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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尾声

作者:她山无一物 当前章节:6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29

草木兴发, 鸟鸣清越。

玉遥峰山腰,尹原风站在林荫之下,抬首望着直通往山顶的石阶, 目光放空, 似乎在看秀丽佳景, 又似在等什么人。

出神良久, 眼前只有几只鸟雀掠过, 风吹拂, 草木轻摇,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尹原风垂眸,神情是预料之中的、习惯性的失落。

一朵盛开的小小紫花轻摇着蹭过衣摆,树下青年身影显得落寞又孤寂。

不知多少日子,他都在此等候,盼望着那人出现在眼前。

期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渴望却越发深邃焦灼。

时日久了, 他来此等待便只怀揣如烛光般的一点点期望,蜡烛熄了,他便重又陷入黑暗。

尹原风转身, 正欲往山下走去, 忽然看到下方山道上, 一人低头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双手提着裳摆, 里面兜着一堆蓝紫色花朵, 步态轻盈, 颇为闲适。

尹原风呆在原地。

似是感受到头顶目光,那人抬起头, 脸上犹自带笑,明亮的笑意衬得半张脸上的绯色花纹更为艳丽,让明丽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笑意一滞,目光有些惊讶慌乱与不知所措的尴尬。

想放下双手,又不忍让兜住的蓝楹花落入泥土中,只好继续维持着这个动作。

尹原风想开口,双唇却似被黏住了。最终还是对方颔首,先出声打了招呼。

“三师弟。”

半晌,尹原风才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道:“大师兄,好久不见。你何时出来的?”

曲河眸光一闪,有些心虚。

他前两天才从澄水阁的床上醒来,觉得自己睡得似乎太久,身子有些僵硬,便下来走动走动。自峰顶下来时,他瞧见树下的尹原风了,只是不知该说什么,便刻意避开了。他在自己原来的小院逗留许久,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恰巧撞见了。

两人并肩立于树荫下闲话。

曲河这才得知自己这一觉竟睡了有一年之多,颇为惊讶。

尹原风道,那日在万阳宗将那巨形蜈蚣与齐芳雎以邪却钉死后,曲河便晕了过去,身子自行飘回到了玉遥峰澄水阁,有灵力护体,旁人拦都拦不住。

其余人都被隔绝在了峰巅之外。

四季轮转,直到今日,他才再次见到曲河。

这一觉的确太过漫长。曲河垂眸看着一兜花,心中已是了然。

师叔传授给他那一招本就极为消耗灵力,甚至有损自身。若非有师叔和师尊赠予灵力,他甚至尚未完整使出那一招,就已极度虚弱毫无招架之力了。

只需一年多的时日恢复过来,并不算很久。

尹原风掏出一件用布包裹的物什,沉吟半晌,道:“我来,是想说,邪却我给你带回来了,但是……它已经碎了。”

在那天雷之下被毁灭的,不只是那条蜈蚣。

在那蜈蚣死后,天下气运各归其位,各家都忙于修补灵脉,各扫门前雪。修真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对万阳宗,众宗同仇敌忾,齐心协力,但对其要如何处置,众宗之间仍是争辩不休。

真相查明,那蜈蚣本来自混元秘境,被强开秘境的万阳宗老祖无意中带出。

因适应秘境环境,那蜈蚣以灵气为食,故而喜欢钻至灵脉附近。

老祖无法将其送回,心中有愧,任其盘踞在灵脉附近,助其生存。

后被万阳宗其他人发现,有心利用,用邪术借其操纵其他灵兽妖兽偷取灵脉,壮大自身。

及至因许煋私放的灵兽追寻灵脉时,无意撞毁了乌祁山,这蒙蔽了众修士的惊天阴谋才被揭晓。

往事道来,如在昨日。可回忆起来,又觉得分外遥远。

两人沉默着,尹原风道:“往后,你要如何?”

曲河看着手中的布包,微微一笑:“自是离开这里。”

尹原风身子一僵,半晌,又若无其事问道:“还会回来吗?”

