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师道坐在槐树下看信, 一张张写满的信纸,仍旧是些稚嫩言语写就的琐事,他看着看着却不禁扬起浅笑, 看完一封, 便仔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恢复其本来面貌。
将几封信看完, 忽又觉得有些不对, 数了数, 却是少了几封, 没有对上他离开的天数。
虽有些疑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少写的那几天,让阿河亲口告诉他便是。
将信收好,他静静等待着。
远处土地上,吧嗒吧嗒的微弱脚步声响起。
唇角漾出浅笑,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渐渐的,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闭着眼眸,他也能想象到那跑得浑身冒热气的小团子在小路上奔跑, 扬起轻微的土尘, 踩过青翠的小草, 离自己越来越近。
待看到自己时, 会笑得弯起双眼, 兴奋开心地大喊, 惊起林中一片鸟雀。
嫩草悄无声息地钻出槐树周围的地面,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细茎结出花苞, 绽开五颜六色星星点点的野花,散布点缀于草地,活泼而又生气勃勃。想来小团子看到会更开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尹师道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忽然在不远处停下,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尹师道耐心等他的呼唤,身子端坐,绵长地吐息着。风拂过草叶,他先听到自己的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良久,那边却没有声音传来,他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响,小团子竟是迟疑踌躇退后了几步。
忍不住睁开眼,便见那小小的身影站在远处,没了往日的欢欣雀跃,竟是一脸神色复杂,乌黑的眸子看着这边,眸光隐约有些悲凉。
心中蓦地一悸,恍惚中,好像又见到那个忧郁孤独的青年,一心只想用死来离开自己。
心中某处有些钝痛,绵长地向身子各处蔓延。他压下心底那丝泛起的惶惧,露出哀怜温和的笑,缓缓招了招手,小团子一愣,顺从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语气状似随意,问:“怎的站在那不过来,不想见到师尊吗?”
小团子摇了摇头,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出尘脱俗的神仙。
“怕是自己的幻觉,怕走近了,师尊就会不见了。”
尹师道一愣,良久,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师尊不该离开这么久。”
“师尊以后还会像这样忽然离开吗?”
尹师道默了默,迎着他期盼的目光,犹疑过后,仍是点了点头,没有骗他。
小团子失望地垂下头,许久,都未再开口。
尹师道觉得他今日有些异样,摸摸他的头,眸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轻声问:“今日没带信来吗?”
曲河摇了摇头。
“猜到我今日会回来?”
曲河没有应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
他不想撒谎,却也不能告诉师尊真相。
是那个陌生女人告诉他,师尊或许今日便会回来。
结果师尊今日真的回来了。
“怎么了,阿河不高兴吗?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阿河……没有生气,阿河只是不想和师尊分开,师尊这次离开的时日,比上次久了……”
“留你一人在此,非我所愿,实在迫不得已,师尊下次定早日回来。”
曲河忽然抬起头,眸中泪汪汪,蓄满泪水,满是悲伤之色,哭着问。
“要是……要是阿河有一日也要离开师尊,师尊会怎么办?”
尹师道瞳孔倏然一缩,神情僵住。似是陷入了什么痛苦回忆中,面容都不自然地轻轻抽动一下。
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极紧,筋骨凸起。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小团子,双唇微启,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才无力地闭上双眸,喃喃自语:“师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阿河要离开,他也无法阻拦。
曲河擦擦眼泪,“阿河不想离开师尊。阿河也许会去外面看看,师尊没想过要离开吗?”
尹师道眉眼间划过一抹痛色,喃喃问道:“为什么要离开?阿河,这里不好吗?你在这里不开心吗?不想……继续跟师尊呆在一起吗?”
曲河摇摇头,“阿河很开心,但师尊……好像不开心……”
“有阿河在师尊身边,师尊不会不开心。”
小团子低下头,两只小手纠结地扯着衣角。他穿着那件被尹师道缝补过的衣衫,绣上的“阿河”二字,在手心磨搓。
许久,没有再言。
尹师道眸光黯淡下来,转瞬又恢复如常,抬手擦去他的泪痕,微微一笑,问道:“没写信的日子,都在干什么?”
曲河嗫嚅回答:“跟二牛和……映莲在一起玩……”
浅淡笑意凝滞。尹师道微微怔愣。
阿河在撒谎。他不在,映莲又怎么会出现?
阿河竟然也会骗他了吗?
“师尊……”小团子抬眼,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无事。你继续说吧。”
话多黏人的小团子近日来安静了许多,却总是在发呆。
尹师道看着靠在他身边、似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小团子,忽的开口:
“最近没有去摘药草吗?”
往日都会给他兴高采烈地送来,迫切地让他每种都尝尝,如今却怎的忽然不再提此事?
小团子坐正身子,低下头失落道:“那些药草都那么苦,又治不好师尊的伤,还是不要吃了。”
此前他一直都甚是坚持,如今忽然想通,倒让尹师道颇为意外。
可虽是想通,小团子却大概觉得自己没帮什么忙,有些闷闷不乐。
想明他这些日子丧气的缘由,尹师道安慰:“你采的那些药草也并非全无用处,你既有意了解,教你些药理如何?”
