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庄园, 回来的疯子小姐派人大张旗鼓地找我,安排人分别什么时候,往哪找, 一点点收拢, 像分工牧羊犬那样把我逼到她设计好的地方, 然后她亲自且独自找到无处可逃的我。
当我看到疯子小姐的那一刻,心里清楚了她把我当羊赶往她设定好的绝境, 那些表面寻找她的保镖们就是得了她指令的牧羊犬。
我和她遥遥相望,“疯子小姐, 你这么有钱有势,什么都有,要什么也是有什么,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杀了我能让你得到什么,快乐吗?”
疯子小姐看我的眼神专注且深情, 仿佛再也装不下除了我以外的东西,一点点靠近我,看我警惕地向后退遂停下, 温柔的语气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不可能会放过你了。梦幻, 我不杀你了,你也别逃跑了, 忘记过去, 忘记游欢, 什么也不要想,跟我就这么过下去,怎么样。”
我的嘴角抖了数下, 为疯子小姐用来麻痹我的谎言一般的甜言蜜语而恍惚,为我很可能下一秒就沉沦的荒谬而害怕,我紧紧握住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不可能,别痴心妄想了,我怎么会跟你这个连名字都不告诉我的疯子在一起,况且我这辈子只会爱游欢一个人。”即便我记不清她了,可是我最深的意识里,只有“我只爱游欢”这个事实。
疯子小姐垂着眸,声音低低地问:“那如果她死了呢?”
雨水弄湿了我的睫毛,我的眼皮有些不堪负重,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威胁我?”其实她威胁我的次数不在少数,我本不该吃惊慌乱的,可她在用游欢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保证她知不知道游欢的行踪。
疯子小姐逆着用来追查我的灯光,光柱在黑暗中横扫,晃来晃去,惹得我心悸,也将她的身影割裂,一半恶厉一半温柔,她面上晦暗不明,淡薄道:“现在并没有,我只是在假设,在提问,但是到了以后,就不一定了。”
现在没有,就意味着以后有可能,这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也是让我选择。
我死死咬住下唇,皱着眉头警惕地盯着云淡风轻的疯子小姐,防备至极,最终紧绷着的肩膀颓然卸力,妥协地闭了闭眼,长久的逃跑已经令我疲惫不堪,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跟你回去。”如果游欢死了,我也会跟着她一起,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我怕激怒她,也还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此时我已虚脱无力,从白天到夜晚,我没有手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疯子小姐见状便抱我回去,中途踉跄几步,靠着树将我放下,身子慢慢下滑将要晕过去,我下意识去接住她失去控制的身体,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第一反应我在想要不要喊人,但被疯子小姐有预知地阻止了,她意识模糊地抓着我的衣服:“不要叫人,带我……回去……”
为什么不要叫人,这对她反而不是更有利吗?难不成是顾忌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属下看到?也许吧,我想来,确实没见过疯子小姐在人前失态的模样,她受人尊敬,被人敬怕,优雅不失威严,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估计受不了如此情况。
真是活要面子死受罪。
我心烦意燥地盯眼前这个虚弱得不行的女人,她脆弱无助地依靠在我怀里,毫无防备,与往日的游刃有余和强势从容形成鲜明的印象差,赚足了别人的怜爱,我踌躇不已,眼下是个好时机,我可以跑的,可是,这么放着她很可能会出事。
如果她出事了……我苦笑,我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头就会阵阵刺疼,多么讽刺。
我恶心透了!我竟然,我竟然会对游欢以外的人产生特殊的情感,我恍惚她跟游欢有几分神似,甚至希望她就是我记忆模糊里的游欢,我!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想让自己清醒。
不要脸,恶心透了,你怎么不去死!
