三追问下,肖铁男如实说,读书时的初恋几个月前找上他,说要和他好,过一辈子,结果将他身上的钱全骗光了。
肖铁男因为这个男人而染上艾滋以及要钱被殴打的事兰景树选择隐瞒,只说他被老相好骗了钱,“妈,下午去你看看他吧,我怕他想不开。”
兰浩答应下来,眉目沉重地看着兰景树,“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别学着些不好的东西。”
“学什么不好的东西呀?”兰雪梅听个半懂。
兰浩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眼光削向兰雪梅,口气凌人,“女孩子家家的,管好自己,别问东问西。”
莫名其妙被教训,兰雪梅负气跑进自己房间。
兰浩不好明着警告这个刚帮家里还完外债的好儿子,只能迁怒女儿。
忐忑不安地熬到晚上放学,兰景树路过兰家都快十点了,弯弯绕绕的小路没有路灯,他打个电筒照到熟悉的身影,“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在外面晃什么。”
兰雪梅嘴里包着个棒棒糖,蹦跳着跑到兰景树跟前,从兜里拿出个糖说是捡的钱买的,要赶快吃掉。
看妹妹兴奋地拆包装,兰景树稍微放心点,“捡的钱花掉就行了,买的东西不用马上吃掉。”
“嘿,不行,要吃掉。”说着,兰雪梅举糖喂向哥哥。
将一份好意吃进口中,他问,“妈今天说你,你没生气吧。”
母女之间那有仇,兰雪梅忘都忘了,“妈什么时候说我了?”
兰景树拍下她的肩膀,“快回去。”
敖天高三,下课更晚, 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玫瑰,兰景树站在屋檐下等待。
停好自行车,视线触及兰景树手中艳红的玫瑰,敖天飞出个满含情趣的眼色「外面虫多,进屋吧。」书包丢在堂屋的矮柜上,他快步拐进了卧室。
脸颊一热,兰景树觉得这种情况特别像情侣幽会,犹豫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敖天的房间很小,没有书桌,他抬手将玫瑰扔到床上「这种恶作剧很无聊,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
「那天你妹妹带她来找我,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有你妹妹在旁边当翻译,我就和她聊了一会儿。」敖天微微笑着,十分享受兰景树专注的目光「她说你虽然答应交往,但是根本不约会,学校见到了也不会有任何交流,跟个不近女色的和尚一样。问我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可以捕获你的心。」
「我就给她出了个招,写了两张纸条给她。」敖天向前两步,呼吸突然变得很近。
扯出兰景树嘴里的棒棒糖,放进自己嘴里,眼神暧昧地在唇部走一圈,释放出隐晦的信号「真没想到,她约不出来,我写几个字你就乖乖听话了。」
接收到暗示,兰景树心口猛地一跳,避开直视敖天「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敖天退开一些,给兰景树喘息的空间「你不喜欢她,为什么答应交往?」
「她追的我。」兰景树不敢确定敖天的意思,以为又是恶作剧。
「她追你你就答应了,你这么好说话?」捏着手腕拉起兰景树的手臂,视线从他紧窄的腰肢滑向笔直的长腿。
吮掉清香的甜味,糖身挤开唇瓣,回到兰景树嘴里,敖天喉结滑动,暗下去的眸子里赤裸裸的,全是关于性的欲念「那要是我追你呢?」
“咣!”压住慌忙关上的大门,兰景树一口咬碎嘴里的糖,嚼烂咽下。他敢断定,这是敖天的第二个恶作剧,这次再上当就太蠢了。
骑上自行车,兰景树放心不下,打算去看看肖铁男。
敖天打开大门追了出去,跟在兰景树的车后面誓要问个清楚明白。
“表叔,表叔。”兰景树丢了车拍打卷帘门,“表叔你睡了吗?开一下门。”
待敖天走到兰景树身边,他彻底绷不住了「你闻到了吗?」
淡淡腥味钻进鼻腔,仿佛是血的气味。
现场没有合适的拆门工具,敖天退远冲刺,重重几脚将锁杆踹坏,卷帘门凹进去一块,底部豁开十来厘米,兰景树抓紧下沿抬起了卷帘门。
冲进去,跪在地上扶起血泊中间的肖铁男,闻到口中冒出的不寻常的臭味,兰景树撇开他的唇瓣,牙齿表面有一层墨绿色的附着液。
兰景树指示敖天「他喝农药了,快找药瓶,洗胃要用。」放下已经休克的肖铁男,拨打120,他忙中有序地剪开干净衣服,包扎肖铁男手腕溢血的伤口。
敖天双手在台面快速翻找,农药瓶没找到,无然瞥见了确诊艾滋病的诊断书以及摞成小山的男同碟片。
窗外漆黑安静,窗内灯光通明,各类仪器发出机械的电子音。血液化验出来了,医生将单子递给兰景树看,“抽血检查出来是百草枯,浓度很高,我们尽力了,通知他的家属来交代遗言吧。”
肖铁男洗胃清醒过来不时会流泪,敖天帮他擦眼泪,清理嘴边的溢出物,兰浩和胡家大爸来了,男人跑前跑后的缴费,女人留下来照顾。
肖铁男一直在说什么,嘴唇动作微小,敖天读唇读不出来,问兰景树「他说什么?」
肖铁男的自杀彻底粉碎了兰景树对于未来的乐观,他这才意识到,家里没有一个人理解同性恋。被人群隐形隔离的“怪胎”从一开始就死了,只不过尸体现在才被发现。
兰浩看见敖天的手语,代为转达「他说,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是同性恋。」
和肖铁男一样,兰景树也已经“死”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敖天明明“活”得好好的,自己却举起手中的刀,以爱的名义,掠夺他享受天伦,美满家庭的权力。
内心备受折磨,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扣弄指甲,兰景树陷入两难,他不想当刽子手,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敖天直率地表达他的不认同「兰姨你告诉他,胆小的话,下辈子就不要投胎做人了,做花花草草,鱼啊鸟啊的比较好。」
恶魔这位自信自尊,绝对认同自我的王者不屑冷哼: 老子走那条路,那条路就是正路。
一把勾住兰景树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敖天眉眼带笑,三分霸道七分柔「你胆子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