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哭了很久, 直至哭昏过去,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了床上。
窗外天色已黑, 床上两侧躺着他的爹娘, 正安然地睡着。
他坐起身, 两人似被吵醒, 随即也睁眼醒了过来。
“阿河, 又做噩梦了?”
“别怕, 爹娘都在呢, 爹娘陪着阿河,阿河不是孤单一个人。”
温柔的轻哄,让他恐慌的心又平复下来,好似害怕担忧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重又躺下,躺在爹娘的中间,爹为他扇着扇子, 娘为他轻轻哼着歌,安心又美好。
如果耳边没有那一道熟悉的女子轻叹声的话。
一连几日,曲河都心不在焉。
期间尹师道察觉他的情绪, 为让他开心, 又施用灵力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飞, 许久未见的映莲亦踏着乱琼碎玉而来, 为他又捏了许多小动物。
短暂的开心过后, 曲河仍是情绪消沉低落, 师尊吐血的画面仍旧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挥之不去。
纠结良久,终是在某一日, 他鼓足勇气,凭借记忆,踏上了曾被带往的那条道路。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阴沉的天色,天光朦胧,道旁草木茂盛芬芳,他犹犹豫豫地走着,想要再看到那把漆黑古朴的长剑,和那个陌生的女人的身影。
想要弄清楚,那日她所说的师尊会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走,走了很久,有些累,眼前似有些花,天光铺泄下来,周围好似都茫茫一片。
努力睁眼,向前看去,一片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一道细长的黑影,斜插于地。
又是那股熟悉亲切感。
他微微睁大眼,想要走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仿若一道直入心府的钟鸣。
曲河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便见一道颀长身影沐浴在朦胧天光中,一身雪衫被映得发亮,漆黑眸子幽幽,宛若深潭,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师……师尊……”不知为何,曲河竟觉得自己有几分心虚之感,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阿河,怎的跑这来了,等你好久,都没见你来。”
曲河支支吾吾:“我……我……”
“下次不要来此偏僻之处了,不然,师尊会找不到阿河。”
说罢,向前微微伸手。
曲河其实心中有些惊讶疑惑,他印象中的师尊一直坐在那株槐树下,他很少见师尊到处走动,更何况是到这么远的地方。
但若是只为来寻他,那就不奇怪了。
师尊本来就很在意他。
他也无法拒绝师尊。
曲河乖乖上前牵住师尊的手,跟着他向来路走去。
走着走着,他扭头,向后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剑影,唯有荒草漫漫,一条遍布小石子的曲折小路通向茫茫无尽远处。
像极了他曾做过的噩梦里的情形。
他忍不住,缓缓打了一个寒颤。
前路晴光正好,和风温暖,身旁有师尊相伴,两人走了长长一段路,走了许久。
曲河原本低落迷茫的心不禁又雀跃起来。
师尊没陪他这样四处走过,他们最多的时候是在槐树下待着,师尊见他剑法和招式。所以这一起散步的感觉实在新奇。
忍不住便开始多话,小团子的嘴张张合合,一个个字往外冒,像落入池塘的雨滴,砸出叮咚轻响。
雪白裳摆扫过青翠草地,仍是不染纤尘。草尖微倾,被拂动得微颤。尹师道低头看着他,偶尔轻轻颔首,间或微微一笑,对他反复啰嗦的絮絮并未表现得不耐烦,听得格外认真。
忽而远处湛蓝晴空里,一只色彩鲜亮的纸鸢冲出葱茏树丛,直窜入天宇,飘飘摇摇,霎时成为吸睛的点缀。
小团子眼眸顿时发亮,开心地松开手,想要向前撒欢跑去。
他足下使力,身子已经前倾,与师尊拉开了些许距离,正欲向那只纸鸢一般冲出去。
手上却忽然感到一紧,力道不容许他挣脱。
——师尊没有松手。
曲河疑惑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尹师道对上他澄澈天真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一笑,而后才似有所觉,缓缓松开了手。
“去吧。”
小团子霎时露出粲然的笑,洁白的小牙在光下闪亮。
很快便转身向前冲去,小身子在遍布细碎野花的如茵绿草中横冲直撞,跑跳撒欢,惊起一片翩跹蝴蝶。
曲河跑出很远,而后转过身,向身后远处那静立的人影跑去。
远处空中飘摇的纸鸢似被拉紧了,开始缓缓下降。
绿草随风颤动,小小的身影在其间跑过,带着清新的草木泥土气息,和温暖的阳光热气,逐渐跑近那冷冷清清独立的人影,欢笑着扑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空中的纸鸢被其主人拽着,渐渐掩没远方林木之后,彻底没了踪迹。
曲河笑着在那怀里蹭蹭,过了一会儿,才感到一只大手在背后轻轻拍了拍。
良久,尹师道摸着怀中紧贴的小团子的头,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明日起会离开几天,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正沉浸在与师尊游玩喜悦心情的小团子一愣,欢欣很快便被失落冲散取代,失望地扁起了嘴。
师尊又要离开了。
虽然很不想离开师尊,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乖乖应道:“阿河等着师尊,师尊可要早点回来。”
师尊离开了,曲河仍旧是将自己的日常琐事写在纸上,折好塞入槐树树洞中。
不能每日见到师尊,日子都变得悠长无聊,采来的药草和果子都焉了,他喂完了自家院里的一群小鸡,给院外菜地浇了水,便坐在门前石头上双手托腮发呆。
附近树荫下还残留着一片未彻底消融的积雪,映莲用雪捏的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正静静摆在其中。
曲河走过去,在那一片小小的雪地上又踩出一串小脚印,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们。
几只小动物被捏的很结实,轻轻碰一碰也不会松散,摸上去凉凉的。
曲河看着它们,心里在同时想着两个人。
映莲和师尊。
他们两个都好神秘啊,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要是能有一个陪他就好了。
曲河无聊郁闷地用手指轻轻晃着雪捏的小鸭子的头。
“真是宁静安详的日子啊,可是终究不能持续到永远。”
有些耳熟的女声在一旁感慨道。
曲河小小身子一颤,缓缓扭头看去。
眉眼极黑的俊丽面容,邪肆恣睢的美貌女子牵起嘴角,对他微微一笑。
心中砰砰直跳,随着不安的放大越来越快。
曲河睁大眼,眸光害怕地颤动,呆呆地看着她。
女子闲散地坐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叹一声,捡起雪地里的一个小雪狗,眸光悠远如烟,轻叹,“幻想多么美好,破碎时便会多么痛苦吧。”
“你……”曲河霍然起身,小身子飞快退后,与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拉开了距离。
“你骗人!”曲河鼓足勇气,“师尊说了,他是神仙,是不会死的!你吓我,你是坏人!”
