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身子一震, 不自觉攥紧了手边铺满桌的顺滑长发。
腰上袭来的强劲力道没有如想象中将他推开,反而压着他,迫使得两人贴得更近。
青年的腰身下塌出一个勾人的暧昧弧度。
“唔呃……”
曲河一口气没缓过来, 抬头离开师尊的唇, 扯断银丝, 张着殷红双唇喘息, 胸口起伏, 眸光迷离。
脑海中, 又想起澄水阁中那数个混乱交替的日夜、疲惫与欢愉,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所见的师尊,都是不端庄的,总是搂着他的腰,抱得他那样紧。
正如眼下。
思及此,心中的波涛怒意竟平缓了几分。又想到那时师尊有些生疏的急切的吻, 脸上越发热了。暗暗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粗暴了些。
待呼吸平定,他小心翼翼看向身下人。
那张清绝雅秀的面容泛红, 神情却悲凉, 呼吸粗重, 双眸紧闭, 一副无计可施、舍身受辱的模样。
刚稍稍熄下去的怒火蓦地又腾了起来, 比先前更甚, 心里却寒凉地无以复加。
曲河身子绷紧, 牙关紧咬,忽然伸手扯开了尹师道的衣襟, 一片轮廓清晰的莹白胸膛露了出来。
他感到腰间的双手握得越发紧了,然而即使如此,那双眼眸却再没睁开看他一眼。
从前他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比天地还旷远,比玉遥峰的雪还寒凉,但好歹,总还会向自己投来一瞥。
如今,似乎却是终于对他失望了。
曲河呆呆地睁大眼睛,怒火被冷水兜头浇灭,看着这张脸,再没有勇气也没力气,做出任何一丝一毫发泄的羞辱之举。
他直起身,腰间双手亦顺势缓缓松开。
脚底擦过地面,身子微晃着后挪,还未离远,手腕忽然被抓住。
他呆呆地低头看去,手心被塞入了什么。
冰凉的剑柄硌着掌心,一路冷到他的心里。眼熟的剑身,他不久前还用来演示剑招。
——履霜。
“多少的委屈怨恨,不要压在心里。这里只有我和你,再无旁人打扰,杀我千万次也无所谓。”
尹师道自石桌上缓缓起身,衣衫不整,一双银瞳终于睁开,看着青年,淡淡一笑,清冽轻缓的声音极为平静,却好似带着诱哄。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长剑,整个人仿佛裹上了一层霜壳般,凝立不动。
良久,缓缓抬剑,剑身银光闪烁。
尹师道从容合眼,脸上神情平静,甚至淡漠。可若细细看去,便觉其中似隐隐透着几分即将解脱般的轻松。
履霜剑尖划出明亮的弧度,决绝地快速斩下。
“嗤”的一声,一道割裂衣料的声音响在二人耳边。
尹师道睁眼,眼前青年红着眼,垂眸看着手中一片布料,身子微微发颤。
曲河看着手中割下的衣角上的绣字,全身力气都被方才那一剑耗尽了。
胳膊无力垂下,履霜与衣角双双掉落在地。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咣当一声金玉相击般的脆响,轻轻落地的衣角无声无息,却在二人人心里撞起轰然巨震。
“师尊,你怎能这么残忍?怎能这般弃弟子于不顾?”
曲河低声喃喃,低着头,一滴眼泪自秀挺鼻尖坠落。
师尊要自己杀他,想到那个场景,除了下意识惧于众人眼光指责外,最先袭来的,是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的疼。
仙人垂眸,看向地面那一块小小的衣角,那粗陋的针脚让绣字有些歪歪扭扭,此时此刻,看起来显得和那名字的主人一样委屈。
银眸霎时红了,一线明透水色闪过。
二人泪眼相对。
尹师道自青年面前缓缓蹲下身,雪白裳摆曳地,素手执起那被丢弃的衣角,默默看着。
绣线的一处蓦地被洇湿,低低的声音响起:“你执意要抛下师尊,又可曾考虑过我?”
曲河一愣,泪眼朦胧,双唇微张。
他听到自己的师尊又道:“你要赎罪,我亦同赎。我们二人一同便是。”
贴地缓缓流动的云气忽的一乱,曲河已然转身,迈步向来路奔去。
他来时跑得那般快,离去亦是如此。
如烟云气沿着木桥一点点翻起滚动,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尚未下沉平息,桥上已不见青年身影,仿若一场幻梦。
曲河一路奔出殿门外,再未见到来时的朱红长廊,仰天看去,霞云下,仍是漫天殿宇。
他含泪眸子转动,目光急急扫过,心中只想着不要再待在这里,纵身飞入流云中,而后随便选了远处一处殿宇落下。
双脚落地,却仿佛仍在流云中,没有实感。身体好像累极了,挪步到殿前阶上坐下,曲河发了良久的呆,不知该如何逃离这令他悲伤的无尽轮回。
大片投在地面上的光亮中,唯有他一道影子。
那双乌黑眸子乍看上去很是空茫,甚至有些呆滞,像瓷娃娃般没有生气。唯有细看,才能探查到其下压抑的汹涌情绪。
小玄天,是众修士满心期望、求而不得的飞升捷径,曲河还记得进入此地之前,混元秘境中那些人争相而来的情景。
他无意被选中,却没得以彻底飞升,而是困在此地,宛如身在笼中。
小玄天真的有他们所期盼的那般好吗?
