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平日练剑累了, 便爱往自己的师尊身旁凑。
槐香幽幽,师尊身上也有一股轻轻淡淡的香味。
师尊看上去冷冷的,遥远疏离, 却允许他的亲近, 迁就他的一切, 没有一丝厌恶与抗拒。
自从被师尊抱过之后, 曲河便没了最初的拘谨, 不像之前那样躲在树后偷看, 一跑来就直接奔到人面前, 热情大声地叫师尊。
练剑后累了,就坐在师尊旁边,逐渐放肆逾矩,端坐的身子越来越歪,而后“不经意不小心”地无力靠在了师尊肩头,热腾腾的小脸贴在那雪白的衣衫上,外罩的雪纱凉丝丝的, 特别舒服。
反正他无论怎么折腾,师尊都不会责怪他。
一只手揽过他,身子缓缓倒下, 师尊让他枕在了腿上。
他睁着眼, 看着上方的师尊, 容貌绝世, 如玉生晕, 乌发亮滑, 垂顺在腰际。
他忍不住伸出手, 抓住一缕在手心,也是凉凉的。
偷偷再瞧一眼师尊, 那双眸子低垂,虽仍是清冷,却是蕴了淡淡的笑意。
仍是纵容任他放肆。
如玉长指轻轻拨开那红润脸颊旁的碎发,指腹微凉,曲河歪着脸,朝那手心里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
感觉到师尊似是一顿,他疑惑抬眼看去。便见那双眼眸眼睫纤长,眸光清透,却是涣散。
看着他,却又没有在看他。
师尊又在走神了。
师尊在想什么呢?
在想别的人吗?
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和委屈,明明是他陪在师尊的身边,师尊的眼里却没有他。
“嘟嘟嘟……”
他搞怪地嘟起嘴,口中往外吐气,唇瓣颤动着发出嘟嘟声。
师尊果然回过神来,瞳孔一颤,眸光重又聚焦着落在他身上。
曲河却不再在意,松开了那一缕乌发,向上伸出了小小的手。
“花……”
仰头顺着那澄澈的目光看去,头顶上,繁茂枝叶间,满树幽白的槐花。
记忆再一次重回,多年前,玉遥山巅,他用灵力催生一树繁花,他怀中的小人也是如此期盼的眼神。
他伸手将人抱起,凑近一蓬低垂的枝叶前。
曲河伸手摘出一串槐花,轻轻晃了晃。
尹师道看着他的动作,想问要不要去高处再摘些。
若是想,便如以前那般用灵力让他轻轻飘上去,只管去摘最喜欢的那一串。
话还未问出口,一缕槐香飘过,下一瞬,那花串便落在了他鬓间。
洁白可爱的槐花中和了那生性清冷淡漠的气质,高高在上的仙尊也变得有那么一丝可亲起来,好像也如槐花一般努力伸手也能碰触到了。
怀中的小团子笑得灿烂又开心,“师尊真好看。”
尹师道看着他,微微摇头,无奈叹息一声。
怎么这么淘气。
曲河跟自己的小伙伴玩耍时,爬树摸鱼,跑动摔倒,刮破衣衫,不敢回家,捏着自己衣衫破处,犹犹豫豫、期期艾艾地挨到自己师尊身边。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师尊都在那株他熟悉的槐树下,盘腿打坐,好像永远不会离开。每次去找都能及时找到,就像那株槐树一样。
“怎么了?”师尊问他。
“衣裳我不小心弄破了,师尊你是神仙,可不可以帮我把衣裳变回原来的样子?要是娘看到了,会骂我的。”
“给我吧。”师尊伸出手。
圆润小脸上的委屈霎时转为欢喜,曲河开心地蹦起来,呼喊:“师尊最好了!最喜欢师尊了!”
说完,他看到师尊好像愣了愣,竟是有些呆呆地问。
“你说什么……”
曲河偷偷笑,师尊好笨哦,他说的那么大声都没有听清楚。
“我说……”曲河双手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大声音,又重复一遍,“师尊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尊了——”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上扬,声音在树下回荡。他看着师尊的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清亮闪烁。
还未待他仔细看清楚,师尊便已低下头,凌空变出针线,捏着银针在衣料间穿梭,一点点缝合衣裳破损处。
曲河托着腮歪头看他,“师尊,你还会缝衣裳呢。”
“嗯。”
尹师道淡淡应了一声,垂眸仔仔细细地缝。
他一个举剑挥处,群魔尽灭的仙尊,拿一枚细细的银针,看起来委实与他有些不相配。
然而那素来冷清的眉眼此时好似冬雪微融,温柔得如初春微寒的清风,即使是做缝衣这等细碎琐事,画面看起来也格外优雅美好。
“那师尊你会洗衣裳吗?”曲河换了一只手,头歪向另一边,亮亮的眸子盯着眼前人。
“会洗。”
“那师尊你会做饭吗?”
