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一声清晰的呼唤传入耳中, 声音有些冷淡。
曲河低低抽泣一声,头一歪,蓦地从梦中醒来。
缓缓眨了眨眼, 积攒的泪水自眼角滚落。眸光聚焦, 他隔着帷帽的面纱与站在面前的尹或月对视一眼。
后者抿了抿唇, 扭头别开了脸, 语气生硬道:“破除河面迷雾之事已有眉目, 我们可以离开了。”
曲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犹沉浸在梦中悲伤的情景中, 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点了点头。
尹或月走在前面带路。
曲河缀在他身后,悄无声息掀起轻纱,飞快擦着眼角残余的泪水。庆幸有这个帷帽能将自己的不堪遮掩。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帷帽的轻纱似乎只是被风撩了一下。
曲河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凝神不再想那些,往前看去, 其余众人远远走在前头,偶有一两个回身看他一眼,估计以为他是个与尹或月相识的散修, 目光没多停留。
此次秘境向全修真界开放, 有天资又品性正直的散修也被应允入内。
曲河跟着众人一路前进, 期间尹或月未再说过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远远望见前方人越来越多, 汇集围拢在一处。
曲河放慢了脚步, 觉得此处有些眼熟。
扭头四顾, 才发现这一处竟是当初遇到灵兽之地。
当时他和万鹤云……不,是和那个女妖为了不让小兽崽落入利欲熏心的万阳宗弟子之手, 各自带着几只小兽崽离开。
他带走的那几只后来都给了许煋,不知许煋有没有找到灵兽,将兽崽还回去?
“许煋?昼日不是尹惠舟的吗?怎么在许煋手里?”
前方有个修士疑惑询问。
“昼日是极阳之剑,最克河面上的阴寒妖兽。听说尹惠舟有事不能来此,几位布阵的掌门便选了能操控昼日的许煋去破阵,似乎效果奇佳,很快便会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闻言,众弟子对许煋竟能使用他人佩剑之事啧啧称奇。
“可惜,我听说此处原有灵兽据守,为整个天罗地网、迷雾大阵的生门,若有灵兽相助,过了这河上迷雾本不必如此麻烦。”
“然而那灵兽却不知跑哪去了?”
众弟子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过去许久。
忽然,众人便见河面轻雾缭绕中,一道金光闪烁。
消息传来,通道已成,可以过河。
众修士有序地向通道的方向鱼贯走去。
河岸边一处空地,灵力光芒闪烁冲天,几位掌门亲自坐阵,众护阵弟子各安其位,在旁守候。
河水水面上,连绵的雾气被拱形的结界隔开,呈丈余宽,供人通行。
万阳宗掌门齐芳雎率先带着弟子入了其中,探寻情况。
确定没有危险后,其余众人快速跟上。
许煋跟在齐芳雎身边,不时面含担忧地向后看去。
虽很想去找曲河和假万鹤云问个清楚,但他此刻需执着昼日帮助破阵,无法抽身,只得心中盼望他们二人也顺利过河。
“别磨磨蹭蹭的。”
齐芳雎见不得他这优柔寡断的模样,低声斥道。
许煋只得收回心神,握紧手中昼日。剑身光亮,原本因妖毒染上的黑气被他压制得不再继续蔓延。
他执剑上前,不遗余力,猛地斩去,为身后众人破开层层迷雾黏丝阻碍。
尹原风有些心不在焉,虽被选为护阵弟子,然而向来沉稳专注的他,此刻的目光却时不时放在离开的众弟子身上,来回游移。
他如此这般,倒不是对让自己护阵之事心生不满或羡慕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只是心中实在牵挂,想知道那人的下落。
向掌门打听没有结果,他只好守在这儿,期望能见到青年的身影。
看了许久,他眸光一定,终于在自家同门队列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戴着帷帽的身影。
青年走在队后,面容被飘动的轻纱遮掩,身形落拓。
尹原风身子一顿,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的间隙,追随而去,留恋的神情像是整个人被一根隐形缠绵的绳索牵着,下一瞬,就要迈步离开原地。
却被蒋平的一声呼唤拉了回来。
蒋平看着灵力停滞、失神呆愣的尹原风,温声提醒。
“原风。”
尹原风眨眨眼,回过神,掩下慌乱低头重又运转灵力。
待阵法恢复平稳,他又忍不住扭头看去。
帷帽越来越远,旁边一道人影陪伴其旁。
——是尹或月。
曲河随着众人走在迷雾中,他走在外侧,与旁人拉开距离,怕离得近了被人瞧见真容。
一旁迷雾翻滚涌动着,好似有点点碧光闪烁,被结界拦住,不断地冲撞着,仿佛在无声地怒吼拍击,意欲择人而噬。
“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雾气微微出神,听到声音微微一惊,猝不及防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靠了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看另一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离雾气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越过结界了,不得已往内侧挪了挪。
