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步入十月, 早晚的风透着一股凉意,不再那么舒爽,窗外的梧桐树叶零零散散地往下落, 积攒了一夜渐渐铺了一地, 踩在上面咔嚓咔嚓的, 很快就会被扫地的阿姨处理掉。
学校决定利用国庆节的前三天假租市里的体育场进行秋季运动会。还穿着短袖的体育委员到处寻人参加,因为是理科班, 女生少,说是所有女生都得参加。
人已经到了我们这组, 我兴致缺缺地翻了一页纸,垂着视线看书,旁边的梦幻昨天应该是熬夜了, 一下课就趴着一动不动,连着几个课间都这样。
“哎——?我不想参加啊,我能不能送水?”
“一年一次, 今年都最后一次了,你不参加不后悔?”
“不后悔,我只会为高中的最后一次国庆节七天假被学校占了三天而难过。”
“那没办法啊, 而且这七天假后面还要调休, 你就当出去玩呗。”
“哎我不要啊, 烦死了。”
“你不参加,剩到后面你都没得选。”
“好吧好吧。”
“到底哪个傻缺想出来的调休?”
体育委员一路跟同学打打闹闹, 笑笑骂骂, 最后来到我面前, 他估计对还没跟他说过话的我有些忌惮,谨慎地喊了下我的名字,把单子放到我桌子上, 推到我的视野中,他说:“游欢,你选个吧?”
我伸手一眼扫过,选了个铅球,这个算是最轻松的了吧,扔一下就行。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喊一下梦幻时,单子就被抽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他。
“呃,怎么了?”体育委员的身子都扭了一半,不明所以。
睫毛缓缓抬起,我说道:“梦幻还没选。”
体育委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瞄了眼梦幻,不以为意地说:“她?她从来不参加的啊。”
我语气平平:“你没问怎么知不知道她参不参加,你之前还说全班都得参加。”
班集体完全地无视一个人,也算是一种冷暴力的校园欺凌了吧?
体育委员被我堵的一时语塞,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使得他想反驳,却被上课铃声打断。
“上课了,上课了同学们,快回座位,坐好,书都拿出来,困的赶紧出去洗把脸,都打起精神来!”上课积极的生物老师笑容满面,精神抖擞地踏着高跟鞋,一进来就神采飞扬地在班里转了一圈,路过梦幻还拍了拍她:“快起床了小懒虫。”话音还没落人就风风火火走了。
梦幻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子,呆呆地望着桌面,身子摇摇晃晃,眼里泛着困倦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在桌子上化成一滩水。
我用胳膊肘捣了捣梦幻,她没说话,歪头瞅我,我盯着此刻呆萌呆萌的她,一言不发,在自己的嘴角处擦了下,她立马明白了,下意识伸手去擦嘴,发现什么也没有后瞪了我一眼。
“幼稚!”
我撑着脸,勾唇问:“清醒了吧?”
体育课的时候,我问梦幻:“运动会你要参加什么项目?”我已经做好了她说什么也不参加的准备,谁知道她直接说不去。我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梦幻见我没再说话,乜我:“怎么?”
“嗯,在想我要不要也请假,反正没意思,坐在那里比较无聊,就我一个人。”我坐在花坛边沿,舒展双腿,双手撑在身后,百无聊赖地老实回答。
梦幻否认:“我可没请假。”说完,她继续看自己的英语词汇,她在学校里,除了睡觉,就是看书,似乎除此之外,没有事可做,但实际上,学生在学校要做的也就是学习。
“你不怕班主任秋后算账?”我悠闲地看操场上的学生们玩闹,发现班长刚好移开视线,似乎刚刚正在看我们这边。
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班长显而易见的不喜欢梦幻,但是因为职务问题,除了我之外,跟梦幻交流最多的就是班长了。
“你饿不饿?”突然的一句话,把我的思忖打断。
“嗯?”我不是没听清楚她问的话,而是不明白她这么问是要干什么。
“问你饿不饿。”梦幻站起身来,没好气地又重复了遍刚刚的问题,“我要买吃的,你要的话给你带一份。”她一直对于上次中途有事离开耿耿于怀,时不时给我一些小照顾,比如发试卷发作业的时候,看到我的会帮我一块拿过来,偶尔给我一点小糖果,即便如此,方式和态度还是恨不得撇清关系的别扭。
我微微一笑:“一起吧。”
“随你。”
我们像上一次那样偷偷摸摸绕过教学楼,走到小卖部后面,梦幻熟练地扒开密密麻麻的灌木叶子,问阿姨要吃的。
我站在旁边帮她放哨,跟她搭话:“我发现你很喜欢吃甜的。”
“没办法,脑子动多了,吃甜的补充。”她付过钱,转头问:“你要什么?”
