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只有一个影子, 一直紧紧追着,脚步落下,清脆杂乱的踏水声连绵一片。
曲河心中一动, 那种隐隐的不确定感越来越强, 心中思潮起伏, 他犹豫思索一会儿, 还是放慢了脚步。
万一呢, 万一真的那么巧, 真的是尹或月呢?
尹或月也在这混元秘境里, 他们不是没有可能见面。
迷境之中真假难辨,最终,还是多年来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心占据了上风,为着那一点怀疑,他决定试着将身后人引出迷阵。
他放空思绪,时不时回首看向迷雾,凝神留意身后人的动静, 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鲜血不停自伤口处涌出,尹或月死死盯着前方迷雾中,那如蝴蝶在花丛中穿梭般时隐时现的身影, 觉得自己的师兄真是冷血狠心啊。
曾经自己满怀担忧地在结界外的风雪里等了那么久, 却只换来对方的不告而别。如今好不容易再见, 他的师兄还是如避蛇蝎般要从他面前逃离。
他眼也不眨, 紧紧追寻着那雾气缭绕下,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影子, 脚步不停。
鲜血渗透衣衫滴落, 坠入水中,沿途将脚下薄薄水面染红, 溅起的水花染了血色,又落回水面。
涟漪荡开,而后逐渐恢复平静。
水面粼粼微颤,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入水中,缓缓撩起,还算清澈的水自指缝流出,最后滴滴答答坠下,如透明的落珠。
尹惠舟蹲在河岸边,凝神看着水面,皱了皱眉。
这河水似乎有些不对劲,太寒凉了,甚至有些阴寒。
他的佩剑昼日性属纯阳,一靠近这河水,昼日便剑身微微发亮,给他示警了。
他们要前往雷劫劈落的方向,需要度过这河水。此处无法御剑,如此看来,直接穿水而过也有些凶险。
尹惠舟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起身离开去和同行而来的修士会合。
忽然余光瞥见水底好似有黑影划过,身子一顿,凝神看去,便见水面浅浅涟漪荡开,一张熟悉的清秀人脸显现出来。
赫然便是他朝思暮想的大师兄的面容。
尹惠舟双眸微睁,呆住了。
平静而又有些倔强的面容,平和的双眸中掩映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怜惜,就那样看着他。
尹惠舟也愣愣地看着,神情有些怅惘。
有多久了,大师兄有多久没再这样看着他了。
自从再次回到玉遥峰,大师兄对他只有避嫌和隐隐的嫌恶,再不接受他的靠近。
他真的好想,好想以前的大师兄。
好想再被这般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话也再能被认真的倾听。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思念了,太久没有见到大师兄,所以眼前出现了这种幻觉。
尹惠舟似是看痴了,再次向水面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那看上去很柔软温和的脸。
水中的人微微一笑,原本倔强青涩的面容霎时灿然生辉,也向他缓缓伸出了手。
草丛窸窣作响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了过来。
尹惠舟身子一震,蓦地惊醒,有些涣散的眸瞳霎时回过神来,上身挺直,飞过扭过头去,警觉看了一阵,却只见草叶被风吹得微动。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水面,却又哪里有大师兄的面容,只有绿得隐隐发黑的水。
浑身都是冷汗,他站起身,踉跄退后几步,忽的转身,目光凌厉,指尖凝聚灵力朝草丛击去,低声喝问:“是谁?”
他现在脑中清醒,知道方才草丛的响动不是被风吹动,定然藏着什么东西。
高高的草丛被灵力炸出一片区域,碎草叶冲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雪。
一声轻呼响起,而后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狼狈地从草丛中跑了出来,浑身沾满了草叶,抱着头老老实实地在不远处站定。
抬起头,含水的眸中含着隐隐的委屈,弱弱地喊出声:“惠舟……”
尹惠舟警惕绷紧的面容瞬间柔和了,满脸愕然,不敢置信方才见到水中的幻影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大师兄……”
他露出几分迷茫,怔怔地上前几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而后又看到对方满身的血迹,又顿时惊骇失色。
“大师兄你受伤了吗?”
