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中央的石台上, 那仙姿玉立的背影寂寥萧索,一动不动,仿若等待得太久, 与脚下石台融为了一体。
曲河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清冽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要来吗?阿河?”
曲河低头, 又看向泛着绮丽迷幻色泽的玉湖, 湖水滚动翻涌, 不复印象中的平静清澈, 深邃不见底,像一个诱人沉沦的深渊,一旦接触,便是永远的堕落。
你要来与我共沉沦吗?
曲河迈步,倾身坠入其中。
灼热包围了他,引燃他体内的潜藏之火,而他甘受着既欢愉且痛的焚烧, 放任自己坠入水底。
一股股水流涌动着包围了他,自他身上缠绕而过,触碰的感觉清晰, 仿佛轻柔的手掌抚过。
曲河放松自己, 让这承载最神圣之人最污浊欲|望的身躯接受一切。
翻腾、颠倒, 陌生又熟悉, 混乱却清晰。
衣衫被水流掀开, 飘动着绽放, 半解半系, 若隐若现着青年柔韧身躯的流畅弧线,宛若随流水飘零的纤弱花朵, 被肆意却又克制的揉捏,在雨打风吹中颤抖。
恍惚间,天地倒悬,一切都在那双深浅急剧变换的银瞳前失色。
曲河仿若被勾走了魂魄,扑入那盈这冷香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他被紧紧抱了一下,喉间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吟,感觉自己仿若要被嵌入那怀中。
身与心、情与欲、灵与肉于此刻彻底相合。
下一瞬,身上忽然失去支撑的力道,他扑跌到冰冷的石面上,浑身淋漓的水滴,像是出了一场大汗。
曲河手肘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趴在玉湖中央的石台上,而他的师尊,浮在他面前的水中,胸口明显地起伏着。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水中人,抬起手,要抚他酡红的脸。
曲河伸手握住,牵过那只手,凑到自己嫣红唇边,唇瓣微启轻轻蹭了蹭那手心。
看着那宛若上好美玉雕刻而成的五指微蜷,他头一歪,轻咬了咬那微微泛粉的指尖,张唇,将二指含入口中。舌尖游动着,描摹着那根根分明的指骨。
青年趴在石台上,后背至脚踝的弧线被湿衣勾勒,湿发自裸|露的胸口划过,微微晃动,引诱着视线一直往里窥去,一览无余。
青年处在高处的石台之上,像奉献己身的祭品。双眉微微轻蹙,唇瓣打湿指根,却不是因为难堪耻辱或牺牲自己般的悲痛,只是单纯的羞涩。
绯红蔓延至耳后,再沿脖颈而下,染至胸口,直至更深处。如此愈发让水中的仙人移不开眼。
曲河的动作并不熟练,只是遵循着心中渴望而行动。他乌黑眼眸纯净,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情|欲,将自己完全坦露。
他没有勉强,师尊自认为丑恶的欲|望他也有,他并不排斥,并不厌恶。因为自小到大,他一直都在追随着师尊的背影,都在渴望着这个人。
如果师尊想要他,那他也想要师尊。
这个高高在上,却放下尊严骄傲,只在自己面前坦露脆弱的人,那一点欲|望,应该得到满足。
石台上刹那绽发出朵朵白莲,霜雪般清冷,却又明净柔和,华光万千,将青年团团围住,柔软花瓣轻触他的周身一寸寸温热肌肤,承接他的每一滴汗水。
曲河眼角沁出晶莹泪水,无力支撑般身子一颤,蕴了水色的眸子迷蒙,如雾罩远山,柔情万千。
他缓缓吐出口中的两根修长手指,仰头看着眼前人。
师尊对他一笑,笑意浅浅,却极尽温柔婉娈,颠倒众生。
曲河看得一呆,随后伸手,揽住他修长脖颈,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感觉自己的某种空虚被填满了。
就算只是相拥刹那,心中的一瞬平和也足以让他满足。
清冷又柔情的仙人缓缓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万般痴情。
天地静寂,仿若又有一道清脆回音荡漾在二人心间。二人灵犀互通,同时明悟某种大道,圆满相融,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聪慧与愚拙,冷漠与热烈,纯洁与混浊,有情与无情……
尹师道诚挚地抱紧怀中青年,感受着自己的内心的动荡,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对多年堪不破的情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了悟,于道途上终于迈动了下一步。
他生来道心纯粹,在自己的道途上顺畅无阻地前行,却在最后关头,即将突破之时,经年停滞不前。
为此不得不附身红尘凡人正人君子,切身体悟情之一字。
可便如从前俯瞰人间一般,即便身处其中,近身看去,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仍是是觉得仿佛隔了层什么,毫无波澜地旁观,无有动容。
