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惠舟摸出一粒疗伤丹药, 吞服调息,身子恢复些许后。再不理会如敏这个无知又无耻的青年,纵跃着朝曲河许煋离去的方向追去。转瞬身影便变得遥远。
如敏呆呆站着, 哭得哽咽, 没再跟上去。尹惠舟的神情太过冷漠决绝, 无论怎么软语哀求, 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些嘲讽的话语一直回荡在耳边。
他忽然想到什么, 怔住, 呆呆出神。
阿渡讨厌或月, 是不是只要把或月骗到,阿渡就会原谅他了?
好像忽然找到了方向,如敏破涕为笑,喃喃自语着转身离去。
曲河跟着许煋循声急奔,灵兽愤怒的吼叫越来越近,又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梦幻而空灵。两种声音并不融合, 似在对峙。
雾气随着声波荡开,黑色虫群慌乱地逆着他们的方向飞去。
曲河凝目看去,见前方有一团格外凝实的雾气, 不断波动却始终不散。
隐约可见那曾见过的灵兽的影子, 身形夭矫, 似是在与什么搏斗。
怀中小兽嗷呜地叫起来, 曲河低头看去, 几只小兽均是伸长脖子看向了前方。许煋怀中的两只也同样如此。
正欲上前, 几道水柱忽然冲天而起, 威势迅猛,朝雾气中的某处冲去。
二人一惊, 随即便见一股浓浓的雾气围了上来。
破空声响隐约有什么自其中飞射而来,许煋飞快说了句:“当心!”
曲河下意识地朝一旁躲闪。
脚底水面波荡起伏,待站定时,扭头去看,身边又哪有旁人的影子。
许煋抱紧两只小兽,稳住身子,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知晓自己和尹道友应是又被分开了。
灵兽的吼声变得遥远沉闷,他猜自己被这迷境传到了远处。所幸他们都要去到那灵兽处,只要循声前进就行了,总是能再遇见。
怀中小兽呜咽,似是迫不及待要与母亲见面。许煋摸摸它们的头,闻声安慰几句,而后凝神防备,留意着四周,快速前进。
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许煋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自散开的雾气旁走过。
身躯下意识警惕地紧绷,随后又因熟悉而松懈下来。
“尹道友?”许煋又喜又疑。
那身影恍若未闻,径自前行,仿若游魂,很快又湮灭在翻滚围拢的乳白雾气中。
许煋又有些不确定,迈步跟了上去。
怀中小兽却忽然不安分起来,嗷呜嗷呜叫着挣扎着,似要他回身。
许煋以为它们饿了,只是摸出两个红润小巧的甜甜灵果,塞入它们张大的嘴中。
这还是之前与万道友分开,她给他安抚兽崽的。
小兽崽发不了声只能努力嚼着口中的果子。
雾气浓重如坠云中,追了一阵,许煋终于又清晰瞧见了前方那青年的身影,大声呼唤起来。
片刻过后,青年才似听到一般,停下脚步。
许煋来至青年身后,对方微微侧首,妖冶的莲花纹殷红如血。
果然是尹道友,许煋心中一松,却未留意到对方看到他身上的万阳宗道服时,瞳孔猛地一缩,划过深深的厌恶与愤恨。
许煋露出微笑,正要感慨二人竟会这么快再次遇见,眼前一直背对着他的青年忽然冷冷开口,语气甚是不耐。
“一直紧追不舍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厌烦至极,我真是受够了!”
许煋笑容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半晌,青年都未再开口。许煋有些尴尬,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羞愧与伤心之色。
他是不是打搅尹道友了?
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什么事,惹得对方厌烦了。
因为不喜争强以及过于正直近乎死板,许煋向来不被惯于争利的同门们的待见,时常受到排挤。
来迷境这些时日,遇到万阳宗弟子的队伍,也是利用完他便自行离开,再不对他多加理会。
遇到别的宗门弟子,结伴同行一阵,共同出力获得较为宝贵的灵植异宝时,总也因为分配的问题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从而生出龃龉。
许煋不喜争抢,虽未与人因此闹过矛盾,但常作调解的那一个,虽竭力公正,但也不能让所有人如愿,被人暗中怨恨,无法和解。
最终同行的弟子回到自家门派队伍当中,为其谋利。
许煋也不懂在外风度翩翩的道友们,竟会这般贪婪计较。心生失望,时常独自一人。
他知自己不讨人欢喜,这次以为自己又是哪里言行举止出了问题。
这次遇到曲河与万鹤云三人,三人对秘境中的珍宝都很淡然,不似其他人狂热,一路同行,三个不同宗门的弟子,气氛竟甚是和谐。
许煋很珍稀这段缘分,故而引开灵兽回到彼时与二人分别之地时,没见到人影,心中还甚是失落,直到听到万鹤云的惊惶叫声,奔去一瞧,才发现她在河边试图把几只小兽崽还给灵兽,却被暴怒灵兽误会攻击。
他上前相助,万鹤云将前后缘由解释了一通,告诉他尹觉铃带着另外的小兽崽去了另一边,灵兽似能听懂人言,当即调转方向去追。
他们二人也随即跟去,见雾气被灵兽频频吹散,露出其中被幻境困住的众多修士,唯恐灵兽殃及无辜,二人分头行动,万鹤云擅幻术,便帮忙唤醒修士,许煋则趁雾气不时散开之际寻找曲河的身影。
两人一路行来,方才还好好的,尹道友怎的忽然如此?
