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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圆满

作者:她山无一物 当前章节:14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29

黑暗道路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她缓缓走着,忽然轻轻一笑。

他扭头看她。

她笑着道:“原来去地府的路,也不是那么黑。恩公, 你看这条路, 像不像我们初见时一起走过的那条。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忽然出现, 提着一盏灯, 表情那么冷漠, 我都要吓死了, 一路上都在发抖, 直到走到天明……”

他一怔,亦想起自己那初次现身,她以为他们是初相遇,不知他暗中已看了她许多次。

距今不过短短几月,可如今二人便要隔世了。

目光落在她脖颈,看着那一圈浅浅勒痕,忽然开口, “痛吗?”

她抬手,轻抚脖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痛。我本想上吊自尽, 但很快就后悔了。”

“听说溢死后, 遗体面容丑陋可怖, 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他失神地伸手, 想触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她眸光一闪, 却轻轻低首,脸颊依恋般贴近他的宽大的掌心。

他仓惶躲开。她失落道:“我已身死, 只是孤魂一缕,如此你也要继续躲开我吗?”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寡淡的脸上神情动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与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蓦地恍然,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显,而他现在才明悟过来。就像当初她亲手教他的九连环,为他多般演示,细心指点,可他仍是过了许久,才真正学会。

沉默着继续向前,阴阳分界处,他停步,不能再相送。

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的回头,“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等等,”在她即将踏入幽冥时,他还是叫住了她。上前,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落在她上臂处,红光灼灼。

光芒散去,她抬手撩起衣袖,看到那灼痛处已然成了一个鲜红的胎记。

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下一世,我会早些来找你”

月光依旧。

青年站在窗前,眸子深沉,恍惚黯淡。

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回应。

“怎么还不睡?”

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直接穿过房门,进了屋内。

青年眸子一闪,深沉之色霎时退去,变成一片带着几分忧郁之色的茫然涣散。随即身子仿佛失去支撑般向后轻轻一晃。

还未自行稳住身子,便被人扶住了。

淡淡冷香袭来,令人下意识觉得心安和想要依赖。

温凉的灵力二话不说就顺着手腕流入体内,探查各处,温养经脉,最后在心脏处徘徊萦绕。

曲河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莹白指尖,有些发呆。

良久,那指尖缓缓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顺着那指尖看向眼前人。

透窗而入的清辉夜色映在面前如玉雕成的人的身上,如落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可偏偏又淡淡一笑,通身冷漠之气散去些许,隐隐多了些温柔可亲的意味,像是惊鸿一瞥的夜昙。

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夜昙。

他看得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低叫了声。

“师尊。”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事?”

尹师道一顿,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听到你忽然起身,就过来看看。”

曲河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又若无其事。

“多谢师尊挂心,我睡不着,只是来窗边透透气。”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应许,擅自进来。”

尹师道垂眸,掩下眸中情绪,开口道歉。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可能会迫得眼前青年心中更加排斥,可是还止不住地担心,自从亲眼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仿佛同样被一剑穿心的痛让他难以忘记。青年是易碎的琉璃,他不受控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青年这边的动静,一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便再也无心留意其他,直到亲自确认了才安下心来。

可白日里又看到青年望着别人的话眼神,他的一颗心便烦乱不已 ,总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确认,怕非自己所愿,怕青年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曲河把师尊对自己那有些过头的病态控制欲理解为愧疚,所以对方太过敏感地因为一点动静就闯入自己房中,就算感到有些无法喘息和压迫感,也未放在心上。

因为是师尊,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对于那堪称屈尊降贵的道歉,更是大为惊讶。

“师尊言重了,师尊关心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又怎敢怪师尊。”

尹师道久久看着他,一双眼眸清光潋滟,双唇微抿,良久,哑声道:“我们回空明丘,不要呆在这儿了,好不好?”

“师尊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让弟子留在这里的,不过一日,便要反悔吗?当真要把弟子关到死吗?”