这里有澄水阁,有玉湖,有师尊的一切痕迹,你舍得丢下吗?

曲河轻轻点头,又摇了摇。

“不知道。”

“那要去哪?”是行走四方,还是隐世定居?

“去见故人。”

“不去道个别吗?”

尹原风开口,顺着身旁人目光看去,一眼可见的小院落里,一树矗立,蓝楹花密密绽开,如同罩了一层轻盈的蓝紫色烟雾。

“没必要。”

尹或月声音冷硬,面无表情。

尹原风望向山门方向,悠远的目光穿过重重草木,好似能看到青年那离去的背影,温声提醒:“也许那是最后一面了。”

他们的大师兄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和他们三人有任何纠缠。也许早就有了要去的地方,那是大师兄和师尊偷偷约定好的地方,再无旁人知晓,以后想见他,也不知该偷偷往何处去寻了。

尹或月扭过了头,不语。

一阵沉默,恍惚间连鸟鸣声也隐没了。

半晌尹原风才开口再问:“你也要走了?”

“嗯。”尹或月沉沉应了声。

“也好。”

尹原风微微苦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一路顺风,有空回来看看。”

玉遥峰峰顶的结界消失了,尹原风一路畅行无阻地沿石阶走上去,经过粼粼玉湖,行至澄水阁前,缓缓推开那沉重的雕花木门。

湿润的凉风吹入,满地散落的蓝楹花微微颤动。

尹原风孤身立在门口,看着空寂澄水阁。如今峰顶已再无风雪,地面泛着茸茸青色,生机盎然。他却头一次觉得这风吹得前所未有的寒冷,这里是如此的冷清。

从前峰上就他们几个人,似乎也甚是冷清,他却只觉清净安宁。

如今曲河与尹或月都离开了,尹惠舟也不知所踪,几人风流云散,只有他因协助处理宗门事务选择留在这里,独守着回忆空待。

其实他们几人平素来往本就少,大多时候,都各自待在小院里勤修苦练。

他大多时候,也都是孤身一人,只要不去找他们,他们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尹原风看了眼地上的蓝楹花,又看向远处风和日丽下显得更为轻透的山岚,关上了门,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曲河背着邪却的碎片,一路行去,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他没有做太多停留,只是一直走。有时,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出神发呆。

日月不知交替几回,直到来至一处熟悉的院落前,才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院门,呆站良久,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都凝固住了。便如附近那株高大的、仍架着秋千的槐树,仿佛生来就矗立在这里。

院中忽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吱呀”一声,院门自内被拉开,一个妇人提着水桶匆匆走出来,扭身便朝一旁的菜地而去,似是要浇水。

忽然看到一道戴着帷帽的人影突兀地杵在自家门前,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身后蹦跳着要去玩秋千的小童,紧紧揽在自己身前,疑惑又警惕地问:“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隔着轻纱,曲河看看眼睛好奇睁大的小童,又向院内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无事,只是路过。”

说罢转身离开。

一个男子闻声自院中出来,看着那熟悉的离去背影,犹疑着,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妇人闻言,仔细一看那身形,果真眼熟,忽然想起,惊呼出声:“是不是阿河兄弟?”

曲河脚下一顿,没有否认。

妇人见状,更加确信,连忙上前,看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面露惊喜之色。

“果真是阿河兄弟!是我,我是秋英,那是阿志,你还记得吗?”

曲河怎能不记得。只是没想到,他们如今还住在这里。

院里又养了鸡,院外菜地繁茂。一切仿佛如从前。

敌不过秋英盛情招呼,或许也本就有这想法,曲河进了屋。

他目光怀念地扫视过熟悉的屋子,又发起了呆。

秋英热情为他倒水端来瓜果:“阿志啊,还是在镇上住不惯,我们便又回来住了。之前他还说,阿河兄弟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这不今儿就遂了愿。”