“会些,其中叫花鸡最为熟稔。”
“连叫花鸡也会,我最喜欢吃叫花鸡了,师尊你怎么什么都会!”
曲河双眸睁大惊叹。
“那那……”他歪着头,仔细思考,忽然想到,“那种地呢?师尊肯定不会种地!”
曲河很是笃定。
“也会。”
师尊仍是垂眸,继续缝着手中的小小衣衫,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要犁地、撒种、施肥、浇水,期间还要时时去拔草,以防其阻碍农苗生长。”
好像的确是这样,曲河托着腮,想起自己跟着爹下地时,自播种至收割的过程。
师尊竟然真的会种地。
日头渐渐落下,昏黄霞光铺设天地,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碎金。
曲河用小小的手盖住树荫中众多点点金色光影中的其中一个,那块光斑落在了他的手上,映出澄明金亮的一块。
黑润的双眸闪亮,他欣喜地回头,想告诉师尊自己将这块金光抓到了。
却看到淡淡昏黄霞光映在师尊脸上,长睫染金,鼻梁高挺,那张冷冷的脸也不由带了些许朦胧暖意,整个人都沐浴在光晕中,仍是在专心致志地缝补衣衫。
曲河看得呆怔,而后忽然灵光一闪,小手悄悄在身上摸索着,向一旁无声无息地挪去。
偷偷看一眼,师尊似是没察觉,他悄悄地藏在一株树后,像以前那般。
不消片刻,他从身上摸出一样物什。
——是一块铜镜碎片。是他和小伙伴玩泥巴时挖出来的。
晃动时镜面闪亮,对准霞光,反射出一块小小的澄黄光芒也随之闪动。
曲河一手捂嘴偷笑,一手调整着那铜镜碎片,小小的明亮光斑霎时便跳到了树下静静缝衣之人的身上。
澄黄光斑沿着纤尘不染、铺泄于地的雪衣向上游走,最后落在那皎白清凌凌的面容之上,在眼皮处一闪。
树下之人抬眸看来,瞳眸清透幽幽,神情有些无奈,又有淡淡的纵容笑意。
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垂眸继续缓缓缝衣。
曲河拿着铜镜碎片,让光斑又在师尊身上转了几圈,金光流转似在雪衣上流下淡淡的痕迹,如围绕飞舞的萤火虫。
曲河收起铜镜,吧嗒吧嗒地跑过去,又蹲下用手托着下巴,看那银针来回游走。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什么不直接将衣裳变好呢?”
师尊是神仙,可以嗖地变出一把雪亮长剑,也可以随意变出针和线,这种事肯定难不倒他吧。
“这样一点点缝,不是很麻烦吗?”
曲河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师尊。
是啊,何必这么亲力亲为呢?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用灵力只是瞬间便可完成。
尹师道眼睫微颤,手上继续动作着。
可若是那样……
“如此,你穿上完好的衣衫,很快便会离开了。”
他只是想让阿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就像这般陪在他身边。
“我不会离开师尊的。”
圆润的小脸上露出笑容,万般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不会离开吗?
尹师道垂着眸,想起了那淡淡风雪飘落中的澄水阁。
曾经那因为一张字帖就跑上山,小心翼翼、满心期待等待他评价的孩子,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旁偷偷看他……
曾经那般殷切的孩子,后来不是也不再踏足山顶,来阁中寻他了吗?