对,不要管了,她要杀我啊,她限制我的自由,甚至还想杀游欢。没错,我不在这里报复回来她一把已经是仁义至尽,我得立马走。
目光落在疯子小姐柔弱的脸上,仿佛只要不管她下一秒就会碎掉,消失,我仰头淋雨,却流出眼泪。我死死咬着牙关。就把她放在这吧,生死就看她的命,跟我无关……
我努力说服自己,可是心里越来越揪心的疼,我喘不过气来,抓住胸口的衣服,眼泪汹涌得厉害,昂首斜睨因难受而紧紧蹙眉的疯子小姐。
可是她也救过我,即便如果没有她限制我的自由我就不会有那种危险,但她冒着生命危险救过我也是一种事实,她的确囚禁我,对我口出威胁,但没有虐待过我,基本上有求必应,她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伤害我的事,甚至纵容我的无理任性,但是她想杀我也是事实啊……
是扔下她不管立马逃跑,还是带着她回去治疗?我左右为难,瞳孔因为矛盾剧烈地晃动。
我难受地抽噎了两下,低骂了句该死,呼了口气想把仅剩的力气积攒起来一次性爆发出来,我将她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往回去的路走,幸好,不远处有疯子小姐开来的车,我从她身上摸出钥匙,把她放进后座,这个人都昏迷了还怕我跑了,紧紧拽着我的衣服不让我离开,我没好气地说:“你再不松手人烧成傻子我可不管你。”
手扶在方向盘上,我仰头靠在驾驶座稍作休息,心里跟颜料盘被打翻了一样乱七八糟,透过后视镜去看昏迷不醒的疯子小姐,她的嘴泛白,脸色也惨白,看上去好不可怜。
“真是的,个子那么高,力气也那么大,怎么人那么轻。”我的目光心软地闪烁了几下,头疼地闭了闭眼。
待再次睁眼,眼底一片淡漠,我冷冷地收回视线:“就当是还你的人情了,这次之后我跟你就两不相欠。”最终我还是发动汽车,回到这个新囚笼的起点。
我一定会后悔的,也会为我的一时心软而付出代价。偏偏,我还是选择了救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我即将逃离的时候,或者疯子小姐受伤的时候,让我选择了不理智的做法。它像一只无形且强制性的手,蒙上我的眼睛,不容反抗地把我推向相反的方向,等我冷静下来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疯子小姐真的十分自信,笃定我会逃到那儿,所以别墅里一点防守都没,此刻空无一人,庄园除了这里,到处都有人声狗吠与亮光,估计全在找我,殊不知他们的雇主只是把他们当作诱饵罢了。
我眺望远方讥讽一笑,把疯子小姐带到楼上,将她扔到床上,瘫在一边休息了会,然后目不斜视地把她的衣服脱得只剩内衣,擦干拿被子盖上,满别墅找医药箱,量了体温,给她贴上退烧贴,又给她灌了退烧药,把她的头发吹了个大半干,打算给她进行物理降温。
疯子小姐高烧到39度,她指着天花板,不安分地扭动身子,不依不饶地环着我的腰,搞得我很难帮她物理降温,只好冷着脸不停地去抓她的手,她脸烧得通红,眼睛都迷糊地快要睁不开了,终于有了清冷自持之外的表情,有了几分娇憨天真,她拖着音调,撒娇的语气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有那么多天花板?”
“因为你烧傻了。”我说完,又恶毒凶狠地说:“干脆就让你烧傻了,到时候我看你个傻子还怎么管得了我,那我就得救了!”
疯子小姐闻言一愣,委屈地抿了嘴,愈发控制不住地瘪了起来,发红的眼角惹人怜爱,泪珠摇摇欲坠,她的眸子朦胧轻晃,泛着脆弱且依赖的水光,仿佛在无声向它所及之处的人说,快点将它擦拭干净。
我吓了一跳,嘴唇翕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良久才怔怔道:“喂!我说着玩的,多大人了,吓吓就哭了?!”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抹她的眼泪,现在的疯子小姐和往日的她相差甚远,这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疯子小姐睁着红红的双眼,眼泪掉地更凶猛了,她抽抽噎噎,像个小孩一样抓着我的衣服委屈巴巴地哽咽道:“你就会凶我。”
我:“……”这人有双重人格吧,我轻拍了下她的脸颊,烫的吓人,我眉毛一抖,严肃道:“不想变傻就给我乖乖躺着,本来就费劲,你还一个劲地折腾。”
疯子小姐闻言,咬住下唇,仍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也不知是她烧到极限受不了了,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反正是安分下来了,任我摆弄,就是闭着眼睛还在断断续续地流眼泪,我只好时不时地用热毛巾给她擦掉。