青年低头垂眸,唇角带着淡笑,即使是用反问语气,他神态亦十分恭谨,没有顶撞无礼之感。

没有回应,但他此时若是抬头,便会瞧见那月光下那张无暇面容上的脆弱难过之色。

曲河或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直视师尊的勇气,只因他若瞧见了,定再维持不住这副强撑的无谓和微微讥讽的神态。

尹师道不再多言,转身仰头看向窗外夜空明月,月华为他全身洒下一层银沙,浑身又好似被烟雾笼罩,玉肌仙骨,与明月相映,满室生辉,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下一瞬便要羽化飞升而去 。

曲河无法自控地一呆,少顷回神,缓缓抬头,顺着他悠远的目光看向那清冷的圆月。

恍惚中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师尊沐浴在月光下,将他温柔抱在了怀中。但那更像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十分美好。

忽然很想答应他,回到那个仿若囚牢般的空明丘中,两个人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而后,他死在师尊剑下,化为一缕幽魂,若能不受天地管束,仍旧追随着师尊的身影,说不定还能回到玉瑶峰,再看那漫天茫茫风雪。

最终还是继续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凡尘街道。

青年立在街边一处,看着同一个人每日自面前走过,偶尔极淡地微微一笑,并不上前打扰。

身后纤尘不染的仙尊凝望着青年的背影,独立的身影孤独寂寥,往来的人群都融不进他的背景中,相较之下成了一片模糊。仿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万物皆是虚妄过客。

青年站了多久,他便伫立多久,仿若影子。

偶尔会有一瞬,曲河会心生幻觉,以为是那个同样寡言的少年如以往那般站在自己身后。

但少年已经离开,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那人自长街尽头消失后,青年转身。一身洁白无染的仙尊,便缓步行来,衣袍轻晃,雪光辉映,万物生色,二人一同离开。

行走在少人的小巷街道,二人缓步而行,青石板上足音回响,行过处灵力萦绕周身流动,化作点点星芒涌动,尘秽自散,污浊不近。

回到客栈,躺在客栈的床上,青年偶尔夜半惊醒,喘息不定时,一道雪色身影便会及时出现在他床边,长睫低垂,伸手替他轻抚着胸口,平稳气息。

而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覆在他心口处,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又好似想要真正了解这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每次都失望离去。

.

密云遮日,天色灰蒙,雨滴砸落于青石板,如跳珠迸溅。

街上寂寥冷清,几乎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踩着雨水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来,看样子今日也不会再来,青年却仍是固执地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人以往出现的方向。

第一滴雨珠落下他头上,他没有反应。

直到一道淡淡的阴影袭来,一只素白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阻隔了那些要把人淋湿的雨。

尹师道站在他身边,执伞的手被伞柄衬得越发白皙,陪他静静地等。

雨水沿伞缘坠落成帘,仿若将伞下二人困在一个小小的静谧世界。

“她不会来了。”

青年忽然道。

少顷,仿若自言自语,又仿佛回答另一个人般,又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如此,仍是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

身旁之人走在他身侧,为他执伞挡雨。

两人走在无人的街巷,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静静走了许久,临近客栈时,一直未言的尹师道忽然开了口。

“你是谁?”

青年一顿,停住脚步,神情寡淡。

“仙尊想来早猜到了。”

万千雨珠坠落,油纸伞澄黄的伞面不再缓缓移动,停滞在了雨中。

执伞之人瞳孔一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一派素日的清冷漠然。

“为何如此?”

“他不愿醒来,而我仍有心愿未了,想来见她。”青年诚实地回答。

不愿醒来……

阴影退去,油纸伞一歪,无力地倾斜而下,滚落于地。

尹师道垂手而立,呆呆站着,雪白广袖垂坠。

没了遮挡,雨珠落在二人头顶,冰凉冷寒。本就泛着潮气的衣衫彻底被淋湿。

青石板路被洗刷地透亮,隙间青草翠绿,朵朵水花迸溅。

果然还是强求不得吗?

