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道路漫长地看不到尽头, 草木萧索零落,阴惨冷风刮着,天色逐渐黯淡, 一层乌云隐隐翻涌。
曲河忽然感到害怕恐惧, 心生退却, 越走越慢。但那拉着自己的手是那般坚定, 令人安心。他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朝前迈去。
一道斜斜的影子出现在路中央, 立于阴沉天宇之下。
曲河身子一震, 脚步几乎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把剑, 通体古朴漆黑,斜斜地插在路中央,剑身寒光凛冽,隐隐冒着黑气,仿佛于此专门等待。
“娘,我……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曲河瞳孔收缩, 浑身发颤,好似前方是万丈深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再往前走, 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身旁之人温声细语对他道:“不, 你必须过去。那哄孩子玩的木剑不适合你, 你手中该握的, 是那把剑才对。”
曲河摇着头, 满脸恐惧。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身旁之人微微躬身,摸了摸惧他的头发。
“那本来就是你的剑, 握住它,没有什么好怕的。”
曲河拉着女人的手,扭头要带着她往回走。
女人牢牢站在原地,身子挺直,不动分毫,气势强大。
曲河弱弱地看向她,在女人头顶,远方的浓黑天际处,耀眼的白色枝状闪电斜劈而下,宛如要将整个夜幕碎裂成几块。
闪电的光芒映亮女人的脸,眉眼极黑,黑的深邃,面容俊丽,是很美的一张脸。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松开了紧握的手,小小的身子迟疑着缓缓后退。
娘的样貌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他的娘,长得没有这么美。
女人对他缓缓一笑,竟有几分慈爱之情,又有几分怜悯。
“你还是这么懦弱,还没坚强起来啊。”
心仿佛撕裂般很痛,像是很久才愈合地伤口被再次扯开了。曲河双眸忽然涌出泪。他飞快看了一眼那把剑,清楚瞥见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邪却。
明明熟悉又亲切,他却再不敢靠近。
他转身,再不敢多看一眼,迈步飞快地向来路狂奔,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抛下脑后。
女人的声音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身旁。
“你还要躲多久,逃避着就能解决一切吗?”
“这里很美好吧,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即使是假的,即使是欺骗,也想永远呆在这里。”
泪水不断从眼里流出来,他跑得越来越快。好像慢一些,某些不能接受的残酷真相就会猛地弹到他的面前。
身后的女声又开口了。
与此同时,迟来的雷声隆隆地响起来,响彻天地,贯通身体,好似直接劈进了心里。
他心中一颤,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寒土枯草扑上他的脸,沾了全身。
身后响起一道无奈的悠长叹息,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而后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草屑。
“你这样,如何让娘放心的下。”
好似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曲河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敢往后看,继续往前奔去。
往前方的温馨光亮处奔去。
一路跑回家中,院中很是寂静,他跑进每间屋中,找遍每一处,却没有找到爹娘的身影。
“爹,娘——”
他喊出声,屋中静悄悄的,连回音都没有。
屋子忽然变得格外冷清孤寂,无法忍受。曲河心跳得飞快,很害怕,连呼吸都变得甚是艰难。
他跑出院门,沿着小道一路飞奔,向那株令他安心的槐树奔去。
风呼啸着自耳旁刮过,那道隐约的女声不断在耳边重复回响着。
彼时雷声响彻之际,那声音却未被覆盖,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可以继续沉溺下去,但你师尊就快要死了,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师尊快要死了……
师尊会死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师尊明明是最厉害的神仙,又有什么能害到师尊呢?他不相信。
吹到脸上的风很凉,曲河跑到了那株槐树附近。
他的师尊仍旧盘坐在树下,眸子轻闭,面容淡然,无悲无喜。
曲河满脸的泪水,一步步走过去。
天光不复往日晴好,黯淡苍白。
映照着师尊的脸也苍白许多,润泽的双唇失色,尽管仍是身姿挺直,仍呈现出几分虚弱病态。
喉咙仿佛被堵住,曲河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面前师尊缓缓睁眸,清透的眸子划过几分诧异,似是才发现曲河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因面前小脸上的泪水,露出几分疼惜。
伸手轻轻揩去,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师尊……我爹娘都不见了……”
“不见了……”尹师道脸上有一瞬的茫然。
而后那丝茫然转为愧疚,安抚般地轻轻拍着面前小团子的后背,道:“阿河,你爹娘就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我不信!”曲河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抽泣,“家里每个地方我都找过人了,都没有找到……”
“师尊不会骗你,阿河只要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师尊会像爹娘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吗?”
瞳孔微微一缩,向来不爱说谎的仙人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如果你说的是我丢下你,离开你,那绝不会。”
他语气淡然却笃定,深邃的眸子看着曲河泪汪汪的眼睛,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你撒谎!”
曲河哭喊起来,“师尊骗人!”