女子摇摇头,轻笑出声,“我的确是个坏人,还是个大坏人!”
她语气轻松,坦荡承认。在某一瞬神情有些怅惘,随即却是潇洒地一挥手,黑袖翻飞轻甩,远处晴朗的天宇霎时如同褪色般阴沉下来,大风骤起,凝聚的乌云被吹得快速移动,向这边飘来。
乌云间隙有刺目的白光闪烁,沉闷的雷声隆隆作响,天地威压浩瀚磅礴,倾泄而下,熟悉的可怖场景唤醒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另一边仍旧是晴空万里、绿草如茵的美好景象。两边景象迥异非常,没有丝毫过渡,泾渭分明,像是隔了一层结界屏障。
而他,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屏障内,还是在屏障外。
曲河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不断地瑟瑟发抖,仿若冷风中的一张薄薄纸片。
“又要劈下来了。”
女子淡淡说道,“就算你不顾你师尊所受雷霆之罚的痛苦,就算他亦心甘情愿苦苦支撑,又能撑多久,十年,百年?而后你们在这虚假的安宁中齐齐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吗?”
曲河小脸煞白,看着她,不住摇头后退,仍强自解释。
“师尊不会有事的,那些雷不是来劈师尊的!”
话虽这么说,脑中却划过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真相,却又不愿也不敢面对。
“是吗?”女子单手托腮,仰望天空,“那你还记得,上一次这种情形时,你师尊怎么样了吗?”
曲河大睁的眸中瞳孔一缩。
槐树下,仿若湮灭一切、炫目的电闪白光,被师尊捂住双耳时死寂的世界,还有那呕出来的染红白衣的鲜血。
眼泪自眼眶中涌出,寒意袭遍全身,曲河瘫坐在地,伤心地无声流泪。
师尊很痛吧,每一次都这么痛吗?
一只手拍上他的窄小肩膀,女子声音温和幽幽,“我知道这很难很痛苦,但你要坚强起来,在这个世上,你唯一相信并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想要摆脱痛苦,也只能靠自己……”
良久,雪地中的小团子抬起头,小脸犹自湿润。
“我要救师尊。”
他曾经想再见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心里隐约知道,或许只有她可以帮自己。
就算她其实是那般威严冷漠,似乎很是冷血无情。
但是好像只有她,可以把一些虚假的东西给撕扯掉,帮他寻找到真相。
无神的双眼渐渐凝聚微光,坚定而又不容置疑。
我要救师尊。
茫然无助中曲河渐渐听到自己的声音。脑中还未反应过来,心便已然下了决定。
哪怕,以后或许再没机会与师尊漫步在绿草彩花之中。
但是不是这样,师尊就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很好。”
女子唇角扬起,透出几丝赞扬满意之色。
拉着他,迎着吹来的风,二人重又踏上荒芜的小道。
昏暗天空压抑,前路漫漫无尽。
曲河强撑着恐慌害怕,不由自主地握紧那只冰冷的手,一步步挪移着。
师尊曾叮嘱他,不要乱跑,不要来此偏僻处。
那温和的眼睛和话语,让他无数次想要回头。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也许以后师尊会生他的气,再也不会理他。但比起那些,他更害怕失去师尊。
终于来到那熟悉的长剑前。
剑身冷光流转,过耳的风中似有着隐隐的剑鸣。
曲河定定瞧了许久,缓缓伸出手。
“真的想好了吗?”
一旁的女子又问他,悠远的声音散在风中。
“在这里,你是师尊疼爱、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出了这儿,你也许什么都不是了。失去的很多,要面对的现实,要比你想得更残酷冷漠。”
小手一滞,而后继续上前,终是摸上了剑柄。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