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努力要放下手, 拼尽全力,却无法移动分毫。
“证道吧,阿河。”仙人轻柔却坚定地开口。
他知道, 成道是青年的毕生所愿, 如今他就只能借此来笨拙地讨好。哪怕从此以后, 要和青年永远分离。
“真是荒唐。”良久, 曲河启唇喃喃道。
颠倒又错乱。
身为机缘的他, 本该为师尊悟道献出性命。如今却握着师尊的剑——履霜, 为了成道, 剑指着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师尊。
天意弄人,当初将他带回宗内,师尊和师伯可会想到后来竟会出现这般场景吗?可有后悔当初的举动?
而他自己,又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刻?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一剑刺下去,并不会真的致命。
尹师道的肉|身在小玄天之外,这一剑刺下去, 斩断他们二人的那一丝牵连,斩断这一世情缘。
曲河已然走到了这里,只要再刺下这一剑, 便能真正飞升, 再无机缘此说, 也再无人可来决断他的生死。
而作为师尊, 这便是尹师道能予他的最后一丝指引。
忽然, 剑身停止了颤抖。玉白长指握住了剑尖, 缓缓拉近, 触到了外罩的雪纱,只要再用力一分, 便可刺入那心口。
鲜血沿着指缝滴落,落在脚下洁白雪面。
滴滴红如针刺入眼眸,曲河瞳孔骤缩。
“弟子只问师尊一件事!”
曲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如今师尊是幻境里的师尊吗?”
尹师道一怔,而后微微一笑。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颗心吗?这颗心,是你的,也是我的。”
话落,作为回应似的,曲河感到胸口急剧地跳了两下。
一直都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被收藏在这颗心,不知疲倦,不断萦绕徘徊。
一瞬间,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仿佛一瞬间,他的魂魄抽离,回到当初死在师尊怀里的那一刻。
回返至过去的光阴,他看着那时了无声息的自己闭目躺在床上,霜白的身影倾身向横躺的他靠去,冷白的手被血污红,向他敞开的心口探去,仔细填补残缺。
师尊的血,师尊的肉,以及那几滴自苍白面容上落下的泪,自此成了他心不可拔除的一部分。
这颗心里,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师尊的血。
就像他可以毫不犹豫斩除秘境河面上虚假的师尊幻影,他不是辨认不出真的师尊,只是,如今,他终于亲耳听到师尊承认了。
曲河微微一笑,眸光如粼粼水面明亮柔和。
“那阿河也是师尊的。”
尹师道手心狠狠一颤,握紧的手指松了,像是忽然感受到了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剧痛,无法自制。
一双银瞳睁大,显露出来几分不可置信的呆愣,似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平静的湖面剧烈波动起来,像被人执在手中摇晃的杯中水。
桎梏松了,曲河微微动了动手腕,小心翼翼避开那只血染的手,垂下剑。
“心里填了石头,便爱上了石头所爱的人。”曲河看着那张发愣的脸,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这里的空缺又被师尊填补,所以心里就是师尊了。”
曾经那个名叫默的锁魂石嵌在心里,他的心受其影响,便为那个自街上走过的姑娘剧烈跳动。
于他自己而言,这种感受,他自小到大,只有面对一个人时才会有。
那就是嫉妒到又将那块锁魂石挖出来,用己身血肉代替给他填心的师尊。
不是因为什么承担责任,逃避内疚,师尊是真的心悦他。所谓名誉尊严,师尊都肯为他放下,他又怎不能看清承认自己的心呢?
尹师道身子晃了一晃,确认自己没听错后,神情竟有几分茫然无措,一双银瞳认真打量曲河的眼眸,想确认青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还是因为迁就同情。
一遍一遍仔细看去,青年的脸上唯有一片诚挚之情,目光毫不退缩,充盈着倾慕的欢欣。
心里好像被什么胀满了,一双天然清冷的眼眸渐渐湿了,却强自压抑着,水光微闪,看起来泫然欲泣。
这个强大又孤傲的人,一生都以为自己超脱凡尘,难悟情道。可最终还是沉沦尘世,成为了他以往旁观的万千俗人之一。
确认自己的心的那一刹那,他才彻底了悟阿河作为自己机缘的真正含义。
心开始随阿河一举一动起伏,因阿河痛的那一刻,他才开始真正参悟情道,真正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也会因为另一个人,伤心难过无力脆弱。
他这一世受到无数的崇拜和仰慕。此时此刻,更为一个人的爱戴感到欣喜和庆幸。
玉湖的水忽然激荡飞出,化为一小片雨,落在曲河眼睫,晶亮仿若泪珠。
他抬手,一点点靠近青年的脸,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个易碎的虚影。
曲河抬手,将那携着淡淡冷香的手按在自己侧脸,笑眼弯弯。
他一生都在追随师尊,目光追逐着那霜白背影。
师尊贯穿了他的大部分人生,师尊改变了他的命运,没有人能取代师尊在他心中的地位,师尊占据了他的心,再无人可比。他想,也许,他再也不会爱上旁人。
如果能够永远陪伴师尊,那他愿意。
尹师道倏然抽回手,背过身。
“阿河,你不成道了吗?”