方志自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着,眸中神情木然又复杂。

曲河知他不想见自己,喝完杯中茶,便打算告辞离开。

杯子见底,方志忽然抬手,提起茶盏为他续上。而后缓缓开口,平静讲述自己这几年的事。

寻常百姓琐碎的油米酱醋茶的寻常日子。

曲河静静听着,没有开口。方志没有问他这几年如何,说到最后,忽然道:“爹的坟就离这儿不远,去看看他吧。”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曲河想问什么。说了那么琐碎之事,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黄土堆起的坟茔前,曲河跪在地上,烧着秋英和方志为他备好的纸钱,眼眶被青烟熏的发酸。

纸钱烧了很久,他似乎累了,腰板再不能挺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低头看着在风中颤动、被明灭的火星一点点吞噬的细碎纸片,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曲河自地上起身,转身一步步离开,裳摆随风轻荡,拂过一旁刚自坟土上拔出的野草。

寂寥身影渐行渐远。

曲河没有和方志秋英二人道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然而过去实在太过伤痛,像表面完好实则永不会痊愈的溃痈,即使假装相安无事,但伤口还在那里,不经意的触碰也会让人痛到骨子里。

他很庆幸,爹能有这样好的儿子和儿媳相伴,不至于孤单凄凉地度过余生。

虽然那本该安详度过的余生,已经被他这个不孝子毁了。

水声潺潺,悲吟不绝。

曲河走在河边,回忆曾经,当初种地闲暇间隙,他曾多次徘徊于此。

那时,他怀着郁闷愁苦,总是沉浸在往日的痛苦里。

那时,还有另一道身影默默地陪着他,陪他走了许久,无声地安慰着他。

日头西沉,水面泛金。

曲河伸手折下柳枝,弯折绕了几圈,编织出小篮子,随意放在河边,终是离开。

月光如水,道旁花开成片。

曲河仍在行走,忽有所感,停步转身,不远处多了一道挺直的少年身影,手里拿着一个柳枝编成的小篮子。

清辉月华罩身,如散微光。

若非甚是熟悉,他还以为遇到什么勾人心魄的精魅。

曲河愣愣看着他,半晌朝其走去,不语。

少年微微一笑,问道:“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他,忽然抬手,拂起那遮蔽双眸的长发。

一双眼底泛着银色流光的眸子显露在他面前,月下惊心动魄。

曲河一顿,心跳加快,思绪如潮,扁了扁嘴,忽觉委屈,语气隐含抱怨。

“你也知道许久未见,竟然真的狠心撇下我这么久?”

少年眸光温柔:“你有在念我,我又何尝不念你。我若真的狠心,怎会忍不住现在便来找你。”

曲河看着他,眸光闪烁,忽然一把抱住他,唇重重贴了下少年的脸,顺着一路吻下去,在那白皙颈侧轻啄了几下。

少年呼吸微乱,抬手抚过曲河脑后乌发,又抚上他的脸,指尖轻移,插入那遮挡住青年半张脸的银质面具与皮肤间的缝隙,想要揭去。

曲河头一歪,躲开了那只手。

少年问道:“为何不摘下面具?”

曲河松手,少年额上长发垂落,再次遮住半张脸。

曲河语气有些幽怨:“你不也不以真容见我?”

少年一愣,随即无奈一笑。身上微光一闪,身形悄然变化,更为颀长提拔,仙姿玉立。

墨发如瀑,衣衫皎洁。孤傲清冷,自带威仪。只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以为误闯仙人之境。

一张无暇面容,曲河再熟悉不过。

可饶是看过千次万次,可还是看不够。心中被扯动,又痛又喜。

被拉入那充盈冷香的怀中,曲河紧紧回抱住,积累的思念开始沸腾,浑身的疲惫也逐渐化去。

两人无言,用渐暖的体温相互慰藉。

直至月轮西斜,尹师道才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去看我?”

曲河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弟子不孝,这便去昆仑。”

“我不来寻你,你便把师尊忘了吗?”

