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 晚上老板娘终于出来了,她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正好撞见洗完澡出来的我, 她无事发生地看了一眼我, 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弄点吃的去。”
这时, 听到动静的梦幻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手扒在门框处, 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们,老板娘瞥了一眼她,翻了个白眼, 兀自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嘴里不咸不淡地催促:“搞快点。”
梦幻哦了声,然后去厨房热特意给老板娘留的饭菜, 我去把空调打开,又倒了杯温水,一把拿走老板娘才打开准备咕噜咕噜喝起来的啤酒, “先喝点水暖暖胃, 别到时候又肚子疼。”
老板娘淡淡看我一眼, 不耐烦地啧了下,这小神态和最当初的梦幻有些像, 我都怀疑梦幻这样多多少少是受了老板娘的影响, 还是说, 正因为她们两个性格有些许相似,才会对彼此多了点儿关注?我寻思着,我还没遇到梦幻的那些年, 她不会有点儿把老板娘当妈了吧,她们两个,有时候真给我一种大藏狐和小藏狐并排坐在一起看镜头的感觉。
老板娘喝完水,伸手,我见状微微一笑,把啤酒递给她,然后转身去削苹果,跟梦幻一起把饭菜端到茶几上,带了三个碗,一碗装的是老板娘平日里的饭量,两碗只有小半碗米饭。
老板娘见我们捧着碗坐了下来,“你们晚上没吃啊?”
梦幻毫不客气地说,“饿了吃夜宵。”话落就去夹红烧青椒塞肉,咬了一口又划了一口饭。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提,就如当初老板娘给我们体面的那样当做无事发生,这是唯一的,不会把伤口撕得更大的方法。
老板娘瘪了下嘴,没再说话,伸出筷子往碗里夹菜,堆满了后又防备的小眼神看梦幻,快速地把辣椒扒拉下来扔进垃圾桶,梦幻装作没看见地把电视打开,眼底的郁闷时隐时现。
我见状忍不住低头偷偷抿唇笑了一下。
两个幼稚的家伙。
电视机里播放着电影,里面人物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在客厅里流淌,偶尔有开啤酒罐的声音,我们三个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了收拾好碗筷,也不管还躺在沙发上慢慢吞吞捏着牙签吃苹果的老板娘,我们直接回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娘和江夫人又做了什么交易,江夫人之后再也没来过了,我们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了些,可再也不愿意出门,整天待在家里,院子的门紧紧反锁着,老板娘要出去买菜,我们也巴巴跟着过去,老板娘心知肚明,嗤笑了一下,懒得跟我们废话,把我们当苦力,一买就买一堆,扔给我们东倒西歪地拎着,啤酒更是一箱一箱地买,我和梦幻跑了三趟才勉强把东西搬完,然后打道回府,宅在家里数日,没粮了再出去买一堆回来。
临近春节,晚上我的肚子疼了起来,梦幻装好的热水袋递给我捂着,去客厅找老板娘,“有没有卫生巾?”
老板娘看都不看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有。”
梦幻诧异地问:“你没有备用的吗?”
老板娘:“我月经不调,几个月才来一次,谁记的得买一个不常用品啊。”
梦幻语塞,满脸复杂地盯着老板娘看,她问:“你这不正常,怎么不去医院看,好好调理?”
老板娘头也不抬:“我又不生孩子,不来我还乐意。”
“这跟生小孩有什么关系?”梦幻不可置信地蹙起眉毛,一手叉腰,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她:“女人来月经可以预防疾病,你不知道女性来月经时通常会分泌大量的雌激素吗?而雌激素的分泌可以起到保护心血管、维持正常的钙代谢等作用,能够降低患心血管疾病和骨质疏松发生的几率!还能促进造血功能——”
老板娘一贯无聊又无所谓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打断梦幻:“婆婆妈妈的,你以为你是理科生啊,这么爱显摆才学?”
“我就是理科生!不是,这跟我是理科生还是文科生有什么关系?问题是你月经不调,说明身体出问题了,你有没有好好注意,你这持续多久了?”
老板娘噎了下,嘴巴抿了又抿,半天说不出话,显然是许久没跟人吵过,又根本无力反驳,最后自闭地选择消极面对梦幻,扭头不看她也不理她。
梦幻眉头越拧越紧,十分无奈地说:“喂,老板娘,哪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老板娘转身面对着沙发靠背,听了梦幻说的话,还往里面缩了缩,一声不吭。
梦幻胸闷气短地回到屋子里,扯了一堆柔软的抽纸,“你忍一忍,先垫着,我去给你买卫生巾。”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也不知道老板娘在捣鼓什么。
“你笑什么?肚子疼,疼傻了?”梦幻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忍住不跟着我笑了。
我戏谑道:“我觉得你们两个太好玩了,我怎么有种,我老婆在带孩子的感觉。”
“谁是你老婆!”梦幻红了耳朵,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瘪了下嘴,准备起身换鞋,被我拉住了:“明天吧,我刚开始来没什么血。”
这时在外面折腾完的老板娘走过来,依在门框处,朝我们扔过来一个东西,说:“这大冬天又大过年的,还这么晚,在乡下上哪买姨妈巾啊,喏,尿不湿,将就着用用吧。”说完人就走了。
这回轮到梦幻笑了,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欲弯起来的嘴唇死死绷着,严肃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笑你的。”
我黑着脸,抓着尿不湿幽幽道:“你放屁。”
梦幻实在绷不住了,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扬声道:“哇,我第一次听你说粗话。”
见她笑得这么开心,我也被感染了,忍不住弯了眸子。
熄了灯,梦幻从后面抱着我,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我的肚子,问:“你说,老板娘是不是害怕一个人去医院,才不愿意去?”