越回想,越是怔愣。
回忆竟那么清晰,那么多细节,阿河的每一点敏感心思,他竟在回忆时才惊觉。
心脏后知后觉地隐隐刺痛。
衣衫缝好,阿河接过看了看那破损处,怕被娘看出来。
然而那缝合的针脚细密,甚至还绣了“阿河”二字。
虽不甚娴熟,但那字仍有几分师尊平日字迹的风骨。
曲河欢喜得不得了,摸了又摸,才穿上衣衫。
暮色渐深,天色将欲暗下来,曲河摆手道别,“师尊,我听见我娘喊我了,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逆着空中倦鸟归巢的方向,在余晖中跑上了来时的那条寂静小路。
独留身后槐荫浓厚,将树下之人渐渐吞没。
曲河闲来无事,就喜欢贴在自己师尊身边。
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靠在自己凉丝丝的师尊身上,两只小短腿摊开,啃呀啃。
这是爹娘带着他在镇上买的,本想带来给师尊尝尝,可师尊不喜甜食,他只好自己吃。
糖葫芦很甜,但偶尔会有一颗酸的。
酸得那圆润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只好连忙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糖。
忽然想到什么,他将糖葫芦插到一旁地上,将一颗蜜糖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握紧,将两只手都伸到师尊面前,笑嘻嘻道:“师尊,猜猜糖在哪个手里?”
师尊看着他两个小拳头,面上似是浮现思虑之色,思索一阵,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
曲河小脸上笑容绽开,张开那只手——空的。
他又张开另一只手,小小的手心,红纸包裹的蜜糖静静躺在里面。
“师尊又猜错了。”
他已经和师尊玩了几次这样的游戏,除了一开始师尊毫不犹豫地猜中,后来每次猜都没能选对。
师尊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所有都很厉害。
曲河于是玩得乐此不疲,看着师尊一次次猜错。
“今日我们的村的方志大哥成亲了,我还看到新娘子了,他们说她叫秋英,长得很漂亮。”
曲河撕开红纸,吃着得来的喜糖。
“师尊,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曲河歪了歪头,想着师尊也会成亲,心中竟有些奇怪的感觉,闷闷的,不知道如何形容。
“师尊不会成亲。”尹师道顿了顿,回道。
“可是爹娘说人长大了就要成亲。师尊,我长大了也会娶新娘子吗?”
曲河躺倒在师尊的腿上,看着那无暇的面容,双眸亮晶晶地问。
忽然只觉周围突然冷下来,寒气嗖嗖的,他小小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尹师道一顿,脱下外衫,盖在了怀中小团子的身上。
“有师尊陪着你,不好吗?”
曲河悄悄贴近,脱下外衫后,师尊身上香味便透过素白里衣传了过来,比往日更重些,甚是沁人心脾。
“那师尊会和我成亲吗?爹娘说只有成亲了,两个人才会一直在一起。”
曲河抓着裹在自己身上的外衫,不安分地在师尊腿上来回滚动翻腾着。
他掀开师尊的外衫,声音糯糯,“冷了。”
又盖在自己身上,而后说:“热了。”
就这样不断掀起衣衫,又反复盖在自己的身上。小嘴不停嘟哝着热了冷了,来回交替。
忽然发觉师尊在微微颤抖,他停下,小小的身子被外衣紧紧缠成了一个蚕蛹,疑惑看去。
“师尊冷吗?”
他问,发现师尊的脸色好像变得苍白了些。
师尊只是伸手将他抱紧,闭眸不语。
良久,才开口:“师尊不冷。”
曲河安静不动了,心神很快转移,看着槐树茂密的树冠。
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飘落下来。
他痴痴地睁大双眸。
“下雪了。”
“不是雪。”
师尊从他发顶上捻起那一点白色,放到他眼前,只是小小的槐花瓣。
“怎么不是雪?”
曲河语气低落下来,有些失望。
在他的心中,总觉得应该见到雪,将他整个世界都填满的,漫天风雪,满目莹白。
“你想看雪吗?”师尊的声音悠悠,如风刮过平静的湖面。
“想。”曲河点点头。
那般晶莹冰凉,那般熟悉令人安心。
“好。”
雪白广袖一挥,周围气息骤寒,静谧安静,天色灰白,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如鹅毛如柳絮自天幕倾落。
曲河掀开衣衫,跃起身,惊呼欢喜地喊着,小小身子跑入飞舞的莹白之中。
伸出胳膊,不一会儿便落满,衣衫上粘的到处都是,六角雪花精致美丽。
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样的雪中,他最熟悉的情景。
他带着满身雪,跑回到师尊面前,小心翼翼捻起一片,想放到师尊手心。
雪片却很快在融化在温热的指尖。
“师尊,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这么美丽的雪,如今只是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是不是很快也会消散了。
“你想多久,便多久。”
圆润的小脸又笑起来,欢欢喜喜地跑回雪中。
雪真的一直在下,即使其实并未到下雪的时节。
雪积二寸,曲河一路跑过,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渐渐的延绵远去。
尹师道看着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直至消失在雪幕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