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景树和敖天离开酒店,在路边等车时,邹誉刚好探出窗外抽烟,视线捕捉到人群中的他们,摄影师的敏感促使他拿起照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彼时,两人正在对口供,商量如何欺骗兰浩,接吻调教这种拍摄内容肯定不能说实话,敖天出主意「你说正在拍运动服的广告,差一个打篮球表现力好的,你想起我,这样比较符合实际,不容易穿帮。」
兰景树同意「好,就照你的说。」
「要是我没提醒你,你不会照实说吧。」
咔嚓。
镜头记录下的画面里,敖天正在比「实」的手语,双手食指相叠。微风吹开兰景树的发丛,露出他耳后椭圆形的人工耳蜗体外机。
一切都恰恰好。
喧嚣纷乱的世界里,两个耳聋少年一个“讲述”,一个“倾听”。
邹誉用这张照片参加一个专业性很强的摄影比赛。比赛评委都是业内知名摄影师,一贯偏爱动物,自然,罕见光影,绝妙构图等等内容。
城市,街道,人流,邹誉作品所带的这几个关键词,常规来说,初赛就会被刷下去。
从高处斜向下拍的视角,直白铺陈。随处可见的场景,平平无奇的建筑,没有任何艺术性,这张像白开水一样寡淡的作品最终却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它能进入决赛,全靠独特性。
画面里有景也有物,人数更是众多,邹誉没有调整明度,虚化处理等等手段来突出拍摄主角。非常有趣的,他要观众自己去寻找主角。
人群中不乏光鲜亮丽的形象,位居正中的更是一辆外形拉风的红色跑车,但只要目光在图像上停留超过五秒,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主角吸引——位于右下角,两个与所有人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少年。
视线以他们为中心聚焦的那一刻,主角光环油然而生。
比赛奖金不高,但在业内影响力挺大,邹誉可能因此获得与名导一起工作的机会。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儿子,邹凡也为父亲事业上的转机感到开心。
隔天,邹凡带女朋友回来,向父亲介绍这是以后想共度一生的人。女方是邹凡的大学同学,气质温婉,知书达理。
女孩的到来令邹誉如梦初醒,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至少,应该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与妻子离婚十多年,邹誉时常觉得亏欠儿子,一直都在尽力弥补。他很不想邹凡走他的老路,如今看来,上天总算遂了他的愿。
俱乐部的装修接近尾声,邹誉决定换掉大厅里敖天与兰景树的主奴写真,启用男主女奴那一版。
为了让邹凡有一个体面的家庭,邹誉一直隐瞒着同性恋的身份。gay这个符号,必须从他所经营的俱乐部里彻底抹掉,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秘密不会泄露,将来也好和女方父母相处。
没人愿意宝贝女儿嫁给异类的儿子,谁也不想臭了自家的名声。
少年下跪的背影从发光的灯箱剥离,缓缓飘落地面。
二十年前,邹誉没有反叛父母,顺应世俗结婚,如今,他仍旧是个胆小鬼,不敢做自己。
天大地大唯我最大,永远遵从内心的敖天敢做自己,兰景树却不给他机会,一句我不喜欢男人,气得他淋着小雨走十几分钟,来村头小卖部买酒喝。
村头是通往市里的必经之路,一辆回乡探亲的车为了躲突然窜出来的狗,在岔路口急打方向盘撞上路边的敖天。
黄天石下车指着敖天的鼻子破口大骂,酒气熏人,“老子喇叭都按烂了,你还不躲开,你是不是想碰瓷,故意在这等着!”
敖天腹部紧挨车头,右脚脚腕传来疼痛。如果不是他及时后退,内脏多半会被撞坏。
握紧的拳头携着毫无保留的力量冲向脸部,只差毫厘便会皮开肉绽,敖天迅速后撤,抬手锁拿黄天石手腕,将他的身体往往下压。
膝盖猛击腹部两下!
负面情绪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恶魔享受地笑,脑中不断分泌出代表兴奋与快乐的多巴胺。
骑到黄天石身上肆虐,每一拳都是酣畅淋漓的狂欢。
暴力发泄带来人生最高程度的愉悦,超过迄今为止的所有体验。
释放天性般的行为让敖天上瘾,恶魔诱惑着他继续,哄骗他,你简直棒极了。
指骨发红,痛到麻木,敖天侧身躺下,大口呼吸空气,脸上缓缓流溢出满足的神色。
路过的人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到现场,将二人一起带到医院。
黄天石脸部肿胀,糊满了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主治医生靠近病床,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三年前,黄天石寻衅滋事,导致韦医生儿子落下终身残疾,下半辈子离不开轮椅。凭借背后的靠山,黄天石被判无罪,至今逍遥法外。
这样的人,别说被打成猪头,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韦医生眼里浓重的恨几乎可以将病床上的人捅个窟窿,黄天霸,你终于落我手上了。
今天,你就是死不了,我也帮你一把,送你去见阎王。
例行检查,得出诊断结果: 鼻梁断裂,颅骨骨裂,脑出血。
抢救室里,韦医生打开黄天石的颅骨,慢吞吞地动作,问负责记录的责任护士,“小汪,你记得他吗?”
韦医生任职副院长,小汪受韦医生的提拔升为护士长,当年是韦医生儿子抢救手术的责任护士,她很难忘记黄天石,这个来医院对瘫痪受害人耀武扬威的人渣。
“记得。”小汪眼里也淬着恨,她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深恶痛觉黄天石这种社会渣滓。
韦医生递出一个眼神,小汪缓慢地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
抢救室的红灯熄灭,医生护士有序地出来。因为没人报警,黄天石的家人没能及时赶到,见他最后一面。
敖天右脚受伤了,站不住,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于是蹲在角落,抱膝盯着抢救室的门。
两个护士将盖着白布的黄天石推向太平间,小汪扶起敖天,让他填单子挂号。
在挂号单背面写出兰景树的手机号码,敖天写字告诉小汪,他没有钱,让小汪通知哥哥来缴费。
接到医院的电话,兰景树肠子都悔青了,明知道敖天不能很好的控制情绪,怎么能在说了那些话刺激他之后,让他一个人回家。
风驰电掣赶到医院,候诊区人来人往,扫到地上像小狗一样卷缩着的敖天,兰景树的心猛地落下去,摔得生疼。完了,彻底完了,根本就放不下敖天,无论装得多么无所谓,无论怎样远离,怎样保持距离,都骗不了这颗已经质变的心。
调整眼神,防止泄露情感,走到敖天身前蹲下,兰景树发现他的衣裤竟然都是湿的。
「我杀人了。」压抑许久的悲伤与害怕在这一刻释放。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敖天缩成小小的一圈,委屈地哭了「他死了,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