尹师道看着青年无波无澜的侧脸,脸色逐渐苍白,长睫上凝着的雨珠滚落,宛如一朵被风雨吹落枝头的素白花朵,露出旁人绝不会看到的一丝悲戚惶惑与绝望之色。

本以为是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然而却是将他越推越远吗?

他不能离开自己,却可以从此躲起来再不见他。

这颗心载着别人的情感,所以爱上了别人。

青年目视前方,平静开口:“曲道友给了我这些时日,得知她如今安稳,我已没有遗憾,再不会主动现身,之后仙尊如何处置,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

说罢,他闭上眸。

身子陡然失去支撑般,向下坠去。

最终跌落在一个潮湿温热的雪色怀抱中。

寒凉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曲河努力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晶亮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个陪他淋雨,在雨中抱紧他的少年。而后,在这同样令人安心的怀中沉沉睡去。

琴声清越,飘渺动听,令人闻之神安心定。

躺在床上的青年醒了过来,听着琴音,怔怔地睁着眼,没有动。

心绪被琴音抚平,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小祝清心曲,好久未听了。

以前在宗门时,长老授课时为让弟子静心凝神,专注听课修行,偶尔会在课前弹上这么一曲。

此曲是荆门山宗独有,技法复杂,附于琴弦上的灵力需控制得当,因而对弹奏之人要求极高。

寻常修士不苦心钻研,极难学会。

除了偶尔几个精通此曲的长老弹奏,他只有听师尊弹过此曲。

玉遥山巅,细雪飘过。师尊端坐湖心石台,修长十指在乌木琴琴弦上轻抚,清音流泻而出,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别人弹得悠然自得,师尊的却格外清冷孤凉。

如今再听此曲,想起宗门修行生涯,恍若隔世。

曲河起身,果然见到那抚琴的身影,正对着床边。

十指起落,琴音如流水,悲凉之意比往日更甚。

曲河呆呆看着,静静听着曲子,神思一瞬飘渺,忽然想起那华美的宫殿中,绯衣少年弹奏此曲的模样。

似有什么在脑海倏然划过,他已无心细思,只是端正坐着听曲。

曲将终,琴弦却濒临崩溃,多了几丝不合时宜的杂音。

琴音未停,直至曲尽。最后一音还萦绕在屋内,琴弦猝然崩断,就此断绝。

待余音散去,眼前已多了一道人影。

对方伸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心口,微微发着颤。

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

机缘,有时也讲究一个时机。

时机未到,他擅自做主,所以师尊才将他救回来,直到这时才亲自杀他。

“师尊,”他喃喃低语,“弟子当初没能等到师尊,便擅自赴死,师尊心里是不是在责怪弟子?”

久久,没能等到回答。

曲河轻轻一笑,靠在那不断发颤的身上,心中再无遗憾。

恍惚想起最初,他就站在了这位惊为天人的仙尊身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局促不安,心中忐忑,被带去了荆门山宗。

成为内门弟子,短短一生中的大半光阴,都在苦苦修炼,为了能得到这人欣慰的一眼。

最后,他知道了真相,放下执念。终是靠在了师尊身上,再也不必害怕被嫌弃,被无视,被推开……

他这一生追寻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曲河闭上眼,呼吸渐浅。

“对不起,师尊,别怪我……”

三千青丝,寸寸变得银白,如璀璨绚烂银河倒流,清辉熠熠。又如披霜挂雪,苍凉如冬。

若有旁人在此,见状定会大吃一惊。

原本不染凡尘的仙尊,此刻银发银眸,清冷淡漠中,又多了几分妖异之美。似是极为纯净的雪妖,美得让人呼吸一滞,如梦似幻,只觉忽然置身无边雪域,茫茫天地,纯净的雪息洗濯全身,浊欲尽消,心中通透看破一切。

烟雾般的寒气四溢,冰霜寸寸凝结,覆盖满屋。

一袭银白的仙尊眼眶通红,强忍着涌到喉间的甜腥,抱起只有一丝微弱气息的青年,伸手脱下了他身上衣衫。

指尖凝聚寒芒,刺入自己心口。

隐隐泛着银色莹亮的鲜血涌出,染红胸前雪衫。

尹师道以指作笔,以心中血为墨,绕着青年心口,在那深长的疤痕周围飞快画下道道血咒,咒文隐约散发着绯红的光,隐没在青年的肌肤之下。

心中血,代替锁魂石,永远停留在了青年的心中。

心血相融,将二人相连。

此后阿河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他不能言之于口的心绪起伏。

往后,阿河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卑劣吗?

