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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破幻

作者:她山无一物 当前章节: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29

广袖雪纱微凉, 冷香沁人心脾。身后的仙尊紧闭眸子,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之色,低声恳求:“阿河, 求你别离开我, 别离我太远。”

有灼热的水珠滴进脖颈, 耳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河不是答应过, 不离开师尊吗?”

曲河如一只受惊小兽, 只是吓得浑身扭动, 不停挣扎,甚至张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这在往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无礼之举。

闪电撕裂阴沉天幕,白光耀目,雷罚直坠而下,尹师道无奈松开手,看着曲河继续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彻地的雷罚中, 盛极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颀长的人影。

白光刹那散去,亮暗一瞬变换。

身后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曲河亦吓得慌乱摔倒, 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奔跑。

——脚腕却被抓住了。

他惊骇地回头, 便见他的师尊——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跪伏于地, 伸出手紧紧抓着他, 一袭乌亮长发垂落, 玉容惨淡。

曲河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害怕到极致, 也难过到极致。

嘴唇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瘫坐在地,只是呜呜地哭。

少顷,脚腕上禁锢的手缓缓松开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抬起抚上那湿润的小脸,温柔地揩着眼泪。

“以后有师尊在你身边,绝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边……

曲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

尹师道仍是伸着手,紧紧盯着那渐渐远去化为一点的背影,良久,闭上了凄凉绝望的眼眸。

即使亲手设下这处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离开的准备,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竟是这么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将他留下,二人一起再过以前平淡淡温馨的日子。

恍然惊觉,最沉溺于这幻境之中的,并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极痛极,泣血涟如。

血泪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脸上划过,凄凉艳美,瑰丽惊心。

如雾寒气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来,冰霜凝结蔓延,以槐树为中心,遍染周围天地,转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酝酿,霹雳炸响,再次重重劈下。

尹师道站起身,原本一头墨黑乌发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银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受这天道惩罚。

罚他不顾伦常,罚他德行有亏,罚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在他座下亲炙最久,资质平平,比不得其他三个天资出众的师弟。

最初在玉遥山峰二人相处,曲河总是跑到山顶寻他,虽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安静被打破的日子,但时日久了,他却不知不觉渐渐习惯了,都未察觉,自己的部分心神无声无息地放在了自己这位弟子身上。

后来曲河几乎不再来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在澄水阁中看书时,总觉得敞开的大门外,会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团子奔进来。

然而门外却是一片宁静的寂寥。

彼时尹师道并未将自己的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忽略。

后来例行的教授指导术法剑法,曲河也是毕恭毕敬,畏畏缩缩,没了最初的亲近。他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这个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样。师弟们都聪颖过人,早慧有礼,知道尹师道性子冷漠疏离,并不会自讨嫌地太过亲近,更无任何亲昵。唯有曲河是个稚嫩无知的寻常孩童,对这位清冷仙尊表现出依赖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学东西慢,悟性低,还爱强出风头,经常自作主张地试炼时为保护自己的师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看着他垂头耷眼地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践自己。

其余三个弟子修行时只需稍加指点,不需如何操心。

不知不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曲河身上。

他看着曲河一点点长大,那个害羞内敛的小团子身形抽长拔高,逐渐长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模样。

后来他几个弟子修为根基打好,他便自行闭关,在师兄蒋平的相助下,暂时封住自己的记忆,附身世间常人君子参悟情缘,感受喜怒哀乐,突破情障。

可借用凡人肉眼,身处其境一一体会过,却仍是如局外人,生老病死是过眼云烟,悲欢离合是命中因果。

他仍身处高山之巅,看红尘而不入红尘。

直到铤而走险,附于施明华那品行低劣之人,被他执念所染,自此坠于爱欲深渊,万劫不复。

自省静心时,他总是心生愤怒,百年淡定崩塌,痛恨那卑劣凡人,觉得自己的腌臜念头是被他所害,又更唾弃自己,以至于此,却无法控制,无法自抑,这一切,都是违逆天道,试图走捷径悟情缘的惩罚。

他最后悔之事,便是那日澄水阁中,强迫了自己的弟子,让阿河后来如此痛苦。

或许阿河会当他是一时走火入魔,可再如何失去理智,若不是有那心思,生出心魔,又怎能做出那等畜牲之事!

