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师姐见到那妖兽行迹可疑, 便追至了后山,酿成那等无法挽回的结果,每每回想, 我都痛恨自己那时没有及时拦住她。”葛木榆望着山下, 淡淡开口, “如今想来, 原来那时万阳宗的阴谋已露出蛛丝马迹, 当年若是追查下去, 想来也不会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蒋平满脸崩溃自嘲, 仍旧在笑,笑声听起来却更像在哭嚎。
突然双臂高举,仰天悲怆大喊:“荆门山宗,百年基业,一朝之间,毁于我手!”
当年蒋平的师尊——宗门前任掌门朝云道人因宗门实力微弱,参加仙宗大会时被万阳宗拒于山门外, 因此深感奇耻大辱,立誓要振兴宗门。
然宗门内灵气日见微弱,气运不济, 希望渺茫。朝云道人苦思三日三夜, 终于想出一法——借运。
他只身向气运磅礴的昆仑, 有幸得见化出人形的天地灵物尹师道, 以生命为代价, 换其携气运助荆门山宗往后荣昌。
从此, 蒋平便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地位尊贵的师弟。
后来, 昆仑的部分气运注入荆门山宗,重新蕴养出灵脉。
妖兽灵兽乃天地灵物, 徘徊于山脉之间,各宗各派虽占据山脉,并不将其驱逐,由此给了万阳宗可趁之机,借其施展阴谋。
潜伏的妖兽无法吞噬昆仑气运滋生的灵脉,反被刺激得更为狂乱,由此才在后山暴露行迹,被卓婉察觉。
在她与关乎整个宗门兴衰的尹师道之间,朝云道人与蒋平选择了后者。
可偏偏是因为她,差点便能将真相揭露。
所谓阴差阳错,也不过如此。
师妹身死,蒋平悲痛不已,可受朝云道人所托,身上背负着整个宗门,只能投身于宗门事物中来使自己麻木。
那段时日,眼前所见,只觉昏天黑地。
最无辜之卓婉,与朝云道人先后亡故,亡年二十岁。次年,一直未曾露面的尹师道横空出世,手执履霜剑,一招灭众魔,名动整个修真界,无人可出其右。
而后得号执夙,以一己之力,扶荆门落魄山宗之大厦将倾。
众人仰慕执夙仙尊风华,慕名而来,纷纷求入此宗成为宗中弟子,荆门山宗得以壮大,而后与万阳宗比肩。
回忆往昔,所做的一切,竟这般荒唐,全如笑话。
蒋平笑声戛然而止,沉寂下来,泪水沾了满脸。
葛木榆却又渐渐笑起来,抬手捂着眼,笑声渐远,再次惊动山下弟子,弟子纷纷露出惊惶之色,仰头看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日,要讨伐万阳宗的消息传遍整个宗门,弟子得知真相,愤怒不已,整个宗门一片喧嚷,夹杂众多修士或哭或笑之声。
曲河得知消息时,呆了许久,内心唏嘘过后,倒也没想太多。
横竖他的愚笨是天生就有,再多气运加身,也不会像其他修士那样于大道之途上行路更顺畅些。
他唯一在意的,是那个执夙仙尊实非人身的消息。
虽是出乎意料,倒也未太感意外。
那样的人,与那些修道有成的大能不同,几乎是一点凡俗之气都不沾染。更不似寻常妖魔精魅。
一身清冷贵气,不染浊尘,无有肉胎身,只因是神祇临世。
身后忽有淡淡冷香袭来,曲河一顿,随后含笑转身。
尹师道站在身后不远,长身玉立,仍旧银发银眸,见到曲河的笑一愣,而后也微微一笑,霎时满室生辉,让人直看得目不转睛。
“师尊!”
已有些时候未见到他,曲河不由满脸欣喜,想要靠近,却又有些拘谨。
“近日过得如何?”
尹师道开口轻声问道。
曲河将平日一切都悉数道来。玉遥峰顶日子清净,无人打扰,也无旁事。他平日除了修炼就是在玉湖边走走,简而言之,就是一切都好。
这些尹师道自然知晓,只是想听青年亲口说一遍而已。
尹师道微微颔首,就这般看着他,看得青年耳面染霞,半晌,忽道:“我要去万阳宗一趟。”
曲河倏然抬头,直视那双惑人银瞳。
他当然知晓师尊为什么要去,连忙道:“我也要去!”
尹师道并不意外,因为知晓青年的脾性,早已猜到了他的回答。
同时,也知阿河和他一样,一刻都不愿与对方分离。
见到曲河不在意他的身份和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尹师道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不会拖师尊后腿的!”怕被拒绝,曲河又信誓旦旦地保证。
尹师道默然片刻伸手,一把长剑横在掌心。
是邪却。
曲河双眸一亮,神色惊喜,双手接过。
师尊说要帮忙修补剑身,如今终于将剑给他。凝目向剑身看去,却见裂纹仍在,只是变得不甚明显了而已。
“抱歉,只能修补到这种程度了。”
曲河摇摇头,不想听到他对自己道歉。
“能够再见到邪却,我就心满意足了。多谢师尊……”
说到最后,嗓音变得轻软。
尹师道袖中长指微蜷,看着青年抱剑摇头、羞涩含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微微抬手,想要轻抚那乌黑发顶。
气氛一时柔和而旖旎。
然而蓦地冷不丁一道女声响起,霎时冲散了满室如纱般流动的情愫。
“你欢喜见我,我可不愿见你!”