他是被逼无奈,这是唯一的法子。

后悔吗?

在看到阿河痴痴望着那街上行来地女子时,他便后悔了。

嫉妒与愤恨交织,期盼着醒来的人,却要去爱别人。

后悔在葛木榆将从乌祁山得来的锁魂石扔在他面前时,明知不仁不义,犹豫之后,还是拿来救了阿河。

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没有早点用这个法子,将阿河永远锁在他的身边。

更后悔的是,没有在阿河绝望赴死之时,及时来到他的身边。

心口的血越来越多,尹师道尽数用来画繁复的血咒。

层层叠叠,道道交织。青年脸色逐渐红润,而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

心血流失,起死回生,几乎耗损了近乎一半的修为。

屋外远处有人在喊冷,在客栈小二前来查看之前,他抱起青年,青年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顺从地依靠。

身体的紧贴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伸手,轻抚青年变得温热的脸,万般轻柔,细细描摹。指尖微动,拂落那半张脸的石质面具。

鲜艳的血色莲纹在青年安然沉睡的脸上静静绽放,衬着那静谧安详的睡颜,妖冶又清纯。

眨眼间,他化作雪色流光,带着青年消失在客栈中。

空明丘,潭中石台,周围天地灵力均是朝台上青年涌去。尹师道紧张地握着青年的手,满是疑色,愁眉不展。

“阿河,怎么还不醒?”

青年双眸紧闭,全无半丝醒转迹象,神色放松平静,像堕入了一个永久的虚幻美梦中。

已经几日了,早该醒来了。

明知血咒绝无问题,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一遍遍描摹,没有错处。

尹师道便将他抱在怀中,用灵力细细探查体内,每一处都无异样,连心跳都是稳健有力,贴着那单薄的胸口,便能清晰听到那咚咚跳动声。

可阿河仍是没醒。

听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用灵力强催,青年每次有了反应,却只是哭,低低地,呜咽着抽泣,眼角淌出长长的泪水。

“爹……娘……”

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尹师道是要将他从爹娘身边夺走的恶人。

青年的眼泪像灼烫的铁屑,又像腐蚀的毒药,一滴一滴洒向他体内,令人肠穿肚烂、脏腑尽裂,悲痛欲绝。尹师道每次都将人抱在怀中,轻柔安慰。

“阿河乖……阿河乖……”

曾经遗世独立,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尊抱着怀中哭得发颤的人,轻轻摇着,低声轻哄着,脸上的神情和声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日的轻唤,最终只是沾了满手的泪。

而后终于意识到,阿河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他躲在梦中,便如他曾经躲在锁魂石之下,任由其占据神智,不愿再见他。

青年脸上有泪水流淌,却并非自眼角流出,而是自上方坠落。

尹师道垂眸看着他,泪如雨落。

低低的哼唱声响起,为他轻哼着曲子。

若曲河此时醒着,便会惊异地听出,这隐约有些熟悉的调子,正是他曾在天启皇宫内时,施易安为他轻唱的,名为《河水》的曲子。

耗费百年灵力修为,硬抗九天雷霆,他如今已不能再维持这具分|身,整个人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虚幻。

他那已经变回墨发的三千青丝亦是斑白,看起来甚是沧桑,与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仙尊简直判若两人。

他将怀中青年打横抱起,轻声低喃。

“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

“既然你觉往日人生晦暗,那我……便予你余生圆满。”

“轰隆隆……”