尹或月面无表情扭头,看了眼靠过来的青年。二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拉近,高低明显相差几分。
他扭头看向周围,众修士皆是一派肃然面孔,忽然想到,尹原风和尹惠舟都不在,大师兄这般孤僻的性子,此时此刻最熟悉的人,想来就是他了。
扯了扯嘴角,尹或月微微侧身,将身旁青年与其余人分隔开来。
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远远望去仍是一团雾气氤氲。周围很安静,几乎无人言语,众修士只觉被雾气完全包裹,时时提着心,浑身戒备着逐渐加快脚步。
曲河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其余的修士便如流水般自他身边流过,逐渐拉开了距离。
隔着轻纱他眸光放空,强忍着不敢回头。
同样满是迷雾的道路,仿佛又回到曾经,他执意离开师尊踏上的那条路。他怕一回头,便忍不住想要再回到那美好的幻境中去。
回到那个一直在槐树下等着他、无比温柔的师尊身边,回到那个爹娘都在的小院。
当时他本以为,死在那满是冷香的怀里,便是师尊对他最大的仁慈。可是师尊还是太心软了,仍要造一场美梦,在美梦里哄骗他那么久。
一旁又有几名弟子快速走过,曲河发着呆,余光忽然瞥见有人回头向自己看来。
他抬眸隔着轻纱看去,看到是万鹤云和浮音宗的几名弟子在看自己,他们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只是好奇,没说什么,便继续匆匆向前了。
曲河再次见到万鹤云的面容,身子不由一震,随后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都拘谨起来。
他努力掩藏自己,却仍是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其实不过只有浮音宗弟子和一些同门弟子知晓而已,然而就算知晓,在这执夙仙尊一人独开的混元秘境中,谁又敢明目张胆地对仙尊公然偏私的首徒有意见。
本宗弟子是出于对尹师道的尊敬,浮音宗则是因为毫无损失,真真切切在秘境得了好处,不愿多事。
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实在太漫长安静,众修士脚步轻捷,落下时没发出一点声音,飘荡雾气中似真似幻。
曲河走着走着,感觉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走,却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连前方背对着自己疾走的人也似乎在悄无声息地留意自己,让他四肢僵硬,无处安放。
结界外的点点碧绿光芒也在盯着他。
一片寂静中,耳畔嗡嗡作响,细听时那嗡鸣声却又没了。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很多人在低声细语,又仿佛是许多虫子爬动的微弱声音。
虫子自身后向他逼近,顺着脚跟往上,在他的背部交错爬动着。
虫子不停地顺着脚跟上爬,在脚腕徘徊,痒的无法摆脱,像被人用一只手给握住了。
他无端想起一张惨淡的清绝面容。
虫子一直向上爬,在背部累积攒动着,越来越重,重到无法承受,曲河忍不住都要弯下腰去。
手腕蓦地被抓住了,一股大力带着他往前。
“就算你惦记着某个人,磨磨蹭蹭不愿离开,也该想想努力破阵的掌门和师弟他们。”
尹或月陪在青年身边,察觉其脚步几乎都要停滞了,终于忍不住拉着人大步往前走。
他想起临走前尹原风的投来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心中越发苦涩,感受到掌心青年手腕的挣扎,咬牙恨恨道:“我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待离开了这里,我再不会多管你的闲事!”
曲河一愣,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被他拉着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他们二人远远落在了后面,听到前方传来修士的惊喜的呼声,似乎是终于走到尽头了。
尹或月原本急匆匆的步子却忽的一滞,似乎呆住了,而后又继续向前,却轻缓了许多,仿若闲庭信步。
曲河空茫的眼眸重新聚焦,直直盯着前方远处隐隐透来的光亮,神情有几分期待,脚步却踟蹰。
二人就这样并肩走了许久,远远看来,就像一对关系亲密的友人执手相携。
离迷阵出口越来越近,雾气越来越薄了,隐隐可见对岸河岸草木。
尹或月停下脚步,半晌,没再往前。
曲河恍若不觉,眼前只是盯着那出口,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有什么人就在那出口之外等他,又觉得有什么牵引着他一直向前,就像那片抓不住的、顺着流水奔向命运的叶子。
手腕忽然一紧,强劲的力道透着几分不安,握得他的手腕有些发痛。
曲河却忽然一阵恍惚,眼前黯淡的雾气倏然变作晴空和草地,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往前奔去的时候,却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控制不住地回头,脸上带着些许期盼的欣喜之色,以为还会看见那个霜衣如雪的人对他温柔一笑。
结果看到的却是神情怔愣的尹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