“有本事你欺负我一辈子啊,有本事,你有本事……”疯子小姐抽抽噎噎地含糊呓语着,我手里一顿,垂眸不回应。
结束后,我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我明知她是罪恶的疯子,可是我心里总是会对她产生怜悯和不想伤害的想法,这弄得我心烦意乱,难道我真的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很危险。我不断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迷惑,即便她看似深情,但那都是她遮掩邪恶的外衣,一旦被欺骗,就会死无葬生之地。
最后我去洗了个澡,我想起车钥匙,想了想还是心存侥幸地把它藏了起来,然后守在疯子小姐一旁隔段时间查看是否降温。
直到疯子小姐体温退到37度,我才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关进一个离她很远的房间,我没有偷偷摸摸,反正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我只是暂时不想面对一切,尤其是她。
似乎疯子小姐提前打了招呼让那群人别来这栋别墅,整夜都静悄悄的,无人打扰,我也乐得宁静。
我很后悔,事情都结束了的现在,尤为后悔,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理由,就是我体力不支了,就这副身子,哪怕逃出他们的追捕,逃出了庄园,外面未必就有生路。也许庄园的所在之处与世隔绝,外面就是荒郊野岭,没有车,没有人,没有信号,我也没有需要信号的设备,还是下雨天,天寒地冻,出去极有可能就是死路一条,哪怕求救也不能。所以,我得想办法让疯子小姐带我出去一趟,好弄清楚庄园以外的情况,再做打算,制定更周密的计划。这一次,就当做是热身吧。
不知不觉,我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外面是雨过天晴的明媚。
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处,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我去搜罗了一番,最终从疯子小姐的包里翻找出一串钥匙。
我要一个一个打开。
在第一扇打开的门里,这间房间似乎是经常被熏染的缘故,里面的空气散发着淡淡的烟味,我翻开抽屉,满满当当是瓶瓶罐罐的药物,绝大多数上面看不出是哪一国家的文字,倒是能看出有几类是安眠作用的药物。
我全程紧张,毕竟做鬼心虚,不知道疯子小姐何时会醒来,只想尽快把这一层的所有房间探究个遍,匆匆合上抽屉我又看别的,都是寻常东西,甚至还有幼稚的东西,幼儿园小学老师用来给小孩盖章的小红花印章等,我直接略过。
很快,我来到第二间屋子面前,挨个试钥匙,门开后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眼望去,好像全都是我。
素描,水彩,油画……画风还有里面的我的神态很多,凌乱的,绝美的,逼真的,写实的,温情的,细腻的,狂乱的,暴躁的,悲恸的,愤怒的,忧伤的……无不透露着主人作画时的多变复杂的心情,看上去十分不稳定。
太多了,密密麻麻,整间屋子都是,来不及细看,来不及静下心来环顾,因为我被眼前其中最瞩目突出的画像定住了。
这幅画里的依然是我,“我”在蓝天白云下,在绿油油的草坪上,不着片缕,身上绽放着无数朵小红花,它们犹如用鲜血浇灌成长、最终相连成为了饱含浓烈占有欲的枷锁,缠绕着少女白皙圣洁的躯体,周身有许多鲜红的苹果,手腕处环着一条黑色的小蛇,獠牙衔尾,瞳孔竖起,偏执深情地凝望着少女的眼眸,上面的“我”嘴里含着一朵清新的小雏菊,神色缱绻地望着正注视着她的我。
我盯着有血液飞溅痕迹的小雏菊,骇然连连倒退,仓皇踉跄间撞到了一个画架,掀翻了摆在附近的颜料盘,幽静封闭的画室顿时响起噼里啪啦令人心悸的突兀噪音,五颜六色搅混在一起飞溅了我一身,混乱纷繁,眼花缭乱的炫目,我跌坐在地上,尖叫埋没在沉默的震惊与恐惧里,胎死腹中地发不出丁点声音,画笔还在地上四处滚动,我的嘴唇不住颤抖,却无暇顾及狼狈不堪的自己,仍木讷惊恐地盯着上面栩栩如生却充满诡谲之美的自己。
是……是什么时候画的……从我和疯子小姐遇到开始,还是之前,之前……之前又是什么时候?小雏菊,为什么会有小雏菊……还有,小红花?为什么,为什么有小红花……小红花是什么……
彻骨的寒意一浪又一浪地从脚底拍打到头顶,不知疲倦,冷得我的骨头缝都在发出咯嘚的声响。
头,好疼,疼得受不了,疼到想嘶声力竭地哭喊出来,然后失控地,失控地……