天穹之上,霞光照耀,彩云祥瑞,聚集围拢处,混元秘境的入口如蜃影般显现于其中,只是隐约展现了异界光怪陆离的一角,就让众修士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观望的众修士密布如蚁,死死盯着那入口处,眸中精芒闪烁,目光热烈。

秘境无尽的天材地宝,进去的弟子不久便要出来了,也不知会将怎样的稀世珍宝带出来。

齐芳雎立于众人最前方,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忽然淡淡阴影袭来,秘境上空,天宇更高处有泛着紫气阴云密布,缓缓形成巨大的仿若吞噬一切的漩涡,仿若占据整个天幕。

一片昏暗下,唯有秘境入口处发着光。

众人皆知,这是九天雷霆再次降下的预兆。

时日间隔不定,但均落于一处。

即是执夙仙尊坐镇之地。

九天雷霆声势浩大,威力极盛,光是旁观,就有巨山压顶之威,令人头皮发麻,悚然大惊。

众修士因而越发清晰意识到独抗雷霆的尹师道修为是何等恐怖,即使是诸位德高望重,修为大成的诸位长老,也只觉与其的差距实在还是如天堑鸿沟。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当真名副其实。

厚厚的阴云间隙不时被电芒穿透,天地间煞白一片,众修士闭眼抵挡,都感觉那光要穿透眼眸直入脑海。

隆隆雷声在云中酝酿,沉重地如在耳边猛敲巨鼓,若非以灵力相撑,众修士都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耳窍流血,就此失聪。

众人都有些疑惑惊讶,只觉这次雷霆出现之地,似乎比前几次更近了些。

不过秘境结束关闭在即,众人都翘首以盼同门弟子带着一堆天材地宝出来,都未对其放在心上。

毕竟有执夙仙尊顶着,横竖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雷霆降落,如银龙入海,蕴含撕天裂地之势,直朝秘境劈来。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运起灵力,后退闪避。

齐芳雎虽离得最近,反应却最快,眨眼已闪至千里远,看着将秘境入口包裹的刺目白光,阴翳的眉宇拧的极紧,眉心竖纹深深。

尽管雷霆是直冲秘境而去,不少修士躲避不及,仍是因其余威受伤。

不过现在众人都不关心此事,齐齐看向秘境,震惊愕然。

那蜃影般的秘境景象一阵震动,里面好似有风沙扬起,渐渐遮蔽一切,景象变得模糊,直至一片灰暗。

匆匆自空明丘赶来的葛木榆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愣住。

空明丘已是没了半点人影,荒凉寂静,如今竟是连秘境也要被封住了!

暖风吹拂,暮辉斜照。

雪白裳摆微晃,尹师道放缓脚步,只发出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眼前背对着的他的小人。

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团,正玩着地上的泥巴,嘴里不停在嘟囔着,童声稚嫩。

“阿河。”停步轻唤一声。

孩童身子一顿,茫然回头,嫩圆的脸上还沾着点点泥痕,眸珠透亮,清澈黑润,一派天真懵懂。

看到来人,那双黑亮眼眸睁大,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泥人倏然掉落在地,摔成一坨。

“神仙……”

曲河喃喃出声,站起身,仰头愣愣看着气度不凡的面前人,微微张着嘴,已然痴了。

“不是神仙,是师尊。”

尹师道浅淡一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小小的人儿脸却倏然一红,转身跑远了。

清绝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黯然,修长如玉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下一瞬,周遭景物扭曲变化,他身形一动,转瞬已出现在一处茅屋院落前。

幼年的曲河满脸通红兴奋地自远处跑来。

他眸光闪亮,激动地大喊,“爹,娘,我见到神仙了。”

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男子和一位面容模糊的妇人。

妇人用手擦去曲河脸上的泥巴,摸摸他的小脸,笑着问,“哪来的神仙?”