“弟子修养了一年有余,这段时日访旧,才耽搁了,从未敢忘记师尊。”

头顶一声轻笑,如一阵微凉的风。

曲河感觉发顶被轻柔地抚了抚。

“记得早些来。”

话落身影消散,曲河怀中一空。

没成想师尊竟会亲自来催促,曲河访完旧故,寻了一把柄剑,催动直往昆仑山。

昆仑风雪凛冽,路途难行。

蕴含浑厚灵力的冰凉气息直透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曲河踩着脚下厚实的冰面,一座峰一座峰地寻去。

耳边唯有凛冽风声。

天宇澄蓝透亮,拍打翅膀的声音忽然响起,由远及近。

一声清脆悠长鸟鸣划过耳畔,曲河抬头望去,见一只红色的鸟儿正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

似乎在跟着他,他去哪,它便在哪处盘旋,久久地飞翔着。

直到曲河伸出手,它才犹疑着飞落下来,收拢起小小的翅膀,两只爪子抓着他的手指,歪歪头,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好奇般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便扭过了头,用尖尖的鸟喙扫了扫翅膀下的绒毛,不再看他。

这是一只灵力凝聚而成的灵鸟,通体剔透,追着他,似是来送消息的。

然而见到他,不知是为何,仍旧维持鸟形,没有显现出只言片语。

也许不是寻他,只是暂时没寻到收信之人吧。

曲河轻轻晃了晃手,试探性地要让它离开。灵鸟却没有飞走,仍旧停在他掌心,且爪子越发用力,掐得他手指都隐隐发痛。

它不愿走,曲河也不再赶它。

“你要去哪儿?”

他问着这只灵鸟,伸指轻摸那小小的脑袋。

灵鸟似乎一愣,曲河再摸,它便闪动翅膀躲避,有些恼怒的样子,却是依旧没有飞走。蹦跳着沿着他的抬起的胳膊移到肩头站定。

曲河微微一笑,继续赶路。

这只灵鸟一直跟着他,陪他走过漫漫长路。

偶尔曲河感受到它的目光,扭头看去,对上那圆圆的乌黑眼睛。

灵鸟便会猛地扭过头,假装之前并未在偷偷看他。

这似乎不是寻常的灵鸟。

曲河笑弯了眼。

灵鸟那对豆豆般的乌黑眼睛眨了眨,又扭头看向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

昆仑山上风雪凛冽伤人。曲河来到最高的一座雪峰下,忽有所感,心中仿若涌过暖流。

他仰头看向峰顶,感受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共鸣,心跳擂鼓般响。

师尊,师尊就在这里,他找到了吗,终于找到了!

一声清脆鸟鸣,灵鸟似乎感知到他的异样,疑惑鸣叫出声。

曲河喜不自胜,将他捧在手心,眸子亮如星子,满脸欢欣笑意,向这个唯一在身边的灵鸟分享自己那澎湃地要冲出胸腔的喜悦,激动道:“太好了!”

“我找到了,我找到师尊了!”

“我要留在师尊身边,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灵鸟静静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睁大,一眨不眨,一动也不动。似要努力记住眼前人的模样,再也不要遗忘。

忽然,它蓦地振翅,自曲河手中冲天飞起。

小小身子在空中久久盘旋,而后,耗尽元气般,化作几缕灵力逸散在空中。

有什么自空中落了下来,砸进了雪地中。

曲河一呆,走近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剔透纯净的血玉,嵌在雪里,像呕出来的一块心头血。

曲河向峰顶行去,风雪扑面而来,却不再寒冷。微凉的风拥着他,把他往山上推。洁白晶亮的绒绒雪花打着旋缠绕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他被风雪裹挟着来到山巅,一直来到一朵晶莹剔透的银白莲花前。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这便是师尊。

他看了那朵莲花许久。

“师尊,我来看你了。”

“以后,我每天都在这里陪着你。”

“弟子再也不会离开。”

曲河轻喃着,不知面前的师尊能不能听得到。

但他看到那近乎透明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便想,师尊应该是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手动撒花~~

后面还会有几章配角番外和主角番外随机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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