他知道阿河对成道的渴望,当初在幻境中时,阿河心中所期盼的,便是希望自己资质出众,聪颖绝伦。显然是希望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
如此,面对唾手可得的机会,如此错过,实在可惜。
虽说易地而处,尹师道也不会选择独自飞升,将青年抛下。
但他还是希望阿河能好好想想,考虑清楚。
阿河一时冲动下了决定,要留在他身边,他自是欣喜。但正因为欣喜,所以更要慎重思虑,更要让青年考虑清楚 。
曲河上前,绕到他面前,抿了抿唇,似下定了决心,正欲开口,却被阻止。
尹师道伸手,并起的食中二指按上那柔软的唇瓣,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无需立即回答,阿河,你……要想清楚。这样做,你会失去什么。”
曲河一股话憋在喉咙里,看着那双悲戚的银瞳,恨不得立刻张开嘴,将那微凉的指尖狠狠咬一口。
他不是被一时冲动迷惑了心智,只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遵循己心而已。然而师尊却不信他。
长指自唇上移开,尹师道转身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向前迈步,抬手想要抓住他飘飞的衣袖。
一片雪花自他面前飞过,洁白晶莹,须臾之间染上粉霞,变为柔软桃瓣,飞入他掌中。
曲河一愣,停在原地。
白玉长道,楼阁桃林,粉瓣飘飞如雪。
眨眼间,天地变化。他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那原本消失不见的老者就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他。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梦境,仿若老者没有消失过,他也从未追着那道身影而去,未在那众多凄冷的殿宇中徘徊,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发呆和老者停留在了这里。
“我们继续走吧。”老者微笑着开口。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向前方道路,不再是无尽的绵延而去。
淡淡的金光在不远处等候,霞云围拢,延伸向上,便如他入小玄天时的景象。
有磅礴的气息涌来,嗅之说不出的通体轻灵舒泰,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心灵澄澈之感,玄妙难以言喻,让人福至心灵地想要靠近
曲河有种预感,那才是真正的飞升之路。
走上去,才能真正的改变的命格,再不受束缚。
似乎有什么牵引着他,曲河心生向往,情不自禁朝其迈了一步。
而后,就此停住,再也没有动。
“小友为何停下了?”
老者陪在一旁,疑惑问道。
“我又为何要向前走?”曲河看着那通天的璀璨之路,不解反问。
“自是证悟道心,求得道途圆满。”
“道心?圆满?”
曲河出神,似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一般。
老者微微一笑,挥一挥袖,手指自前向后划过:“凡来此境,皆是为此。多少修士,困于其中,撞得头破血流,执剑为笔,以血作墨,与此间各处写下毕生所思道心,可无论铭刻再深,字字渗血,也不过是化作这漫天桃瓣,风吹即散,了无痕迹。小友亦走此一遭,可有甚感悟?”
曲河抬手捏住一片飞舞的桃花瓣,微微仰头,看漫天飞花,轻声开口。
“真美。”
“小友可寻到自己的道?”
曲河点点头,执起手中履霜,自手心划过。将渗出的血滴到剑身之上,在血珠将于剑尖滑落之前,刺入脚下白玉般的地面。
纵横来去,流畅迅速,一笔一划,一行被血晕染的字逐渐自剑下显现出来。
耳边隐隐有悲鸣呼号,是从前那些曾来至小玄天的众人,呕心沥血却求不得自己的道心,质问不甘的嘶吼声留在了这里,不断回荡。
曲河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声音,切身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手上动作却更为坚定。
血透玉质,鲜红淋漓,晕染镌刻纹路,有些疏狂的字迹无比清晰地在地面显现出来。
老者见了,仍是微笑,问道:“小友,你当真要如此?”
曲河点头,将残血抹于剑身之上。抬首看着漫天桃瓣,声音坚定,“天地于此,见证吾心。”
话落,漫天桃瓣一滞。曲河感悟到天地,万般道法招式飞快自心头掠过,平生苦思难解之处,如被拨开云雾,于此刻顿解,领悟颇多。
老者轻叹,再劝,“你要知,纵然入了小玄天,也不是每个都能真正飞升成仙。”
“师尊助我成道,我曾立誓,要助师尊。”
曲河转身,向后走去,再没看那通天之路一眼。
忽然又想起,之前曾看到的一幕,仙人倾身,将眼泪埋入青年残缺的心中,低声恳求,“别离开我,阿河。”
他无法彻底抛下师尊,斩断俗世,逍遥飞升忘却一切。
师尊是他生出道心的机缘,丢下师尊,才是真正抛却道心。
这便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漫天桃瓣褪色,变为微凉雪花。
脚下白玉地面变为玉湖的湖岸。
水面滚动,仿若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