我不敢再去想任何问题,抬起按在颜料盘的手,不顾被染得污潦的黏腻,用力地双手抱臂环住自己,背抵纸张破碎的画架,无论怎么害怕震惊,视线都无法从那张风格温暖却细思极恐的画面撤离。
寂静的暖阳从高窗的缝隙投进来,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些光线,割裂地笼罩在我身上,好像把我切割成无数块,又劣质地缝合着切口将我堆砌成现在的人形,它们画地为牢,在我的周身制造出光影的囚笼。
视线从“我”头上的两只白色鸟儿身上移开,我恍惚地仰望这抹晕染在我身上的光,不由联想到了救赎这个词,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抬起面目全非的双手,想要捧住它们,却在这一刻,门开了。
就如本是安好的玻璃霎时间碎成无数片,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安静再次被打破。
外面的灯光强硬地倾泄进来,瞬间吞噬了原本幽暗中微弱却温暖的光亮,如此气势汹汹,整个画室都充斥着白炽灯的惨白,鲜亮的湛蓝色和浓稠的乳白色凌乱地交融在一起,自我的五指、手背、手心汇聚在掌侧,不合时宜地滴落,地上偌大颀长的影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自门口蔓延到我身上,同归于尽般地将我拖进绝望的深渊,伴随着颜料的飞溅,我呆滞地扭头,望向那个双眼赤红,神色既悲恸又惊怒,理性濒临崩溃的人。
“嘀嗒——嘀嗒——”黏稠的颜料仍在断断续续地滴落,屋内的空气却凝固住了许久,久到让人恍惚。
恍如隔世。
她迈开修长的双腿,缓慢地走向我,从迎着光而来,到逆着光站在我面前,她敛垂着薄薄的眼皮,面上晦暗不明,最终,她抬起平静却猩红的双眸,弯腰将地上的我拦腰抱了起来,任由我身上的颜料弄脏自己干净的衣服,一言不发,目视前方,走的很稳。
我不知道疯子小姐要带我去哪,我缄默地抓着她的衣服维持平衡,一时间身心俱疲,索性自暴自弃地依靠在她怀里,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弱和道歉,希望她能克制住内心的狂乱。
我无力与她锋芒对峙。
疯子小姐带我回到我们睡觉的卧室,将我放在床沿,我坐在上面,双脚有些不知所措地踩着地板,怔怔地注视立在我面前的疯子小姐,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提。疯子小姐伸出食指,动作暧昧地刮蹭着我的脸颊,上面的星点颜料顿时恶劣地晕染开来,就好像是故意将自己的温度侵略到我的身体上,她温柔地问:“是我帮你洗,还是你自己洗?”她指腹的温度好高,眼角红得妖娆,红得诡异,这让我联想到了那副诡谲的画,都是绝美的存在,却也全令我心悸胆颤,但同样无法撤离视线,只能中了蛊般地凝视他们,犹如被夺取了魂魄,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本能地不去逃离,而是直面无法承受的莫名其妙。
我洗完澡,出来后便看到疯子小姐双臂环胸依在窗户边,她依旧穿着那件被沾了颜料的白色衬衫,看上去好单薄,静静晒着太阳,尘埃在我们之间,肉眼可见。
“梦幻小姐。”疯子小姐拿出我藏起来的车钥匙的备用钥匙,盯着我晃动不止的眸子,温柔地笑着,说出令我愈发震惊的话:“我们去旅行吧,自驾游,就用你钟爱的这辆车,就我们两个,怎么样?”
这一刻,疯子小姐,是怎么想的,到底要做什么,通通不重要了。
“……好。”总比关在这个戒备森严、与外界隔绝的庄园里要好太多。可不知为什么,当时心里最大的感触和想法,不是抵触,不是委以虚蛇,是打心底地同意,同意和想杀了我的疯子小姐一起去旅行,放弃所有抵抗……
啊……我也许,也病了,疯了,仿若所有的挣扎都是对我在精神上背叛了游欢一事实的嘲讽,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坚定反抗也好,放弃挣扎也罢,都没用,无解。
对不起,我罪孽深重,上天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惩罚我吧,雨水冲刷不掉我的污秽,就让雷电劈死我,让这肮脏的内心化为灰烬,但是我想卑微且自私地祈求,祈求你不要让我魂飞魄散,因为我想在下一世,干净地和游欢重逢。
作者有话说:突然被换编辑了,有一种带了我两年的班主任突然在高三被学校换掉的感觉,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好难过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