我并不爱吃甜的,但我还是回答:“我看你手上的挺不错。”
“行。”说着转身准备再要一份,我连忙拉住她,“你给我一颗就行了,我不太能吃甜的。”
“哦。”
回去的路上,梦幻拆开糖,递给我一颗,我接过,撕开袋子把糖放进嘴里,我猝不及防地被酸了个哆嗦。
梦幻别过脸噗嗤一下笑出声,“忍一忍,过会就甜了。”
我放慢脚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我盯着她,心里轻飘飘的,好像整个人摔在了充分吸收阳光的蓬松云朵上。我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问:“这是什么糖,这么酸。”
她说:“秀逗。”
“跟你挺像的。”外表跟这糖果的最外层那样,让人难以接受,但是一旦熬过了,就会发现里面的甜。
“什么鬼?!”梦幻不满地嘟囔,又扔了颗糖进嘴里,等到了操场,大半包都没了,眼见她把剩下的三颗倒进手里,“还要吗?”
我伸手。这糖,吃了好像会上瘾。
“挺好吃的吧。”她拿出两颗,放进我的手心,然后把最后那一颗随手揣进口袋,路过垃圾桶将揉成一团的袋子扔进去。
我说:“嗯。”
老师吹响哨子,示意集合,一起拍了下手然后解散。
回去的路上,突然,她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如果,你想去,我不是不可以陪你,但是,午饭你得替我解决。”她语速有点快,透着些许紧张和犹豫,视线跟我错开,似乎已经开始后悔说这话了。
梦幻说完,还不等我回话,就独自往教学楼里走。
“那你,要报什么项目?”
我在楼梯下抬头对着她的身影问。
梦幻停住脚步,扭过半个身子,低头看我。
“八百。我会拿第一,你信不信?”她逆着光,碎发飘飘,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的自信如同那身后的阳光一样耀眼,肆意昂扬地冲我挑眉,看上去青春又帅气,十足的少年感。
八百,那是所有女生都不愿意参加的项目,就连我也不乐意,倒不是我体能不行,就是单纯的不想。
我弯眸:“那我给你送水。”
“哼。”梦幻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短而俏皮的小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一扬,消失在拐角处。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捏了下里面的其中一颗糖果,跟了上去。
下课,梦幻被班主任叫走,我想起体育课时的事,于是起身,敲了敲正在跟人打闹的体育委员的桌子,我的到来让他们都停了下来,男生们挤眉弄眼地玩他们的暗语,我视若无睹,淡淡对他说:“梦幻要报八百。”
体育委员愣了下,一下子坐正看我,神情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我说:“她说的。”
“哦好的,那我给她记下哈。”体育委员做了个OK的手势,好奇地笑着说:“你是怎么说服她的,厉害啊游欢。”他拿出单子,在八百米那一栏写下梦幻的名字。
“或许是她本身就想呢,只是你们都自以为是地默认她不去。”
“呃……”他们面面相觑。
“我也只是猜的。”我给他们打了个圆场,同班同学,不至于这样,但也就这样了。
周围稍稍沉默了下,我走后他们又闹腾起来。人很容易宽恕自己,尤其是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事,哪怕他们是错的一方。
学校规定的集合地点在体育场的西门,要求七点之前到齐,然后由老师带队进入操场,进行开幕式。
金秋十月,早上的温度凉得人颤抖,穿了长袖的人尚且冷得慌,更别说还在穿短袖的短裤的,不停跺脚搓胳膊,笑嘻嘻地评价别的班的衣服。我们班没有额外买服装,看到别的班五花八门的服装羡慕的不行,有汉服,有水手服,更有发传单的动物套装,看的人眼花缭乱。
班级按照顺序依次进入操场,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雄赳赳的口号,领导们坐在台上,广播放着激情的音乐,每有一个班到了主席台前广播员就会读他们的稿子。
还没到我们班,所有人站的松松垮垮,也有不少蹲着的,玩手机,聊天,发呆,嗷嗷叫冷。
梦幻比我矮上许多,被体育老师安排在中间,而我在后面,所以视线很容易落到她身上,她注意到我看她,站起身来朝我走来。
她看我双臂环胸,冷冷问:“你冷?”
“有点。不过还行……不用,你自己穿吧。”我看到梦幻开始脱衣服,出声阻止。
“哦。”说完,她还是脱了衣服,里面还有一件长袖,相比只穿了件半长袖的我好上太多,但是她搭在臂弯上,也没穿回去。
我了然,这家伙,搁这儿跟我赌气呢,估计好不容易放下面子关心我一下,却被我拒绝了。
我也跟着蹲下身子,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梦幻正在捡操场上到处都是的黑色橡胶块,手里已经不少了,像是老早就在捡了。
“你管。”
“行吧。”我蹲着看着她捡,然后抛出去,再捡,又抛出去,妥妥的是在无聊,消遣时间。
我拉了拉梦幻的衣服,她扭过头来,语气不善:“干嘛。”
我可怜兮兮地吸了下鼻子:“有点冷。”
“服了你了。”她抿了下唇,一脸拿我没办法的鄙夷,把衣服扔给我,因为一直放在臂弯,所以穿在身上还有她的温度,暖暖的,上面还有淡淡的舒肤佳味儿,貌似梦幻不仅仅洗澡的时候用,洗衣服的时候也用了舒肤佳肥皂,不然味道不会这么明显。
“我们这里降温很突然的,注意看天气预报,明天多穿点。”到了我们班入场,在班长的组织下,梦幻丢下一句话人跑去中间排队。
我还是第一次,穿这所学校的校服,或者说,我很久没穿过校服了。