曲河双眸发亮,张开两只短胳膊比划,扬起声音,“神仙有这么高,穿着白衣裳,浑身都好像发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看不见的身旁,一身雪衣的仙尊怔了怔。

妇人捏捏他的脸,拍打他身上的泥土,“行了,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厨房灶有你爱吃的叫花鸡是真的。”

“还有你爱吃的蜜糖,爹从镇上买来了。”

都是他喜欢的!曲河欢呼出声,笑得眼睛弯弯,蹦蹦跳跳地拉起二人的手,往屋中走去。

隐约的稚嫩话声飘来,“那神仙长得真好看,说是我的师尊,是不是想收我做弟子呀?”

“你这么调皮,神仙怎会要你做弟子?”

“我乖得很,一直都很听话……”

三人笑成一团,笑声在院中飘荡盘旋,渐渐散出门外。

听得院外之人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一双淡漠锋利的眼眸如冰化雪融,平素淡漠无甚笑意,此时一笑柔如春风。

屋内那个稚嫩的声音仍坚持道:“是真的,神仙对我笑,想摸我的头来着!但是我看到他太高兴了,所以跑开了。”

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落下来,又有些着急。

“爹,娘,你们说神仙见我跑了,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很小,不想收我做弟子了?”

妇人性子直爽,声音中气十足,“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书都念不明白,还想见神仙呢,今天遇到先生,他说你又跟二牛他们逃课去……”

“不会。”

男声兀的响起,与妇人相比声音更为苍老些。

随着院外人双唇的微微开合,屋中男子亦是开口,一字一顿,语气认真道:“他会一直等你,在你们初见的地方,等着你去做他的徒弟。”

曲河双眸睁大,黑眸晶亮,满脸欢喜,“真的吗?”

便听娘也开口,赞同爹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婉转温柔,却甚是笃定。

“当真,绝无戏言。”

曲河忐忑不安地迈动小短腿,跑过黎明下的小路,朝之前玩泥巴的地方跑去,跑得很快,跑得双颊通红,额上渗汗,像一个沾着朝露的初熟的果子。

来到昨日玩泥巴的地方,他目光急切地向周围每一处看去,小小的身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要寻找昨日那神仙的影子。

一时没有见到,以为神仙离开不要自己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委屈地瘪嘴,水雾在黑眸中弥漫,莹莹泪珠闪动,挂在眼眶边缘,下一瞬便欲落下。

铮铮琴音忽而响起,飘渺清越,自不远处传来。

曲河愣愣地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划过他肉肉的腮边。

他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迈步循声走去。

绕过几株枝叶繁茂的粗壮的

大树,他看到一袭洁白身影盘坐在槐树下。

膝头精致的古琴横卧,如泉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悦耳宁神。

神仙,神仙真的还在,曲河破涕为笑,爹娘果然没骗他。

曲子清净平和,方才的一切不安与慌乱都平息消散。似乎在何处听过,总觉得熟悉。

曲河仔细回想,却怎的都想不起来,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来到神仙面前了。

神仙仍是安然地垂眸弹着曲子,他呆呆地看着那如画眉眼,直至琴弦被掌心抚平,琴音悠悠飘散远去。

清冷的眸子一抬,曲河倏然回过神来,浑身一抖,声音软糯,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曲子?”

“小祝清心曲。”神仙回答,又问,“你喜欢吗?”

跟神仙冷漠外表不同,那声音明显放柔。

曲河重重点头,挠了挠头,又去看那木身油亮,形状古雅的长琴。

之前他曾见过自己那教书先生那把琴,却有些不同。

除去明显的木质与做工的差别,还有一大区别。

曲河指着琴身疑惑问道:“神仙,你的琴弦怎的只有六根?”

他明明记得先生的琴有七根琴弦啊。他偷偷数过,还伸手拨弄过。

便见神仙垂眸看着那琴,淡淡道:“因为琴弦断了一根。”

原来如此,曲河恍然。怪不得刚才的曲子虽悠远动听,却总感觉有些奇怪,是因为少了一根琴弦的缘故吧。又歪着脑袋问,“那为什么不再续上一根呢?”

“续上了,就再不是原来那把琴了。”

曲河蹲下身,手托着下巴,细细瞧那把精致的长琴,表面莹润有流光划过,有两根琴弦隔的很远,想来断的便是二者中间那根。

他满脸疑惑,想不明白,怎么换了琴弦就不是原来的琴了?