在阶上坐了许久,从脑中空白一片,到回忆往昔,一幕幕自眼前划过,曲河时哭时笑,宛若发了疯。
哭够笑够,再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心中变为一片虚无寂然。
往事如云烟划过,最后只剩下一道身影仍旧清晰,怎么无法将其抹去。
因为那人,他来到了混元秘境,被小玄天选中,无法逃离。
小玄天中的景色真的很美,美的仿若梦境,连世间最擅丹青的画手也无法描绘。
可再美,看久了,心中也再掀不起波澜。
曲河坐的实在太久,在感觉自己似乎要彻底要与这殿宇融为一体之前,缓缓起身,呆立片刻。
手下意识要握住那一片令人安心的衣角,却摸了个空。
心里更加空荡荡的。
忍不住看向殿门,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再无轻纱,也无人影。
这原在曲河意料之中,可看着空荡荡的高座,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又在殿内站立良久,他终于还是继续向殿后走去。
木桥凉亭,仍是如此。
他粗粗扫了一眼,地面云气翻涌,不出意外地空无人影。
转身正要离去,忽然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步子一顿,猛地扭头再次朝亭内看去。
石桌旁,云气涌动,遮蔽着一团白影。
曲河愣住,眉头微皱,一步步踏着木桥朝其走去。
来至凉亭,看着那仍蹲着的人影。往日挺拔伟岸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仿佛蜷缩成一团,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渺小。
曲河惊讶不解,缓缓蹲下,看着自己师尊,久久未言。
那双银瞳久久低垂,看着手中的衣角,一动不动,仿佛自青年丢下他离开后,便执着地等待于此,最终永远凝固于岁月里。
“师尊……”
曲河颤抖着伸手,拂开一缕挡在那玉容前的银发。本以为死寂的心再次掀起波澜,心跳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师尊,你一直在这里吗?师尊……”
曲河又哭又笑,嘴角扬起,眸中亦落泪。凄凉喜悦的两种矛盾神情揉杂,呈现在那张绯色莲纹攀附的清秀面容之上,有一种动人的破碎、质朴的美艳之感。
原来,师尊一直都在,不论他去了哪座殿宇,师尊一直都在这里,在这里等他。
“师尊,我走不出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独……”
曲河倾身,歪头靠在自己师尊的肩膀上。便如在幻境中时,他撒娇躺在师尊怀中。他一个人走了许久,此刻已然累极。
身旁之人不答话。
曲河看向师尊手中那片衣角,色泽仍旧鲜艳,仿佛他片刻前才将其割下,只离去了一会儿又回来。
“师尊,你为什么骗我?”
仍旧没有回答。
曲河忽的伸手,抓起那片曾万分珍之重之的衣角,便要将其丢出凉亭。
手腕上传来的紧攥力道,将他阻止。
衣角在空中一晃,没能脱手。
“你要做什么?”淡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曲河一顿,扭头对上了那双清冷银瞳,其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脸,宛如一面银镜。
他回答道:“我要丢了它。”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了些。
“不许丢。”神情语气都透着认真。
“这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尹师道摇头否认,“这是阿河留给我的。”
曲河一愣,随即不在意地笑笑,“这本来就是我的,我要丢便丢。”
正要挣脱束缚,腕上的禁锢却松了。如玉的长指沿着青年的小臂上无力滑落,丝丝的凉意仿佛是从心上抚过。
“你已经丢了一次了,还不允许我自己留着吗?”
惨淡玉容上露出伤心失落之色,仙人垂眸喃喃。
曲河握紧了手心,胸口起伏。
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并不在意了,只是想问个清楚,于是晃了晃那片衣角,平静道:“师尊这算什么?让我陷入那样美好的幻境,给我那样圆满的一切,然后让我发现那是假的,不得不舍却一切。让我这样痛苦还不够,还要留下这个让我永远忘不了,无法自抑地时时想起幻境中虚假的一切,让我后悔离开,让我总是想念那个温柔却虚假的师尊,时刻记着师尊对我的这一点仁慈,记着那根本不曾存在的幻影……”
曾经有多么欢喜,得知是假的后便有多么痛苦难过。他的心留在了那场幻境里,痛恨那个不停怀念的自己,痛恨那个自哀自怜的自己,痛恨那个不知满足的自己。
有几个瞬间,连那个对他张开虚伪怀抱的仙人也痛恨起来。
“不是假的。”
曲河神情一滞。
“是我。”银瞳直视他,微微颤动却有着无可置疑的坚定,“一直是我 ”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一直在存稿,所以近期计划多更些尽快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