就算再如何竭力维持,虚假的宁静美好总会结束,阿河厌他、怕他、恨他,无论如何欺瞒,这都无法改变。

这一日总该来到的,只是,比他想的,要早太多。

身后见证往昔师徒温馨岁月的槐树被霜雪覆盖,如冰雕玉琢,逐渐破碎消散。

苍白的冰霜覆盖整个天地。

这里本就是他依据阿河的记忆筑成的幻境,如今阿河醒悟,自此以后,这里便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境了。

“师尊——”

小团子稚嫩欢悦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小小的身影好像又自远方奔了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张开双臂,要扑入他的怀中。

融于冰雪之中的仙尊微微张开双臂,似要迎他入怀。

雷罚轰然砸下,贯通全身,白光四射,湮灭整片天地。

怀中空空荡荡,心更是空得令人迷茫。

双手颓然垂下,雪袖轻晃。

阿河不乖,又骗师尊……

曲河慌张地跑着,跑得飞快,想要逃离脑海中突然涌现的沉重的一切。

他跑得喘不过气,胸口似乎被堵住了,闷得发痛。他大口吸气,吸气声在风里听起来像凄惨的抽泣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阴惨惨的天空下,眼前的路格外漫长。

随着迈步,小小的身影逐渐抽长长高,有着青年人的矫健与少年的青涩,身形却是踉踉跄跄。

一路奔至熟悉的院门外,冲进屋中,空空荡荡的屋中满是陈旧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又哪里有爹娘的影子。

惶惧无助地自屋中跑出,往日那群长不大的小鸡乱跑的鸡圈处已经空了,院外的菜地里零星挂着黄色萎缩的枯叶。

脑中的某些记忆被勾动,隐隐有些锐痛。

他痛苦地抬手按住头,迈步向前跑去,茫然地踏上那条荒草漫漫、没有尽头的小路。

天空暗下来,黑沉沉一片,再无那些电闪雷鸣,安静了许多。

斜插于地的剑影出现在眼前道路上,已然等待他良久。

满脸泪水长流,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其一步处站定,久久地凝视。

现实沉重不堪,幻境里真是美好地让人想要永远沉沦,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他所盼。

可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变成不了真的。接受一切,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

曲河伸手,猛地握上剑柄。

身后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声轻响,像一朵饱满的花苞怦然绽放。他身子一顿,茫然地扭头看去。

乌云翻滚的天空,焰火璀璨的光焰绽放四射,而后徐徐落下隐灭。如一朵在天空中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朵。

青年衣衫再风中飘动,静静站着,遥望那处许久,扭过头,拔起剑,继续向前。

焰火接连不断地在他背后天空炸响绽放,不时映亮前方昏暗的道路。

曲河握着手中冰凉熟悉的长剑,一步一步往前,再没有回头。

行了许久,焰火从未止歇,道旁荒草簌簌,前方道路忽然涌现厚重雾气。

曲河脚下微顿,提着剑,忽然迈步冲去。

长剑劈下,雾气微分,他闯入其中,直直向前走了许久,将焰火声遥遥丢在身后。

雾气充斥视野,始终没有走出的迹象,他茫然四顾,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时怔愣地站在原地。

“左边。”

一道微冷的慵懒女声在倏然耳边响起。

曲河一愣,是那个把他从幻境中唤醒的人——白央。

那个凶残的魔道巨擘。

曲河只是犹豫一瞬,便顺着她的提示往前走。

走了一阵,果然凝滞的雾气忽然一阵涌动变幻。

直觉此处有异,他停下脚步,凝神思索。

可无论怎样努力定神,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茫茫白雾,想不出一丝线索,只是呆呆站着。

片刻后,女声再次响起:“还是左边。”

曲河依言行事,又停在一团翻涌的白雾前,久久不动。

女声似是嫌弃地轻叹一声,“放心吧,你师尊没打算困住你。这个阵法不算难,怎的还是看不出来,你师尊怎么教的你?”