小团子乖乖点头。
曲河取来之前采的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药草,尹师道一一讲解它们的药性,是寒是热,有哪些毒性效用,以及怎样晒干后储存。
曲河努力听得认真,但他心事重重,期间止不住地走神。
乌黑的眸子原本盯着师尊那执着药草的白皙的手,渐渐的便开始变得迷蒙。
见他似是不感兴趣,尹师道也不强求,不再多讲。
从前努力上进的小团子,如今只是缠着他的师尊陪他多玩玩。
两人漫步游走,任风和时光在身旁静静流走。
偶然间,再次见到有纸鸢飞入晴空,曲河驻足凝望,向那遥远的纸鸢伸手,似想要触摸。
下一瞬,身子便一轻,被师尊抱着,御剑飞起,眨眼间便来到高空,悬在那乘风飘飞的纸鸢旁。
小团子眼眸晶亮,看看下方的绿草地,放风筝的人如小虫,仰头看着凝滞的风筝。
他伸出手,去摸那猎猎鼓动的纸鸢。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而后收回手,任凭其被主人牵引飞远,几天来第一次笑得粲然。
风很大,呼啸刮过。他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翱翔的飞鸟。
即使身在半空,也并不害怕。
因为师尊抱着他的手是那么有力,他安心地靠在师尊的怀中,凑近师尊的耳边。
师尊的长发透出幽幽的香气。心跳得很快。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阿河是师尊的纸鸢,就算没有线,也会飞到师尊的身边。”
即使曲河感觉自己好像每日都跟师尊呆在一起,日子还是过得飞快,待师尊再次告诉他要离开几天时,他一下子就呆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师尊会尽快回来。”尹师道站在槐树下,轻声说着,“回去吧,师尊看着你走。”
小团子仰头,久久看着自己神仙师尊,眼眶泛红。
尹师道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师尊能不能别走……”软糯声音含着无尽的恳求和不舍。
尹师道只是从伸手入袖,抓出一把蜜糖塞入他手中。
曲河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把蜜糖,瘦小的肩膀发颤。良久,转身缓缓走出树荫,离去。
走出一段路,尹师道看向他小小的背影。
便见那小团子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身子微晃,树下之人不自禁地往前迈动一步,差一点就要上前,将伤心难过的小团子抱入怀中。
然而仍是强行克制住了。
仰头,宁静悠远的晴空之外,是翻滚涌来的厚重乌云。
很快,此处安详的假象就会被打破,威势浩大的雷罚便会朝他降下来,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本该早些离开的,可他还是拖到了这一刻。
“师尊——”
一声绝望的呐喊,小团子又转身飞奔回来,蜜糖沿途洒落一地。
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入树下仙尊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哽咽的声音颤抖,“我舍不得你……”
师尊,以后不会再这么辛苦,这么痛了。
“怎么又回来了?”
尹师道拧起眉,有些焦急,却又忍不住叹气,拿人没有办法。
拍着小团子颤抖的背轻抚,抬首,已看到阴云迅速覆盖了整个天空。
槐树上空的幻境天空随之变化,大片阴影投下,刺目白光在其间闪烁。
不愿再让曲河受到惊吓,尹师道抬手,灵光闪烁,正欲将人强行挪移离开。
小团子却忽然抬起了头,神色复杂,似是迷茫,似是疑惑,又似是恐惧。
尹师道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心无端悬了起来。
曲河看着面前的师尊,天地白光闪过,映亮那清绝的面容,脑中忽然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心中一时涌上百般滋味,沉重而压抑。
自卑、痛苦、愧疚、悔恨……
脑中一阵锐痛,尘封的记忆在这混乱的一刻才真正缓缓解开,那些经年往事齐齐涌来,他只能呆呆的麻木的被迫承受,仿佛在旁观别人的记忆。
曲河仰起头,看着眼前人。
在他选择握住那把剑时,他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女人是骗他的。
师尊只是简单地受伤了而已,他们不至于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可当师尊再一次要离开时,他彻底绝望,不得不相信,师尊或许的确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甚至有陨灭于天地间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来做一个决定。
不止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还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幻境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记忆混在了一起,眼前他仰慕敬畏的男人,在交错的记忆中,时而温柔款款,时而冰冷漠然,时而是待他温和纵容的神仙,转瞬又是高高在上、疏远飘渺的执夙仙尊。曲河怔愣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不禁缓缓松开了搂紧对方腰的手,后退两步,身子微微摇晃。
见他如此,尹师道心中莫名发慌,伸手托住他的整个手肘和胳膊。
“阿河,你怎么了?”
曲河瞳孔颤动着,满是恐惧,仍是挪动着脚步后退。
原本让他亲近的男人忽然是如此地令人生畏。
混乱错杂的记忆中,他只忆起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他。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所以师尊要清理他这个孽徒。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有爹娘,爹娘都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往日百般柔情,到如今只剩下了那张刻骨铭心的漠然面容。
曲河快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挣脱那只往日他曾牵过的手,后退着转身要跑。
一只手横过他身前,将他一把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