爱恨于他,都是陌生之物。
他生于冰雪,无暇之躯,执着修道成仙,即使附身时不带丝毫身为无上仙尊的记忆,因为生来冷淡的本质,也倨傲疏离地不愿沾染浊世,世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二。
直到曲河的出现,这个本就于他而言有些独特,他亲自带到身边,看着其一点点长大的弟子。
闭关附身施明华后,他们在凡尘的相遇太过特别,即使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眼,隐隐的熟悉仍是袭上他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时曲河不是他的弟子,他也不是曲河的师尊。
他任由心中那一点点情愫发展下去,直至和施明华的欲念混合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犹记当年,他教曲河纳气入体,踏上修炼之路。何曾会想到这个所谓的机缘,未来真的让他坠入情海,同凡尘众人一起挣扎,甚而一度失去自我。
他所求超脱,此时此刻拥着青年,感受着同样的心跳,便是超脱。
泪水自眸中滑落,尹师道闭眸微笑,整个人倏然消散,化为了朵朵白莲,飘在水面。
曲河处在其间,是唯一一朵带着鲜活色彩的真实的红莲。
红莲落入水中,坠下去了。
宽广长街,管府大门。
尹惠舟在门人的热情相送中出了大门,被身旁的青年亲昵地搀着胳膊向街上走去。
青年样貌清秀,笑意可亲。半张脸上有着绯红镂空的莲花纹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妩媚。
他叽叽喳喳,活泼地说个不停。
尹惠舟低头出神,神情有些呆怔,没有细听。
“待会儿去布店,买几匹布,正好也给母亲挑一些……”
“惠舟,你又不理我!”
见尹惠舟没有反应,青年不满地扁了扁嘴,忍不住嗔怨一声。
“好好好,去买布。”尹惠舟回过神来,揽过青年的肩膀,熟练地露出笑容轻哄。
他只听到后面两句,回应地有些敷衍。
青年之前已受过几次这般冷遇,身子微微挣扎几下,扭过头去,没再开口,神情仍旧不满。
尹惠舟知他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不满自己的忽略,很快就会好了。
果然,过不过时,青年瞧见前方摆满琳琅首饰的摊子,眸光一亮,还有些赌气般使劲挣开他的胳膊,跑上前,双手拿起摊上的两只发簪,目光左右打量。
尹惠舟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停在摊边,看着他一只只挑选,犹豫不决,便转头看向了别处,目光散漫。
脑中想起青年说要扯布,要送给母亲几匹,便又想到过不久应是母亲生日,也该是挑选贺礼了。
母亲做了管府的当家主母,整日操劳府内事物,着实辛苦。到时的寿宴,要好好举办才是。
他便又在思考贺礼与寿宴之事。
“惠舟,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些?”
青年抬手将两个簪子在头上比来比去。
尹惠舟随意瞥了一眼,指了指自己近旁的那支。
买这种东西,青年总是要挑许久,尹惠舟曾让他不要纠结都买下,哪怕是买下整个摊位,对管府而言,这价钱也连一粒米都算不上,何必在这上头消磨时光。
可青年总是执着地问他的意见,问得很详细,这支簪子如何配他,那条发带又如何衬他的气色,尹惠舟渐渐不耐,便只随意敷衍。
青年先前怒意未消,此时亦终于受够了尹惠舟的逐渐的冷漠。
语气微扬,气呼呼地道:“你根本连看都没看。”
迫不得已,尹惠舟只好扭过头,细细打量两只簪子,准备认真评价一番安抚一下青年,可这打眼一看之下,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你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青年娇嗔,语气有些哀伤。
尹惠舟忍不住,道:“这两支簪子不是一模一样吗,有什么可挑的?”
青年摇摇头,摸着簪子上的某处:“不一样!这里的纹路不一样。”
尹惠舟细看去,果然有所不同,不过那一处实在太细微了,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心中便仍觉青年无理取闹,不愿多做停留,打算摸出钱袋将簪子都买下而后离开。
那摊主老者见二人闹矛盾,似乎是怕买卖不成,忙道:“这俩不一样,不一样的。看起来再相似,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苍老的声音平和渺远,传至耳畔,长街霎时变得寂静,喧嚷之声退去,唯有那句“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在脑海中徘徊。尹惠舟动作一顿。
宛如当头一棒,他呆呆立在原地,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心中长久以来、令人茫然的空虚霎时被填补,艳美的绯色莲纹,清秀的面容总是在发呆,笑容青涩动人。
那般熟悉的面容,只是一想起,心中便牵扯出几丝痛楚。
“惠舟,惠舟,你怎么了?”