“师尊没有骗阿河。”他再次开口确认。
“那师尊跟我走,跟我回去,跟我回家……”曲河哭着拉住那洁白的衣袖,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带自己的师尊离开。
但那身影仍旧稳稳盘坐在原地,岿然不动,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将其撼动一分一毫。
清冷脱俗的仙尊看着他,眸光仍旧温和,没有因这无礼的举动而生气。只是露出几分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曲河仍然在哭,哭得一噎一噎仍旧坚持地说:“师尊……走……我们……一起走……”
泪眼模糊,天地朦胧,唯有眼前一片白。他没看到自己的师尊的双眸也涌现一线水光。
尽管知阿河只是让自己陪他回家一趟,但他仍是在某个瞬间,将其当成了是阿河邀他同往天涯海角的许诺。
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尹师道轻抚着那张小脸,衣袖也逐渐被打湿一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泪……
仿佛骤然而至的大雨,苍白颓然的青年倒在泥泞的地里,雨水在眼窝里积聚流淌,便是那永远流不尽的泪。
心中疼痛如绞,尹师道修眉微皱,抬起另一只手紧按在心口,抓皱一片衣衫。
阿河看起来这么难过,他想把阿河拥入怀中安慰,然而却不是这时。现下他最该做的,就是将阿河推远,让他离开。
“阿河,回去吧。师尊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将手自那张湿润的脸蛋上移开,拍了拍那瘦小的肩膀。
“我不走,我不走!师尊跟我一起!”
曲河一直摇着头,耍赖般瘫坐在地,哭闹不休。
“阿河不听师尊的话了吗?”
曲河仍是摇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真是奇怪,明明他师尊这么厉害,师尊是神仙,神仙又怎么会死。可那个女人的话却一直在耳边萦绕徘徊,让他竟然深信不疑。
若是他回家了,爹娘还是不在,再回来时,师尊也不在,那他该怎么办?
一想到若是再也见不到他们,曲河就不自禁地浑身发抖,像一片抖颤的落叶,满是害怕迷茫和孤单,死死拽着袖子不松手。
“听话!”
预感到有什么再次来临,尹师道双眉紧蹙,微微加重了语气。
若不留意那含泪双眸中的哀怜之色,那张淡漠的脸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严肃厌恶。
曲河愣住了,睁着一双红肿的泪眼看他。
尹师道扭过头,闭上双眸,不忍再看那张小脸上的受伤神情,狠下心,用力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师尊……”一声糯糯的哽咽轻唤。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而后他听到,面前小人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脚步声迟疑着退去,而后逐渐远去。
片刻后,身前再无任何声息。
泪水悄无声息自眼角溢出。
没有了那人在身边,空旷死寂多年的心此时此刻竟感到莫大的孤独。
阿河会怨他吧,他这般无情冷漠,在阿河哭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却只能将人推开。
有白光闪耀,刺透眼皮。
尹师道缓缓睁眼,看清眼前,瞳孔倏然一缩。
眼前小小的身影仍旧站在他面前,无声地流泪。
“你……”为何还没有离开?
尹师道满脸不敢置信的愕然。
一道枝形的白色闪电倏然横过天际,乌云翻滚,有什么在酝酿。
下一瞬,白色光芒笼罩整片天地,刺透浓绿的槐树树冠,笼罩在二人身上,好似到达了白昼极亮处。
尹师道伸手,捂住了面前小团子的眼睛。
他听到阿河小声道:“师尊变笨了,这样都没发现我。”
隆隆雷声随即而至,声音仿若要劈碎天地。
尹师道又伸手,捂住了曲河的耳朵。
曲河闭着眼,还未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一阵嗡鸣。
许久他才感觉那仿若穿透眼皮的白芒消散,缓缓睁开眼。
白芒的余晖映亮师尊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师尊微微一笑,似是想出言安慰,可刚一启唇,便拧眉咳出一口鲜红刺目的血。
“师……师尊!”
曲河双唇发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尊……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无碍,莫要哭了。”这一次的雷霆之罚终于过去,可他这虚弱狼狈模样,还是让阿河瞧见了。
“师尊……”曲河哭着扑入他的怀中,哭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我……”
“师尊,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他在那带着血腥气的怀中缩成一团,浑身抖颤着。
“没事了,没事了……”一只手轻轻拍在背上,几滴晶莹的泪自眸中滴落,落在那小脑袋的发间。
“阿河怕我离开吗?不走,不走,师尊不走。”
“师尊绝不会抛下阿河……”
尹师道耐心轻哄,伸出手,纯净的灵力自他的指尖逸出,直入乌云惨淡的天空,如一池墨色褪去,澄净的蓝天,鎏银白云渐渐铺陈开来,又是一片晴空万里、和煦温暖之象。全无之前那番阴沉压抑之感,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象。
淡淡光阴流转萦绕,凝滞不前,在那苍白指尖徘徊。
日光穿透槐叶,叶片透亮温润,槐花晶莹闪亮。
树下二人相依相偎,岁月重归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