曲河一惊,见邪却剑身倏然腾起黑雾,黑雾飘动凝聚,化为一道窈窕人影。容颜俊丽,狂傲凛然,正是白央。
“你不是去小玄天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白央乌眉紧皱,一脸不满,一副怒其不争气的模样。
“我……”曲河支支吾吾,当时她的嘱咐犹在耳畔,目光闪烁,下意识看向尹师道,见他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踏实下来。
定了定心神,语气坚定道:“我来成我的道。”
白央瞥了眼一旁冰桩子似的尹师道,猜到青年含糊言语下的真正原因,面露几分不屑。
“我说过了,机会只有一次,你这般放弃了,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多谢白央前辈指点,晚辈不会后悔的。”
曲河向她恭敬行了一礼。
不管白央是什么身份,做了多少恶事,的的确确是帮了他多次。
白央无声轻叹。盯着他打量片刻,忽而勾唇一笑,笑容带了几分邪气,懒懒开口。
“什么前辈?我指点了你那么多次,你也算是我徒弟,难道不该叫声师尊来听听?”
话落,一旁原本淡然的尹师道脸色骤然沉下来。还未出声阻止,便听曲河面现犹豫,低低喊了一声。
“娘……”
话落,三人同时一顿。
冷血残暴的魔头笑容僵住,眸子一闪,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笑意褪去,她摇摇头,掩去眸中那丝怅然,失去了逗弄的兴致。
“真是无趣。”
白央仰头,拂袖一挥,身影化作黑雾飞回剑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曲河还看着她方才所在之处,有些发愣。
这位魔头模样年轻美丽,也未听闻有过孩子,和他娘一位农妇相比,更是天壤之别,不会让人有丝毫错认。
他倒也不是心怀感激到认魔为母,只是仍记得在师尊为他创造的幻境中,白央以母亲的形象出现的画面,为他打退心中恐惧,给他勇气。那一刻,她真的和记忆中的母亲有了某种共通之处,让他难以忘怀。
想到幻境,曲河失神。忽而被拥入了一个冷香怀中。
“师尊在这。”头顶传来轻缓的声音。
尹师道一手搂过青年腰身,另一手按住青年后脑,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势。看着窗外雪景,无声咬了咬牙。
有些吃味地想,幻境中,明明更多是他在操控扮演阿河的母亲,为何阿河却对那个魔头有了更多的依恋?
不知不觉,手臂越收越紧。
曲河埋在师尊胸口,觉得自己越贴越紧,渐渐喘不过气来。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那细瘦劲腰。
尹师道一愣,微微松手,低头看去。
曲河抬头,青涩一笑,笑容如粼粼河水,也试探着用力环住师尊的腰。
两人默默相望,冷香渐暖,雪落无声,澄水阁内,经年仿若一瞬。
筹备不过几日,仙宗大会之后,众修再聚万阳宗。
人群密集如蚁,浩浩荡荡向万阳宗宽阔的山门压去。
灵力施展,法器运用。灵光闪烁此起彼落,远处百姓见了,惊以为天现异象,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护山大阵在合力之下,很快便被攻破,接连打破几波万阳宗弟子的结界阻隔,众人一路直上到万阳宗九重殿的第五层大殿广场,终于看到几位长老出面主事。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来犯我万阳宗,意欲何为?”一位资历最深的长老缓缓开口。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知晓?!”众人气势冲冲喧嚷。
长老呵呵一笑,甚为和善。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诸位不妨坐下好好谈谈。”
“误会,哪来的误会?!”
“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想狡辩?!”
“咄”的一声,一只匕首飞出,插入两拨人之间的平整光洁的地面。
一只赤目金身的蜈蚣扭动着,被钉在剑身上,挣扎不脱。
“证据在此,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芳雎在哪,叫他出来,你们万阳宗要给我们天下所有修士一个交代!”
众修士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那长老看着地面那条蜈蚣,摇了摇头,似是极为惋惜。
随即二话不说,便动起了手。磅礴的灵力霎时扩散开来。
毁坏百门灵脉,偷来千宗气运,万阳宗因此一路发展壮大,一骑绝尘,弟子众多,实力出众。
其他宗门虽渐渐落魄,但到底底蕴在那,且人多势众,长老大能只多不少,齐齐围困万阳宗,将所有退路堵的水泄不通,因而万阳宗也不敢贸然出手进攻,只以抵御为主,以此拖延时间布置更多防御阵法。
然而他们的意图被看穿,实力再怎么强盛,也抵不过众人合力。
没了防御结界阻隔,双方交战,身着各门各宗的道袍的人影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人群中,唯有两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并肩而立,没有动手。周身是一片安宁的空地,不被眼前混乱所扰。
一人通身霜白,衣衫外罩一层雪纱,虽素到无甚特别之处,但身形挺拔端雅,清冷出尘的气质独一无二,单单站着,便散发着令人不由屏息的寒冷威压,自然,是不难认出。只能是那人了,唯一能胜过齐芳雎的、曾经的执夙仙尊尹师道。
另一个,却是不知了。
旁人还不知晓,曲河已经从小玄天中回来。见两人靠得极近,还以为是尹师道有了新欢,不由心生出几分感慨。
一路行来,尹师道都不曾出手,也无需他出手,能做他对手的齐芳雎一直都未露面。
曲河睁大眼,透过纱帘,看着众修身影如流星划过,在天上地上厮杀的,这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叹为观止。
虽有心效力,可眼前场面实在无需他出手。众宗联合,人数实在太多,很快便将万阳宗弟子制服,连那万阳宗长老也被封住灵力,再不能力挽狂澜。
众人继续向前。
曲河将战局从头看至尾,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虽说万阳宗人数不比他们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但一路遇到的万阳宗弟子似乎有些太少了。毕竟身为正道第一宗,人数众多也是其实力的展现之一。
一路行去,直至曾经的仙宗大会比试处,异变陡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