他低声回道:“师尊尽心尽力,是我悟性太差。”

白央轻哼一声。

曲河低垂下眸子,心情十分复杂。

师尊不是没用心教他,其实他们四个弟子,不管资质高低,师尊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没有明显的喜恶之分。

只是他太愚钝了,阵法又极看个人悟性,所以师尊没在这上面对他有太多要求,他努力修习参悟,但仍比几个师弟落下许多。

于阵法之事上,只是懂得些许基础,并没什么心得。

白央悠悠道:“一鼓作气,冲出去吧。”

曲河抬臂横剑于前,挥手一劈,浓雾分作两股,他提气疾奔,冲入其中。

眼前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有一道微弱的阻隔感自身上划过。

要出去了。他情不自禁回首看了一眼。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舍,与对即将离开的期待交织,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清晰,历历在目。一张带着淡淡温柔笑意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他不由一阵恍惚。

忽的立足不稳,曲河身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扑鼻的青草芬芳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身下柔软,不再是坚实冷硬的土路。

丛丛翠绿青草柔韧,他撑地起身,目光四下扫去,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周围古木参天,粗壮的树根浮凸地面,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交相掩映,投下片片阴影。

眼前树荫下,青草铺地,微微莹亮的群花点缀其中,蝴蝶翩跹围绕,一震翅,洒落点点微芒。

万千荧光照耀,如梦似幻。

空气中灵气浓郁非常,比以灵气充裕闻名的万阳宗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深吸一口气,精神都不禁为之一振。

曲河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切。

这是……哪儿?

回首向身后来路看去,亦是成片的参天古木,哪里还有什么荒凉土道和漫天迷雾。

心中陷入怅惘迷茫,青年想起那或真或假的一切,浑身气息又消沉下去。

“还磨蹭什么,该走了。”

耳边女声有些不耐烦地提醒。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隐隐散发黑气的长剑。

看着看着,眸光忽然聚焦到另一处,霎时愣住了,久久未动。

女声轻笑,“后悔了?”

“不后悔。”曲河回过神,认真郑重地摇了摇头。

从他决定要救师尊,重新握上剑柄起,便不后悔。

伸手,抚上衣角。银针绣出的“阿河”二字,触手丝线根根分明。

他还穿着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是十分合适的尺寸,甚为柔软的料子。

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再看到这个。

他原以为,一切都已如那重重迷雾般烟消云散了,却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那人为他留下的痕迹。

曲河缓缓抬起头,坚定的眸光看向前方,迈步而去。

他没有忘记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无论这是哪儿,他都要前行。

初来陌生环境,曲河默默在地面上走着,同时吸收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于此地倒无需如在凡间般顾忌灵力消耗问题,忽而他方才便欲御剑,想要飞出树林层层冠盖,于上空查看地形情况。

不料此地似有什么压制,他御剑竟飞不出去,只能于浓密树冠之下,在林中穿行。

此地树木林立,之间空隙虽足够人行走,但御剑却是不便。

曲河只好慢慢走着,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同时试图辨别方向判断这是何地。

找准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有发现周围有危险后,他后半段的脚程不算慢,自觉走出很远,眼前仍是绵延无尽的古木,没有丝毫要到尽头的迹象。

古木林比他想的还要广阔。

曲河只好继续往前走。草地有虫鸣传来,树梢间传来的鸟鸣声格外清越悠长,偶尔,他还会看到有色彩鲜亮的鸟儿飞过。

外形华丽,甚是陌生,他似是从未见过。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脚步轻缓,一片安静中,忽然听到前方隐隐有人声传来。

疾步走近,欲开口询问此地是何处,便见前方不远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处,围了一圈杏黄人影。

凝神看去,一息之间认清对方身份,他瞳孔微缩,转瞬闪身至一株粗壮古木后隐匿身形。

竟然是万阳宗的人!

怎么恰巧撞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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