面前的青年摇摇头,用手蹭去脸上的草叶,温声回答:“这都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尹惠舟仍旧惊疑不定,伸手想要确认,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别人的血……”
青年点点头,有些委屈道:“我好端端自己走着,忽然遇到了他们万阳宗弟子,二话不说,就要来杀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反击的……”
青年言辞闪烁,有些心虚,又有些后怕。
他杀了很多人,杀了荆门山宗的同门,也杀了很多万阳宗的弟子,但都是那些人先来招惹他的,凭什么他无缘无故就要忍受他们的欺辱。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被欺辱时的恨意早已压过偶尔生出的愧疚之心,此时心中生出的恐慌与不安,只是害怕尹惠舟会责怪讨厌他。
因为以前惠舟曾和说过,最喜欢他的,其实是他的善良。
可是现在,他不善良了。惠舟会不会更讨厌他啊。
他心中忐忑,满是紧张。
他看着尹惠舟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抬起了手,而后脸上一道温暖的触感擦过。
抬眸看去,不由心中一荡,不受控地溺进了那双深情的眸子中。
指背多了一抹红,是擦去了青年脸上的一滴鲜血,那绯红的花纹仍附在青年的脸上,妖冶地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单纯眸瞳。
真的是大师兄……
尹惠舟双唇发颤,下一瞬,将人拥入了怀中。
“大师兄,真的是你!”
他凭借那魔纹辨认青年身份,却不知,又将眼前青年和那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认错了。
如敏乖顺地靠在他怀中,久违的温暖让他有些想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伸手轻轻推了推,道:“我身上都是血,脏……”
说完,却被搂的更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脏,大师兄不脏,他们死了就死了,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尹或月双眸发红,咬牙切齿,声音满是愤恨。
这番话属实不该从一个颇有声名的正道弟子的口中说出,如敏听了却觉得心中划过暖流,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可与此同时又清楚的知道对方心疼的其实并不是自己,是自己从一开始便假扮的那个人,又不由心酸委屈,热泪涌上眼眶,流出划过仍上翘的嘴角。
“大师兄,你去哪了,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尹惠舟下巴抵在如敏发顶,强压着激动欢喜,温声絮絮。
他认定了怀中人就是一起长大的大师兄,再没想起那个曾与他亲密无间的假货如敏。
自仙宗大会回来之后,他心中牵挂的也只是大师兄尹觉铃,听到如敏失踪的消息,也没在意,只是一直想见大师兄一面。
这里是混元秘境,不是谁都能进来此地,那个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不知是生是死的如敏,没有得到师尊和掌门的允许,更不可能来到此处。
故而就算眼前人言行有异,他也相信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师兄。
然而事无绝对,如敏还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当初听从曲不凡的话带着全部银钱先行离开后,他在外游荡了几日,仍旧下意识地藏于山林之中,流连徘徊。
一日遇见一群鬼鬼祟祟的万阳宗弟子,藏起来时听到他们说什么秘境和阵法破绽之类,他想起曾听说修士说尹惠舟也进了秘境之中,心中一动,便悄悄尾随着他们,学着他们进了一处金色阵法当中。
金光大盛,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被狠狠撕扯一般的疼痛感过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灵气格外浓郁充沛,他一边吸纳灵力提升修为保护自己,一边寻找尹惠舟。
终于,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沿着雷罚劈落的方向寻来,终于再次见到这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切都值了,再次靠在这怀里,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他便再不会惊惶不知去路。
——哪怕这份怀抱自始至终都是为另一个人而敞开。
两人相依相偎,就这样静静站在河岸边,均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不觉碧绿河面渐渐升腾起乳白雾气,越来越浓。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自其中显现出来,逐渐走近,走向毫不知情的二人。
随着迈步移动,层层雾气自那人身上拂过,逐渐显露出真容。
一个神情有些癫狂的俊美矜贵的青年,穿破雾气后,看着眼前情景,呆呆地站住了。
带着丝丝寒意的风吹动他胸前散乱成一片的乌发,一缕长长的发丝飘起,轻轻盖在他那盈满破碎水光的发红双眸。
他追逐的影子终于停下了,变成了面前紧密相拥着的二人。
那怀中的青年,浑身的线条都放松地柔和下来,乖巧安心地依偎着,仿佛之前面对他时浑身是刺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只有那个人才是他最信赖的依靠。
明晃晃的昭示着,他的所有追逐,都只是个笑话。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管渡那个伪君子,为什么都不肯多看他一眼,却要选择那个小人!
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戏弄于他!
无法言喻的愤怒之火充盈胸口,要将他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一点点燃烧殆尽成灰。
手背筋骨隆起,浑身暴动的灵力汹涌游走,凝结灌注于铿然出鞘的剑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