“我是这么觉得的,哪天我们一起拉着她去吧,这样下去也不好。”我后脑勺往后挤了挤梦幻的脸,然后转了个身依偎在梦幻怀里,惬意地搂着她的腰背,又抚在她蝴蝶骨格外凸出的后背上,“过年之后吧,没几天了。”
“好。”梦幻亲了亲我的脸颊,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次日梦幻一个人出去了,给我去买卫生巾,让我在家和老板娘一块儿看电视,结果到了下午她都没回来,我愈发的不安,老板娘冷淡地瞥我一眼,拿起车钥匙准备出去找梦幻,我也要一起,她不耐烦地说:“你姨妈痛成那样就别来给我添麻烦好么?”
正说着,梦幻回来了,她走进来看到我们的表情微微一愣。
我凝眸问她:“怎么了,这么晚才回来?”
梦幻的眼神有点儿躲闪,随后佯装漫不经心地说:“看书看忘了时间。”
我皱眉,心知她撒谎了,但是她不愿意说,现在当着老板娘的面也不好问,加上肚子疼得受不了,精神不济,打算过几天再问,于是我说:“我们去热饭吧。”
梦幻把卫生巾和止疼药给我,看了眼放下车钥匙重新躺回沙发上,无视我们两个的老板娘,说:“你去好好休息,换卫生巾去,这几天我来做饭。”
转眼间到了除夕夜,前一天晚上下雪了,下得又凶又猛,一直下到今天,外面还在大雪纷飞,满地白雪,大概积攒了二十来厘米,白皑皑的,似乎所有的生命都陷入沉睡当中,寂静无声,唯有呜呜的风声,和雪花随风飘飘的凄凉呼呼声。有些树枝支撑不住了,上面沉重的积雪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一片白茫茫中散落,造成短暂的朦胧雪幕。
下午我和梦幻在厨房里忙碌地准备年夜饭,老板娘竟然罕见地走了进来,开门见山地让我们拿饺子馅的材料,撸起袖子一副要包饺子的架势。
老板娘看到我们一脸不信任地望着她,嗤笑了一声:“我的确什么也不会,但是好歹会包饺子,放心,吃不死你们,我跟我妈学了好些年。”
这还是老板娘第一次提到她的家人。
于是,老板娘一个人在桌子上不熟练地切我们帮她洗好的蔬菜,然后一脸百无聊赖地剁肉馅,按比例把肉和蔬菜混合好放在一边,又拿出面粉兑水揉,做饺子皮。我则拿着个小板凳坐地上剃虾线,扣辣椒籽,拍蒜苗之类的,梦幻最先处理的是桂鱼,老板娘挺爱吃鱼的,但是她没耐心慢慢吐刺,只挑鱼背吃,梦幻发现了就尝试做了松鼠桂鱼,那天老板娘一下吃掉了半条。
处理肉、菜花了大半个下午,烧菜又耗费时间,转眼间忙碌到了天黑,才挨个儿把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三个肉菜,三个素菜,一个汤,还有老板娘包的饺子,饺子包得晶莹剔透,各个紧致馅多,煮得也恰到好处,看上去令人充满食欲。
我和梦幻实在太好奇了,刚落座,不约而同第一时间就是去夹老板娘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满满当当的馅犹如灌汤包的汤水一般溢满口腔,香气四溢,里面的肉是精瘦中带点儿肥,嚼劲十足。
我一口气吃了五个,笑着揶揄正在愉悦地往嘴里塞松鼠桂鱼的老板娘,说:“老板娘,你以前不会是开水饺店的吧?”我瞥见梦幻塞饺子的动作,腮帮子鼓鼓囊囊,跟老板娘一个仓鼠样,梦幻见我看着她笑得有点儿坏,一时间没法全吞下去,又不能吐出来,只能鼓着嘴边嚼边瞪我,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自己碗里,好像有个说法,烧饭的人不爱吃自己烧的,还是说老板娘的饺子太好吃了?
老板娘一连夹了三个基围虾并一个青椒塞肉,忽然坐地笔直,然后把青椒扒拉下来扔进垃圾桶,若无其事地说:“我家以前杀猪的。”
吃完了年夜饭,雪不知何时停了,我和梦幻去院子里堆雪人,阳光房就这么开着门,任寒风吹进来,老板娘披头散发,娴静而清冷,她抽着烟,静静看着我们堆雪人,打雪仗,因为被我们砸了脸,她生气地砸回去,就变成了三个人的打雪仗,最后我们洗了个暖和的澡,在老板娘铺了地毯的房间里喝酒,听她讲起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