许煋心中生疑,虽觉冒失,但还是想确认一番,于是伸手探向青年。
手上先是衣料的粗糙触感,随后隐隐便有体温传来,显然面前人并非此地虫群组成的幻影。
真的是尹道友。
许煋心凉了下来,愣愣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这些时日他以为的友好的相处,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尹道友看起来很是讨厌自己,心中惴惴,下意识开口想要先道歉,一抬眼,却对上青年充满杀意的寒眸,随即便是一抹剑刃寒光划过眼眸。
身体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后跃闪避。
与此同时,青年也迅速向侧旁一闪。
一把剑光凛冽的飞剑自他们之间穿过。
许煋心中大惊,满脸悲痛神色。
尹道友竟厌他至此,甚至动了杀机。
青年转身,眉头紧皱,按下已出鞘几寸的长剑。二人相对而立,青年扭头朝剑光来源看去。
许煋忍不住开口欲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忽然目光不经意下移,瞥见青年空荡荡的双手,脸色蓦地一变。
那几只小兽崽呢?
张口欲言,凌厉的飞剑又自二人之间穿过。
“你在干什么?”质问的语气,声音有些熟悉。
许煋讶异扭头看去,见那飞剑径直落入不远处的来人手中。
一张熟悉的矜贵面容,通身气质孤傲,缓步走来,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正是尹或月。
许煋一愣,不想竟会在这里遇见他。
两人修为实力相近,切磋过多次,倒也算是熟人。
见他脸色苍白许多,往常眉宇间的意气似也消减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连带身形似乎也变得单薄,整个人站在翻动的雾气中,洁白衣衫翻动,仿佛也要随之飘走,身形却又挺得笔直,如一把华贵的长剑牢牢插在那儿。
见他满是敌意地看着自己,许煋忙解释,“我无恶意,只是想与尹道友一同归还兽崽而已。”
兽崽?
方才看到二人拉拉扯扯的画面,怒气还未消,尹或月眉头拧紧,目光漫不经心下移,这才留意到许煋手中之物——两只毛茸茸的兽崽。
瞬间,脑中有几副画面飞快闪过,尹或月神情一滞,瞳孔猛地缩至针尖大小。
身旁的青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许煋没再不识趣地多待,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开。
曲河抱着小兽崽一路循声赶往灵兽处,途中只听得那愤怒吼声连连,气波一层层荡开,浓雾被吹薄成缕,逆向疾飞。
忽然怀中小兽朝某个方向轻轻嗷呜叫了一声,曲河扭头看去,便看到一道熟悉的杏黄身影站在远处,正是许煋。
曲河心中一喜,见他似是没留意到自己,扬声大喊。
“许煋道友——”
许煋停下脚步,扭头看来,神情一愣。
曲河心中微松,露出点笑意。
正想着以对方的性子会飞奔过来,然而对方却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没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曲河有些疑惑,但倒也没放在心上,迈步向他走去。
却见许煋脸上神情似是失落失望,转身竟径直离去了。
曲河愣愣地停下了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传音符悠悠飞了过来,停在他面前,眨眼燃烧成灰。
许煋那平静到有些僵硬的声音随着飞灰散开:“曲道友,的确,我们虽同行一路,也不能就此算作朋友,说来也是迫不得已,既如此,我们就此分开吧。”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许煋这是不同他们一道走了?
还是不愿同他一道走?
心中生出几分伤感不舍之意,回想三人一路走来,他沉默寡言,许煋万鹤云二人性子活泼,说说笑笑,对他也耐心温和,时常照顾,都是很好的人。
而他如今臭名昭著,也不擅与人相处,自己独行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是适合同行的人,只会连累旁人。所以许煋的选择,他也甚是理解。
心情又落到谷底,不知不觉又在诘问自己。
灰暗的往事如沉底的淤泥翻搅,思绪渐渐变得混浊。
额心忽然被什么轻碰,随即一股清透的灵力如水般缓缓流了进来。
思绪忽的清明,曲河身子一震,惊醒般抬眼,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并指轻点在他眉心。
“你也被困在这迷境里了?”
来人微笑说着,收回了手。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