身边的青年丢下簪子,不安地凑近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关切询问。
尹惠舟扭头看去,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容让他陌生。
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尹惠舟。”
熟悉的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尹惠舟循声看去,那摊主老者已然变为另一副容貌,琳琅小摊亦是无影无踪。
俨然便是荆门山宗掌门蒋平,容貌端肃,气度凛然,负手看着他,沉声道:“尹惠舟,还不醒吗?秘境历练将尽,该走了。”
说罢,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飞走。
尹惠舟浑身冒出冷汗,大梦初醒,终于忆起,自己已然不是管府的公子管渡,而是早就断绝尘缘,步入道途的修士尹惠舟。
他猛地甩脱青年的手,追随流光而去。
青年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追着他哭喊:“为什么非要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尹惠舟心中一紧,脚步顿住,回首看去,空荡长街尽头,高大阔气的管府立在那处,母亲就在那里等他。
只要在此停步,便可继续享受这人间繁华。
尹惠舟神情怔愣,随即又变得扭曲。
可是……终究是假的不是吗?再想自欺欺人,他也已经醒了。
看着流泪追近的如敏,他脸色阴沉,神情变化,想到三番两次被其欺骗,杀意翻腾,欲召剑在手。
昼日的剑柄却未如常出现在手心。
他一愣,咬了咬牙,不再理会,转身急奔而去。
虚假的繁华盛景甩至身后,眼前的一切最终破碎成莹莹光点,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化为柔软草地。
朵朵散发着微光的花朵盛放其中,被他跑动时拂过,花粉般的荧光漫天飞舞。
周围围绕的高大树木直通天际,遮蔽天光。
俨然便是混元秘境内的景象。
混乱的记忆逐渐回归明晰,摒弃那些虚假的幻象,他终于回想起了陷入幻象之前、现实中的最后一幕。
——大师兄看着他的、那双不敢置信的睁大的瞳眸。
尹惠舟低头看向自己受过伤的腹部,那里已然痊愈,周身灵力运转亦如从前那般流畅无碍,没留下什么太严重的损伤。
他松了一口气,脚下不停地追着流光而去。
一路奔至河岸,途中没有瞧见本该在岸边徘徊的各宗弟子,空寂地骇人。
尹惠舟沿路四顾,半点人影都没瞧见,心中更加慌张,见那远远在前的流光似是没入了河面雾中,心想他们定是都已经过河了,将他一人留在了这里,不假思索,也慌不择路地径直闯入河面上的雾气中。
对身后惊惶的呼唤声充耳不闻,尹惠舟心中想着昏迷前看到的曲河的脸,心中生出几分怨恨。
为什么要丢下他,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
他分清了,不一样的两个人,他终于分清了。
脚上传来湿意,他行于雾中的水面上,身子却渐渐沉下去,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惠舟,危险!”
如敏追上来,拉着他要往回走。
尹惠舟在水中挣扎向前,觉得眼前这碧绿河面竟是如此冰冷宽阔。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渡不过这条河呢?
忽然忆起初至荆门山宗时,要断绝尘缘改换姓名,那时执夙仙尊对他道:“既然你名为渡,便赐你一惠舟吧。”
如今,他却深陷这河中,宛如靠不了岸的一艘沉船。
如敏着急要带他回岸,忽感到一股阴寒气息袭来,心中不禁一颤。
抬手瞧去,飘动的雾中有绿芒闪烁,环形排布的碧眼如一朵盛开在巨大阴影上的花朵,冰冷俯视着他们。
如敏瞳孔一缩,看着那高高抬起的、散发幽蓝微光的长足尖端,无声尖叫,下意识要挡在前面。
那妖兽只是盯着尹惠舟,杀意凝聚在这个曾伤了它的人,带着欲将再次刺穿其血肉的兴奋。
如敏与它对视,仿若看穿其想法,忽然脑中闪过一丝恶念。
如果惠舟再次受伤了,是不是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仿佛与妖兽达成默契般,如敏心脏紧缩着,不动声色微微让开些许。
碧绿眸子似乎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幽蓝微光如箭射来,行至中途,却被一把荡开雾气、旋转飞来的银扇切断。
妖兽嘶叫一声,察觉到来人灵力不凡,不敢正面敌对,愤怒又不甘,吐出一口白色长丝,缠住尹惠舟,欲将其拖走。
如敏这才回过神般,挥剑斩断白丝。
尹惠舟双手胡乱将身上残余白丝扯下,挣扎出水时被人一把提起。
他看向来人,惊呼:“师叔!你怎么在这?”
银扇飞回合拢至其主人手中,葛木榆无言看着这位脸色苍白、浑身是水的师侄,又看向他身后瑟缩的如敏,片刻后,才微微一笑,笑容仍旧和善,却透着些许凉薄似的悲悯。
“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弟子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