难道神仙要一直弹六弦琴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仙解释道:“待那根琴弦修好时,这把琴,便又是那把琴了。”

说着,他轻抚着琴身,轻柔地仿佛在抚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神仙似乎并没有什么那么表情,但曲河却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悲伤,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堵在喉咙心口。

心中不知为何也很是难过,黑润的眼珠又蒙上了水雾,他哽咽道:“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师尊……”

神仙眼睫轻颤,眸光一闪,隐隐似有一线水色掠过。

无波无澜的神情有一瞬动容,悲恸至极,转瞬即逝。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动,淡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

“神仙昨日说了,是师尊,我可以做神仙的弟子吗?”

神仙怔愣半晌,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嗯嗯……愿意……阿河想做师尊的弟子……”曲河重重点头,脸上泪珠滑落。

眼泪被素白的手轻轻拭去。

神仙轻声开口,“莫哭。”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神仙收了他做弟子,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当神仙了?

这么想着,曲河激动地一脚踢开被子,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褥被弄得一片混乱。

良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床边,一身莹白仿若被月光浸透。

来人伸手,将被子轻轻盖在床上的小人身上,熟练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而后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曲河稚嫩的睡颜。

良久,悄然离去。

天将破晓,曲河跳下床,洗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屋门。

院中,鸡圈里,刚出生的小鸡们扑闪着小翅膀撒欢地跑,毛茸茸,金灿灿,唧唧叫着。

他飞快跑出院门,不远处的菜地凝着朝露,葱茏碧绿,鲜亮如洗。

他沿着道路跑去,越跑越快,来到熟悉的老地方。

一株槐树下,他的神仙师尊正静静地闭眼打坐。

他不敢靠近,躲在一株大树后,探出脑袋偷偷看,像一个悄悄从树下长出来的蘑菇。

树下之人总是无意识散发出一种冷冷的疏离气息,尽管对他很温柔,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盯着神仙师尊看,觉得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看了良久,他的师尊缓缓睁眼,扭头向他看来,招了招手。

小身子一顿,曲河悻悻自树后走出来。

偷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小跑着冲到自己师尊面前。

“师尊。”

师尊伸手,用帕子给他一点点擦了汗。

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教你剑法,好不好?”

说完,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木头小剑,递给他。

“给我的吗?”

曲河不敢置信,接过木头小剑,欢喜地不得了。

见师尊轻轻点了点头,他眸子晶亮,举着木头剑欢呼着蹦蹦跳跳。

师尊牵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

那看起来复杂多变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自己执着那小木剑,师尊演示了一遍。

木剑挥舞的弧度,角度,丝毫不差。整套剑招顺畅如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这套剑招,他已练了成千上万次。

师尊夸他,“聪明伶俐,练得很好。”

曲河高兴兴奋地围着自己的师尊转圈,笑意粲然。

他表现得这么好,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跑了几圈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故作谦虚道:“还好吧,都是师尊教的好。”

神仙师尊浅浅一笑,惊为天人。

曲河呆呆地张着嘴,忽然被塞入一个甜甜的东西。

——是蜜糖。

“奖你的。”

曲河口里含着蜜糖,颊边鼓起,更显得脸蛋圆圆。

惹得面前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蜜糖很甜,比爹买的蜜糖还要甜。

他每日都来,每次都藏在不同的树后,偷偷看树下端正盘坐的人。

而师尊,每次都一眼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

师尊教他习剑道法,他很快学会了,每日的期待便是师尊亲手喂给他的蜜糖。

甜得好像所有的花在口中盛放。

他从书塾里学写字,先生夸他聪明,学得快,写的字也好看端正。

他便跑去那株茂密的槐树下。槐香幽幽,师尊坐在树下淡淡的阴影中,眸子清亮。

他执着根小木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师尊瞧。

“阿——河——”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阿河。”

尹师道轻念一声,握住他一团小手,在“阿河”一旁慢慢地写下三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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